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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四川

诗词若干首

《上三峡》

唐·李白

巫山夹青天,巴水流若兹。

巴水忽可尽,青天无到时。

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

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

公元759年,59岁的李白迎来他人生中非常沉重的一段时光。安史之乱爆发后,因牵连进皇室之争,李白先沦为阶下囚,再成流放犯。他从九江逆流而上,途中走了近一年,到达宜昌进入三峡,写下一首《上三峡》。正文40个字,他用了两次“暮”,四个“三”,满眼的“尽”“迟”。一向仙气飘飘的李白,坠落凡尘:不再是那个“欲上青天揽明月”的谪仙人,而是一个流放犯。

“夹”字也很突出——它将浩瀚的青天异化为两面无限高的囚笼之墙。这份压迫感对李白而言,算得上是一种“熟悉的陌生”。他来自蜀地,熟悉群山,但三峡的“夹”不同于蜀山俊秀的“围”,它是一种更具攻击性的空间形态。此时的逆行,是对他24岁“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一次倒放:当年,他自绵州(今四川江油)出发,沿岷江顺流而下,途经嘉州(今四川乐山)登船,经此三峡,顺流东下,意气风发,感觉“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三峡是他奔向美好未来的凯旋门。而今,他逆流而归,三峡成了他通往流放地夜郎的困苦路。

不过,仙气的一时黯淡,并没有阻碍李白高超诗艺的发挥——他写诗的功力还在。在《上三峡》中,当雄奇的自然景象出现在眼前,他还是靠着诗歌的肌肉记忆,稳定发挥。比如,“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堪比现代“延时摄影”的效果。看着航船在峡江中奋力挣扎,背景的黄牛山却如宿命般纹丝不动。这种时空的凝滞感,是蜀道之难的极致体现。写《上三峡》的李白,很狼狈,一点都“不仙”,但恰恰是李白的“不仙”,让我们有机会看到了一个天才在命运谷底真实的挣扎、衰老与不屈。李白将地理的阻碍转化为审美的对象,在逆旅中实现了精神超越,在困顿中保持住心灵的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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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由AI生成

如果说巴蜀文化中的“仙气”“侠气”与“山水气”(雄奇与壮美),这三股气共同塑造了李白这位中国诗歌星空中最耀眼的星,那么《上三峡》的写作,正是这颗星在轨迹最黯淡时,与它诞生时的能量源的一次剧烈碰撞。巴蜀赋予他的,不仅是痛苦的敏感,更是超越痛苦的魄力,在绝境中开出浪漫之花的能力。

李白当时不会预料到,不久后他就会在白帝城遇赦,写下“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彼时他乘舟穿越的,依旧是这道三峡,但速度却有天壤之别。地理的阻碍将化为艺术的通途,肉体的囚笼将裂变为精神的翅膀。若没有在《上三峡》中体验过极致的“慢”与“重”,就无法体会《早发白帝城》中极致的“快”与“轻”所迸发出的狂喜。一重一轻,一跌一升,构成了李白生命中最富戏剧性的篇章。

蜀道难,三峡险。文人墨客行至三峡,身体的颠簸、前路的莫测与内心的郁结同频共振,不吐不快。三峡的“险”,逼出了他们心中最沉郁、最激烈的块垒。“上三峡”的诗人是痛苦的,但这种痛苦如同河蚌体内的砂砾,最终被他们的生命与才华包裹、打磨,凝结成了一颗颗璀璨的诗歌珍珠,镶嵌在中国文学的王冠之上。

作为现代人,我们虽不再经历古人的舟楫之苦,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三峡”。重读《上三峡》,我们不仅能欣赏诗句之美,更可以观摩一个写作者的灵魂如何在绝境中淬炼升华。我们看到,困境中的李白依然在写作,依然在审美,依然在思考,诗文仍能保持“气象雄浑”的境界。当他书写“青天无到时”的绝境时,字里行间依然跳动着蜀地赋予的生命力。

在古代,“上三峡”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道横亘在巴蜀与中原之间的险峻峡江,更像一个人生命中的一场仪式,一张考验士人灵魂质地的试卷。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苏轼……他们从不同的时代、境遇穿越这个峡谷,迎来一次精神的洗礼。当身体、精神与激流在这道地理的裂隙中相遇,诗文就产生了,三峡也由此成为文学的丰饶之地、一个“诗歌发生器”。正因为有了诗歌,诗人的苦难也有机会从一己之悲,升华为与天地同悲的浩叹。

来源:天府新视界

作者 : 张 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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