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领证那天我没哭。搬家那天也没哭。倒是陆守成在厨房剁排骨的时候,刀砍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鼻子发酸。我赶紧扭头去看阳台上的绿萝,叶子黄了两片,不知道是水浇多了还是浇少了。
我四十一岁,嫁给了同镇四十五岁的鳏夫。他前头那个走了三年,胃癌。这事全镇都知道,介绍人跟我提的时候也没瞒着。我说行,见见吧。见了两回,他话不多,请我在桥头小馆吃了碗馄饨,馅儿剁得粗,吃起来有嚼头。我心想,这人实在。
婚礼没大办。两桌,都是自家亲戚。他那边一个女儿在外地读研没回来,说暑假再回。我家这边就我姑和我表嫂来了,我爸妈走得更早,我妈要是活着,看到我终于嫁出去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新房是他之前的屋子,重新刷了白墙。我的东西搬过来之后,才发现两个衣柜并排放,一个满的,一个半空的。满的那个是他的,半空的是我的。我站在衣柜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往里面塞衣服。塞着塞着,手碰到柜子最里面有个东西,硬的,像本子。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个旧台历,好几年前的。翻开的第一页上有一个红圈,圈着一个日期。我把台历合上,放回去了。
搬完东西那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炒空心菜、拍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我说做多了。他说头一顿,多吃点。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本地台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楼道堆东西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他伸手把声音调小了。我说不用,听着挺好。他就又调回去。
吃完饭我洗碗,他在旁边站着。我说你去看电视吧。他说不用。就靠着厨房门框,看我洗。我把碗一个个放进池子里,按了洗洁精,搓出沫来。他在后面说,热水器是燃气的,往左边拧是热的。我说知道。然后他没话了,我也没话。
洗完碗我擦手,转身的时候他正看着我。那种眼神,不是看老婆的眼神,倒像在看一个刚搬进来的租客,带着客气,还带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头一晚。他关了灯。整个屋子黑下来之后,我听见他在黑暗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躺着没动,双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皮肤有点干,指头肚上起了倒刺,白天搬东西磨的。我搓了一下,没搓掉。
他翻了个身,我以为是害羞。毕竟四十五了,又是二婚,有些事可能不好意思。然后我听见他手往床头柜那边伸过去,不知道在摸什么。窸窸窣窣的。然后他抽了张纸巾。然后擤了鼻涕。整个过程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我听见。
但他没睡。
我也没睡。
就这么到了天亮。
02
第二天早上他先起来的。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在响,刀在案板上切着什么,有节奏,不急不慢。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那里一直延伸到墙角。
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煮好了。桌上摆了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他坐在一侧,手里拿着一只杯子喝茶,就是昨晚那只白瓷杯,缺口朝外,我这边能看到那个豁。我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说,粥可能有点烫。我说没事。然后就吃了。
吃完了他去店里,我在家收拾。这才发现家里有不少东西都带着那个人的痕迹。卫生间的毛巾挂了两条,一条新的,一条是旧的,旧的那条洗得都起球了,挂在杆子最里面。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挂回去了。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的不是花,是蒜,已经长出了绿色的苗。我在想,这是谁种的。但也没问。
中午他回来带了个西瓜。切开,红瓤的,很甜。他递给我一牙,我接过来啃了两口,汁水滴在手上。他在旁边说,这瓜是隔壁老周家闺女从外头带回来的,种在自家院子里的。我说挺好吃的。他说那回头再要一个。我说不用。他没再说话。
下午我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走错了楼栋。这小区有六栋楼,长得一模一样,都是灰白色外墙,楼号刷在很不起眼的地方。我走到隔壁楼的三楼,拿钥匙开门,开不了。正纳闷呢,门从里面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看了我一眼,说,你找谁。我说不好意思走错了。她说没事没事,常有人走错,有一回还有人进我们家坐下就不走了,以为是他自己家。说完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然后我就走了。
回到家,把菜放好。我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往哪放。茶几上有个遥控器,我拿起来开了电视,调了一圈台,没什么好看的。关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坐下来。突然看到茶几下面有个小抽屉,以前没注意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几颗纽扣、一根橡皮筋、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超市小票。我拿起小票看了一眼,买的东西很杂,有洗发水、酱油、一盒鸡蛋、还有一包女孩子用的头绳。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把小票放回去了。抽屉推上。去厨房把米淘了,煮粥。淘米水倒进水池里的时候,发现水槽边缘有一块疤,是被硬东西磕的,釉面掉了一小块。水流过去的时候在疤那里打了个旋。
他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说,明天我女儿打电话来。我说好。他说她叫陆瑶。我说嗯。他说她暑假回来,你俩认识认识。我说行。
然后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他站起身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下,又没说出来。等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不想让她来,也可以不住家里,她住她外婆那也行。我说,她想住哪儿住哪儿。他就没再说什么,端了碗去厨房洗了。
03
过了几天,我去镇上把裁缝铺子重新开了。这事我妈走得早,我二十几岁就一个人到镇上给人改衣服。缝纫机跟了我快二十年了,上油的时候还嗡嗡响,但踩起来还是顺的。
铺子不大,靠墙挂了一排客人改好还没来取的衣裳。我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桌角有个地方被剪刀戳过,跟那道水槽边上的疤有点像。我给窗台上的吊兰浇了水,吊兰长得有些疯了,叶子都拖到桌上,我剪了两根,插在旁边的玻璃瓶里。
早上没什么客人。我坐在缝纫机前面,手放在机头上,也没动。脑子里空空的,但又不是真的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一会儿想起我妈以前坐在这台缝纫机前面给我改校服。她剪线头的时候习惯把剪刀往桌上一拍,我到现在也会这样。也不为什么,就是顺手。
中午吃的是自己带的饭,昨天晚上剩的粥和半碟咸菜。一边吃一边看外面。对门是个理发店,理发店老板娘坐在门口织毛衣,毛线球放在膝盖上,滚了两回,滚到地上去了,她骂了句什么,弯腰去捡。然后有个男人骑电动车过去,车后面绑了一箱矿泉水。再然后来了个快递员,在对门送了个包裹。都是别人的日子。
下午来了个改裤子的。裤子是男式的牛仔裤,腿太长。我拿尺子量了量,用粉笔画了线,开始拆裤脚。拆到一半,手指被针扎了一下,没出血,就是有点疼。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想起小时候我妈也这样。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我跟我妈的动作越来越像了。
天快黑的时候收摊。锁门的时候发现钥匙不太好使了,转了半天才转过来。隔壁理发店也关了,老板娘把那条没织完的毛衣搭在手臂上,低头走了。街上有人在遛狗,一只土黄色的柴狗,脖子上系了个铃铛,跑起来当啷当啷响。狗跑过我身边的时候蹭了我一下,裤腿上有了一点灰。我拍了拍,没拍干净。
回到家,陆守成还没回来。我把灯打开,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烧水。打开柜子找茶叶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一个铁罐子,上面积了灰。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罐子上印的图案是竹子,有点掉漆了。我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没打开。
水开了,我倒了一杯白水,端着走到阳台上。阳台外面能看到别人家的窗户,有的亮了灯,有的没亮。六楼那家窗户里有个小孩在写作业,头埋得很低。五楼那家在做菜,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我把水喝完,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栏杆上有点锈了,蹭在杯底上。我用手擦了擦杯子底,擦不太掉。
04
陆瑶回来的那天是个周六,下了一点雨,又停了。
她比我想象中瘦,扎了个马尾,穿灰色T恤和运动裤。进门叫了我一声阿姨,声音不大。我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她拿了一块,说谢谢,然后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苹果拿在手里没怎么吃。
陆守成坐在另一边,看看她,看看我。三个人都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也没看进去。后来他说去买菜,出去了。就剩我和她。
她放下苹果,站起来在她爸那间小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那间屋子门是关着的,她没有推,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然后转身去了阳台。隔了一会儿,她在阳台上说,这蒜是我妈种的。我说是你爸一直浇着水。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就这样,我妈住院那会儿,阳台上的花他一天浇两回,浇死了一盆,我妈还笑他来着。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从阳台进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俩过得行吗。
我说,行。
她说,那就行。
后来陆守成回来了,提了一袋菜。他女儿走过去接了他手里的袋子,说买的什么。他说排骨和藕。她说我来炖。他说你会炖吗。她说不会,你教我。父女两个进了厨房,我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声音,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水冲在排骨上的声音,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能听见。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倒了杯水。又坐下了。
那天晚饭吃得挺安静。藕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断了。陆瑶吃了一会儿说,淡了。陆守成说,你阿姨口轻。陆瑶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谁都没说话。后来她加了点酱油到自己碗里。
吃完她帮忙洗碗,我说不用你洗,她说没事。我就让她洗了。她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洗到一半,从水槽下面摸出一块抹布,是那块旧的,洗得都出洞了还在用。她拿起来看了看,也没说什么,把碗洗完,杯子擦干,放在沥水架上。
后来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她直起身来,对我说,阿姨,你有空来我学校那边玩。我说好。她说,我爸这人闷,你多担待。我点了点头。她就下楼了。
陆守成送她下去,我站在门口,听见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雨又下了,楼道窗户外面能看见雨丝落在车棚顶上的石棉瓦上,啪嗒啪嗒的。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发现那只碗还在沥水架上,翻扣着,碗底的水已经干了。我拿起来放进了碗柜。然后我看到灶台上有几滴油,就拿抹布擦了。抹布还是那块出洞的,擦的时候手指从洞里穿过去,碰到灶台。我把抹布扔进了垃圾桶。从柜子里拿了块新的出来。
05
那之后日子照常过。陆瑶偶尔打电话来,有时候是找他爸,有时候也跟我说两句。有一次她跟我说,她爸以前爱听戏,后来不听了。我说是吗。她说嗯,我妈走之前在医院那会儿,病房里有个老头天天放收音机里的戏,后来她爸回来就把家里收音机收起来了。我说,在哪收的。她说,不知道,可能在小屋。
我没有去小屋找收音机。
但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小屋的方向有一点声音。很轻。我坐起来听了一会儿。是戏曲,老式的唱腔,通过墙和门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我没开灯,光脚走到小屋门口。门还是关着。我站了一会儿,又回床上了。
后来戏曲声停了。又过了很久,听见他从小屋里出来,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回了卧室。他在另一边躺下,叹息了一声。我闭着眼睛没动。月光透过窗帘缝照在地板上,像一条带子。
有一天上午,陆守成出门之后,我打开了小屋的门。东西和上次看见的差不多,纸箱还在墙角,行李箱也还在。还多了一台旧收音机,放在一个矮柜上,电源线卷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我没碰,看了一圈就出来了,带上了门。
出门去买东西,路过镇上那个桥头小馆。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吃饭的那家。我站了一会儿,看了下招牌,还是老样子,油漆掉了几个字。我想进去吃碗馄饨,后来没进去,继续往前走了。
菜市场里人不多。我买了把韭菜,又买了点鸡蛋。经过卖调料的摊子,看到有个老头在挑花椒,一粒粒放在手心里看。摊主说您放心,都是今年的。老头说去年的花椒就不麻了。摊主说您尝尝。老头尝了一粒,说还行,来二两。我看了两眼就走了。
回到家,把韭菜洗了,切了。和鸡蛋一起炒,油放多了,有点腻。我自己吃了半碗饭,剩下的放在锅里。然后把厨房擦了一遍。灶台擦干净。水池里的水倒了。垃圾袋扎起来提到门口。
做完这些事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从窗帘后面透进来,沙发垫子上有一块光斑。我把手放在光斑里,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提示我流量快用完了。我没有回,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我坐了很久,直到光斑从沙发移到地板上,又从地板移走了。
06
现在,我坐在铺子里给客人改一件衬衫。衬衫是白色的,领口有点发黄,客人说不要太讲究,能穿就行。我把旧扣子一个个拆下来,换上新的,扣子是从一个铁盒里拿的,大小不一,我挑了几个差不多的。
缝纫机踩起来还是嗡嗡响。线在布料上走出笔直的一道。到了袖口的位置要转个弯,我放慢了速度,一针一针地过去。改好之后熨平了,挂在架子上等客人来取。
下午陆守成来了,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我抬头看见他,他把手里的塑料袋举了一下,说买了饼。是老家那种烧饼,上面有芝麻。我说放桌上吧。他进来把袋子放在桌角,看了看铺子,说,生意好吧。我说还行。他站了一会儿,没说别的,就出去了。
下班回家的时候经过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洗发水。结账的时候前面一个人在充话费,跟店员说了好几遍号码。轮到我,我把洗发水放上去,付了钱,拿上袋子就走了。
到家他在阳台上浇那盆蒜。水从蒜苗上滴下来,滴到阳台上晾的鞋上。他把水壶放下,回头看见我,说,今天那个饼你吃了吗。我说吃了,挺香的。他说下回再买。我说行。
晚饭是他做的,藕片炒肉、紫菜蛋汤。我吃了两碗饭。吃完我把碗收去洗。洗的时候看到水槽边上的那块疤还在,水流过去的时候依然在那里旋一圈才下去。我拿抹布擦灶台,擦到一半想起来铺子里的熨斗没关电源,想明天早点过去看看。
后来我去洗澡,水很热。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想了想今天是什么日子,没想起来。洗完出来,陆守成已经躺在床上了,他那边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杯子,还是那只白的,缺口朝外,里面倒了水。我没拿,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
我翻了个身,手碰到他的后背,就停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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