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虚的雪下了五百年,山门外的石阶早被冰封得看不出原来的纹路。
夜华跪在那里,膝盖下的积雪被体温化开又冻住,整个人像是从冰里长出来的。手里攥着一枚玉佩,边角圆润,染了暗红的血。
墨渊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起伏。大殿里烛火将灭,风雪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墨渊的衣袍猎猎作响。
良久,墨渊开口,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她走之前来见过我。”
夜华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说,不要找她。”
墨渊转过身,眼里是夜华从没见过的神色。
“因为,你找得越紧,她死得越快。”
玉佩落地,碎成两半。夜华直挺挺跪着,浑身抖如筛糠。谁也没注意到,昆仑虚后山禁地的结界上,裂开了一道细缝。
01
昆仑虚的雪下了五百年。
夜华跪在殿外青石阶上,膝盖下的雪被体温融开又冻上,冻上又融开,日复一日,石阶上竟让他跪出两个浅浅的凹坑。
陈秀芬拄着竹杖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碗边沿烫得她指头发红,她也不撒手,一步一步挪到夜华跟前。
“殿下,喝口热的吧。”
夜华没抬头。
他盯着面前石砖缝里一株枯黄的草茎,风一吹,草茎断了,滚下石阶。
他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珠凝成暗色的痂,说话时痂裂开,又渗新血。
“婆婆,师父还是不见我?”
陈秀芬把汤碗放在他手边,汤面很快就凉了。
她叹了口气,弯腰去扶夜华胳膊,触手一片冰凉,像摸到一块石头。
她使了使劲,没扶动,反倒自己踉跄了一步。
夜华伸手托住她,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上全是冻疮,裂着血口子。陈秀芬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殿下,你这又是何苦。五百年了,该放下的……”
“婆婆。”夜华打断她,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石头,“阿离的玉佩,还在这里。”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掌心大小,通体碧绿,边角却缺了一小块,染着暗褐色的痕迹。
那是阿离周岁时他亲手系在孩子脖子上的,玉上浸过他的指尖血,本是一对,另一枚在白浅那里。
陈秀芬看见那玉佩,手里的竹杖差点没拄住,身子晃了晃,嘴唇抿成一条线,把涌到嘴边的话硬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夜华,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再去通传一声。”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殿下,后山那边,你莫要过去。禁地有结界,闯不得。”
夜华盯着她的背影,眉头慢慢拧起来。陈秀芬在昆仑虚守了数万年,从未主动提过后山禁地。今日这话,倒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他没吭声,把那枚碎玉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殿门依旧紧闭。墨渊闭关五百年,从夜华第一次跪在门外那天算起,今日是第三十七次求见。前三十六次,殿门没开过一条缝。
夜华从地上撑起来,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两条腿像是别人的,好半天才找回知觉。他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方向,面朝后山,又跪下了。
陈秀芬走到殿后廊下,远远看着,竹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
她想起五百年前那个夜晚,白浅跪在她面前,额头磕在青石上,磕出血来,求她收留阿离。
那孩子当时还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哭得嗓子都哑了。
“婆婆,我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白浅把襁褓递到她手里,手指抖得差点抱不住,“夜华若来寻,你什么都别说。让他恨我,也好过……”
后面的话白浅没说完,转身进了后山禁地。结界合拢时,陈秀芬看见她肩膀在抖。
这一去,就是五百年。
陈秀芬擦了擦眼角,转身回屋。
身后风雪又起,夜华跪在后山方向的雪地里,背影佝偻着,像个被抽去了骨架的人。
雪落在他肩头,越积越厚,他纹丝不动。
第三日黄昏,殿门开了。
墨渊站在门内,白衣上落满尘灰,头发散着,鬓角竟比闭关前白了许多。
他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夜华,目光落在那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膝盖上,眉头跳了一下。
“你跪错方向了。”墨渊说。
夜华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师父,后山禁地里,到底有什么?”
墨渊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平视夜华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执拗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一个人。那个人也这么跪过,也这么求过。
“夜华,你寻了她五百年。”墨渊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偏偏在你最需要她的时候,走了?”
夜华愣住。
墨渊站起身,转身往回走,走到门槛处,脚步顿了一下,右手撑住门框,指节发白。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进来吧。有些事,我瞒不住了。”
夜华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跨过门槛。
身后风雪灌入大殿,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殿外石阶上,那两个浅浅的凹坑很快被新雪盖住,像是从来没有过。
陈秀芬站在廊下,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老泪纵横。
她知道,墨渊要说了。
那件事,白浅用命去瞒的事,墨渊守了五百年的事,终究还是要说出来了。
02
五百年前,白浅消失的第三个月,夜华第一次上了青丘。
白真坐在狐狸洞前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只茶盏,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夜华站在他面前,脸上还有赶路时被树枝刮出的血痕,衣摆上全是泥。
“四哥,浅浅回来过没有?”
白真抬眼看他,目光淡淡的,把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夜华,你是来要人的,还是来问人的?”
夜华没接话,只是站着。白真站起来,比夜华矮了半个头,气势却压得夜华后退了一步。
“她走之前来见过我。”白真一字一字地说,“只说了三个字,别怪他。”
夜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到青石地面上,一滴一滴,砸出小小的印子。
“她为什么走?”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白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拂袖进了洞府。石帘落下,把夜华隔在外面。夜华在青丘站了一夜,天亮时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找过白真。
天族暗卫被他散出去大半,四海八荒每一处出现“带孩童的女子”的传闻,他都要亲自去核实。
北荒的雪原,南荒的瘴林,东海尽头的渔村,西荒深处的古镇。
有时候追到一条线索,赶过去,人已经走了。
有一次在凡间一座小城,夜华打听到三年前有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租住过城东的院子。
他赶过去,院门锁着,院子里荒草齐腰深。
邻居说,那女人长得极美,一头黑发,孩子管她叫娘,母子俩住了两年,后来一夜之间搬走了,东西都没带完。
夜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从荒草堆里捡出一只小鞋,只有他拇指长,鞋底磨破了,用粗线缝过。他把那只小鞋揣进怀里,和碎玉佩放在一起。
素锦是在他回天宫的路上截住他的。
“殿下,天君病重,您该回去了。”素锦穿着素色宫装,头上只别了一根白玉簪,看着倒是比从前素净。
夜华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殿下!”素锦追了两步,“您找了五百年了,天宫的事不管,太子之责不顾,就为了一个女人……”
夜华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素锦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天宫的事,有叔父在。太子之责,我担不起。”夜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若真为天宫着想,以后别来找我。”
他走了。
素锦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一道一道的月牙印,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散在风里。
薛玉琳的药铺开在凡间一座靠海的小镇上。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海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夜华走进去时,薛玉琳正蹲在地上分拣药材。她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药渍,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讲究的男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客官抓药?”
“打听个人。”夜华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画着一个女子的侧影,“三年前,她是不是在你这里帮过工?”
薛玉琳看了一眼画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变了变。
“你是她什么人?”
“丈夫。”
薛玉琳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把画像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又看,最后还回去。
“她在我这儿干了三年。人很勤快,就是不爱说话。孩子叫阿离,挺乖的。”薛玉琳顿了顿,“后来她病了,咳血,咳得厉害。有一天早上我起来,她和孩子就不在了,灶上留了一碗药,碗底压着几枚铜钱。”
夜华的手指把画像攥皱了。
“她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没有。”薛玉琳摇头,想了想又说,“不过有一回,阿离那孩子问我,说昆仑虚是不是很远。他娘听见了,把他拉走了。我记着那孩子当时指着北边。”
夜华猛地抬头,看向北方。
03
夜华赶到昆仑虚山脚时,是白浅消失的第四百九十九年。
他站在山门外的石桥上,仰头望着没入云端的山道,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阿离问过昆仑虚,白浅把阿离拉走了。
为什么是昆仑虚?
墨渊说白浅没来过,陈秀芬也说没见过。
可阿离一个孩子,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名字。
他上山时,陈秀芬正在山门口扫雪。竹扫帚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响声,她扫得很慢,腰弯得很低。
“婆婆。”
陈秀芬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殿下怎么又来了?墨渊上神还在闭关。”
“我不找师父。”夜华看着她,“我找您。”
陈秀芬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婆婆,阿离问过昆仑虚。他一个孩子,怎么会知道这里?”
陈秀芬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皱纹像是忽然深了许多。她低下头继续扫雪,扫帚刮过石板的声响比刚才急了些。
“孩子家随口问的,我哪里晓得。”
“婆婆。”夜华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您看着我的眼睛说。”
陈秀芬没有抬头。她扫着雪,一步一步往山门里退,退到门槛处,竹扫帚横在身前,像是挡着什么。
“殿下,山门要关了。您请回吧。”
夜华没有强闯。他退后一步,在石阶上坐下来,背对着陈秀芬。
“我在这里等。师父什么时候出关,我什么时候走。”
陈秀芬看着他坐在雪地里,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山门。门合上时,夜华听见她在门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天夜里,白真来了。
他踩着云头落在昆仑虚山门前,看见夜华缩在石阶角落里,身上盖了一层薄雪,眉毛胡子都白了。
白真站着看了他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壶酒,扔了过去。
夜华伸手接住,酒壶是温的。
“四哥。”
“别叫我四哥。”白真在他旁边坐下来,自己又摸出一壶,灌了一口,“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浅浅走之前,来见过我。”
夜华攥着酒壶的手紧了紧。
“她让我别怪你。我问她要去哪里,她不说。我问她是不是你欺负她了,她摇头。”白真看着夜空,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涩意,“她只说了一句,四哥,替我看着阿离长大。”
夜华低下头。酒壶里的酒洒出来,渗进雪里,洇开一片暗色。
“后来我查了。”白真转过头看着他,“她走之前,来昆仑虚找过墨渊。墨渊闭关,其实是为了替她守着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夜华,浅浅不会无缘无故丢下你。”
白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
“我恨了你五百年。恨你没护好她。可那天看见你跪在青丘外面,我又觉得,她要是知道你成这样,大概会心疼。”
白真走了。
夜华一个人坐在昆仑虚山门前,把白真留下的两壶酒都喝完了。
天快亮时,他站起来,对着山门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阶上,闷响一声。
“师父,弟子夜华,求见。”
山门内,陈秀芬靠着门板,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她想起白浅进禁地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也是这个方向。
当时白浅说,婆婆,他要是来了,让他别跪,地上凉。
可夜华跪了。一跪就是好几天。
04
第四日,墨渊出关。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夜华。
五百年不见,夜华鬓角生了白发,脸上的棱角像是被什么磨过,又硬又冷。
他身上那件玄色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泥和冰碴子。
墨渊走到夜华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体内,有什么东西?”
夜华抬起头,愣了一下。
“师父?”
墨渊蹲下身,伸出手指搭在夜华腕脉上,只一瞬,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扣住夜华手腕,一股温热的仙力探入经脉,在夜华体内游走一圈,收回时,墨渊的指尖在抖。
“噬魂引。”墨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中了噬魂引,自己不知道?”
夜华皱眉。他听说过噬魂引,翼族禁术,以施术者半数修为为引,中术者每动真情便深一分,最终魂飞魄散。可他从没中过翼族的术法。
“不可能。”
“你自己感受一下。”墨渊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一步,“你每次想起白浅,心口是不是会疼?越疼越想,越想越疼?”
夜华没有说话。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墨渊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好几次,才重新睁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夜华看不懂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你跟我来。”
墨渊转身往殿内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夜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两条腿像是别人的,好半天才找回知觉。
他跟在墨渊身后,穿过大殿,穿过回廊,一直往后山方向走。
陈秀芬站在回廊尽头,看见两人过来,身子一僵。墨渊从她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
“去把门打开。”
陈秀芬嘴唇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牌,双手捧着递过来。墨渊接过玉牌,没有看她。
“婆婆,你也来吧。”
陈秀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跟在两人身后,竹杖点在地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后山禁地的结界是一面巨大的冰壁,通体透明,里面隐约可见一条窄道通向山腹深处。
墨渊将玉牌按在冰壁上,冰面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一股刺骨的寒气,裹着药味,浓得呛人。
夜华闻到那股味道,心口猛地一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他弯下腰,手撑住膝盖,额头上冷汗涔涔。
墨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冰壁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结满了霜花,霜花下面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一道一道划上去的。
夜华跟着往里走,越走越冷,越走心口越疼。
他注意到那些刻痕,凑近一看,是一道一道的竖线,每五道一组,组与组之间隔着一小段空白。
他数了数,竖线密密麻麻,从甬道入口一直延伸到深处,数不清有多少组。
“那是她数着日子刻的。”陈秀芬在他身后轻声说,“一天一道,五天一组。你仔细看,每一组的第五道都比前面的深,因为那天她会往石壁上靠一靠,歇口气。”
夜华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石壁冰冷刺骨。他粗略数了一段,一组五天,密密麻麻的刻痕铺满了整条甬道。他不敢再数下去,加快了脚步。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正中有一方石台,石台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凹陷处积着暗褐色的痕迹,层层叠叠,像是干涸了无数遍又覆上新的。
石台旁边有一只石凳,凳面上磨得发亮,凳脚周围散落着碎瓷片和药渣。
石室角落里有一张小石床,床上叠着一件女子的外衫,青白色的,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针脚细密。夜华认出那件外衫,是白浅的。
他站在石室中央,心口的疼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痛,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
墨渊走到石台前,伸手覆在台面上,仙力灌注,符文亮起,石室四壁的水镜同时泛起波纹。
“夜华,你过来看。”
夜华走过去。水镜中,五百年前的画面一幕一幕浮现出来。
白浅跪在墨渊面前,额头抵着地面,磕出血来。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师兄,我求你了。夜华体内有噬魂引,是素锦下的。解术的法子只有这一个,在昆仑虚后山禁地,以心头血炼药五百年。炼药期间不能动情,一动情,药毁人亡。”
墨渊的声音从水镜外传来:“你若告诉夜华,他必会来陪你。他一来,你动情,药毁,两人都活不成。”
白浅点头,眼泪砸在石板上。
“所以求你,替我瞒着。让他恨我,让他以为我负了他。只要他活着,恨我也没关系。”
画面中的白浅站起来,走到石台边,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心口。
暗红的血涌出来,滴在石台的符文上,符文亮了。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血一滴一滴落在石台上,像是沙漏里的沙。
夜华看着水镜,双膝一软,整个人直挺挺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石板上,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双手撑地,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秀芬站在门口,捂着嘴,哭得站不住,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05
水镜中的画面还在继续。
白浅在石室中住了下来。她每天用匕首刺入心口,取三滴心头血,滴在石台符文上。然后盘膝打坐,恢复一夜,第二天再取。如此反复,五百年。
陈秀芬每天从甬道口送饭进来,饭菜放在石室门口,不敢多留。
白浅从不让阿离进禁地,孩子由陈秀芬在外面带着。
阿离小时候问娘去哪儿了,陈秀芬就指着后山说,娘在给阿离做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做好了就出来。
阿离长到三岁时,有一回趁陈秀芬不注意,偷偷跑到禁地结界外面,隔着冰壁往里看。
他看见白浅坐在石台上,匕首扎进心口,血滴在石头上。
孩子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陈秀芬找到他时,他转过身,拉着陈秀芬的手往回走。
“婆婆,我不告诉别人。”阿离说,“娘在救爹,对不对?”
陈秀芬蹲下来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水镜画面跳到白浅炼药的最后一年。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手指因为长期取血而关节粗大,指尖全是针孔。
她坐在石台前,看着面前一只瓷瓶,瓶中是暗红色的液体,泛着微微的金光。
她伸手去够那只瓷瓶,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够到。
她抱着瓷瓶,笑了。那笑容让夜华的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弓起了身子。
然后画面里,白浅站起来,走到石室角落的石床边,拿起那件青白色的外衫,仔仔细细叠好,放在床上。她又走到甬道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阿离。”
阿离跑进来。他已经是个少年模样,眉眼像极了夜华,却比夜华多了几分沉静。他走到白浅面前,白浅把瓷瓶递给他。
“拿着,别摔了。”
阿离接过瓷瓶,双手捧着。白浅蹲下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娘要出去了。这瓶子里的东西,你收好。等你爹来找你,你就给他。”
“娘,你不等爹来吗?”
白浅摇头。她的手指拂过阿离的眉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娘不能等。娘要是见了他,这药就废了。你爹会死。”她站起来,往甬道外走,“娘走了以后,你跟着婆婆,不要乱跑。你爹会来的。”
她走到甬道口,回头看了一眼石室。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装满了。然后她走出了禁地,走出了昆仑虚,消失在风雪中。
水镜暗了下去。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石壁上霜花凝结的细碎声响。
夜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的手指抠着石缝,指甲劈了,血渗出来,混着石台上的暗褐色痕迹。
墨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平静。
“她炼成解药那天,离开了昆仑虚。她说,噬魂引最多还能撑五百年,她必须在药效最好的时候把药送到你手里。可她找不到你。”
夜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吓人。
“什么意思?”
“你一直在找她,四海八荒到处跑。她带着阿离,也在找你。可你每换一个地方,她前脚刚到,你后脚就走了。你们两个人,五百年里不知道错过了多少次。”
夜华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起薛玉琳药铺里那只小鞋,想起凡间小镇上那碗压着铜钱的药。
那些地方,白浅带着阿离住过。
他去了,可他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三个月前,”墨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素锦彻底疯了。噬魂引的反噬让她神志不清,再也无法以精血喂养你体内的术法。夜华,你最多还有三年。”
夜华没有说话。他慢慢从地上直起身,跪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低头看着石台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血痕。那是白浅的心头血,一滴一滴,滴了五百年。
他伸出手,掌心覆在石台上。石面冰冷刺骨,可他觉得烫。
“师父。”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走之前,还说了什么?”
墨渊沉默了很久。
“她说,若有一日你寻到昆仑虚,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夜华抬起头。
“她说,不要找她。因为,你找得越紧,她死得越快。”
夜华的手从石台上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架。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石台边缘,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秀芬从门口爬过来,跪在他旁边,伸手去够他的胳膊,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
“殿下,殿下你莫这样……”
夜华没有动。他就那样跪着,额头抵着石台,双手垂在身侧,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石室里的寒气在他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他一动不动。
墨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夜华,她还在。三个月前,有人在凡间见过她。南边,靠海的小镇。”
夜华猛地抬起头。
06
墨渊用仙力在夜华体内走了一圈,暂时压住了噬魂引的发作。
那股力量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被强行摁住的野兽,随时可能反扑。
夜华感觉不到这些,他只记得墨渊最后说的那个地名,南边,靠海的小镇。
他从昆仑虚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风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
他站在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后山方向。
冰壁合拢了,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道结界后面有什么。
一条长长的甬道,石壁上刻满了竖线,数不清的竖线。
陈秀芬追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殿下,这是阿离小时候的衣裳。他娘走之前留下的。”她把布包塞进夜华怀里,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老虎,虎头虎脑的,耳朵缺了一只,“这个也是阿离的。他小时候抱着睡觉,后来走的时候没带。”
夜华接过布老虎,捏在手里。布老虎肚子里塞的是棉花,轻飘飘的,虎身上绣着歪歪扭扭的“离”字,针脚有大有小,一看就是孩子自己绣的。
“婆婆。”夜华把布老虎揣进怀里,和碎玉佩、小鞋放在一起,“等我找到她,我带她回来。”
陈秀芬抹着泪点头,站在山门口看着夜华架云而去。
他飞得很急,云头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陈秀芬想起白浅离开那天的云,也是这么歪歪斜斜的。
夜华先回了天宫。
他直接落在素锦的寝殿前。
殿门紧闭,门口一个侍从都没有。
他推门进去,殿内昏暗,窗户全关着,帷幔垂落,空气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腥气。
素锦坐在妆台前,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发散着,对着铜镜描眉。
她画得极慢,一笔一笔,眉毛画得又黑又长,歪歪斜斜的。
“夜华。”她没有回头,从铜镜里看见了他,“你来啦。”
夜华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你下的噬魂引。”
素锦描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她画完了最后一笔,把眉笔放下,转过身来。她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可嘴角却挂着笑。
“是我下的。”她站起来,嫁衣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我求翼族给的禁术,用了我半数修为。我以为你中了术,就会忘了她。可你越忘不了她,术法反噬越厉害。我没办法,只能每天给你喂精血,喂了五百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夜华没有退。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喂你?”素锦抬手摸自己的脸,手指陷进凹陷的脸颊里,“因为我想着,只要你还活着,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我。五百年啊,夜华,我喂了你五百年。”
夜华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话。
“浅浅的头发,是什么时候白的?”
素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她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瘆人。
“她进禁地第三年就白了。心头血取多了,仙力撑不住。”她歪着头看夜华,“你心疼了?你心疼她,那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割腕喂你精血的时候,我有多疼?”
夜华没有说话。他转身往外走。
“夜华!”素锦在他身后尖叫,“你找不到她的!她早就死了!死了!”
夜华走出殿门,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身后素锦的尖叫声越来越远,他一步也没有回头。
天君的人已经等在殿外,素锦被带走了。
无间地狱的门打开时,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夜华的背影笑,笑得满脸是泪。
夜华站在天宫边缘,俯瞰着脚下的云海。
他忽然弯下腰,捂着胸口,一口血吐了出来,染红了衣襟。
血是暗红色的,里面夹着细碎的金光。
那是噬魂引深入骨髓的征兆。
白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他身后。夜华直起身,擦了擦嘴角。
白真走上前,第一次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夜华的身子晃了一下,靠在他手上,没有推开。
“走吧。”白真说,“我陪你去南边。”
07
南边靠海的小镇叫石塘。
夜华和白真到的时候,正赶上渔汛。
码头上人声嘈杂,渔船一艘接一艘靠岸,满筐的鱼虾往岸上抬,腥咸的海风灌满整条街巷。
夜华走在人群里,瘦高的个子,苍白的脸,和周围晒得黝黑的渔民格格不入。
薛玉琳的药铺在镇子东头,门口的风铃还在,被海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夜华推门进去,薛玉琳正给一个老太太抓药,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又是你。”
“她回来了吗?”
薛玉琳把药包好递给老太太,送走了人,才转过身来。她上下打量夜华,目光落在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上,眉头皱起来。
“你受伤了?”
“她回来了吗?”夜华又问了一遍。
薛玉琳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粗瓷碗,碗底压着一张字条。她把碗推过来。
“三个月前,她带着孩子又来了。人瘦得不像样,头发全白了。在我这儿住了半个月,天天咳血。后来她让我帮她找一样东西,我没找到,她就走了。”
夜华拿起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斜,像是握笔的手在抖。
“若你来,药在碗中。若不来,药埋土里。”
“她走的时候,往北边去了。后山。”薛玉琳指着窗外,“她说,她走不动了,找个地方歇着。”
夜华攥着字条转身就走。
白真追上去,两人一路往北,穿过镇子,进了后山。
后山不高,满山都是矮松和野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上。
夜华走得急,脚下踩滑了好几次,白真在后面拉了他两回。
走到半山腰,夜华忽然停住了。
前面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少年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夜华,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
阿离长高了许多,眉眼像夜华,嘴巴像白浅。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夜华,没有哭,也没有跑过来。
“你来了。”
夜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张脸,喉咙里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阿离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瓷瓶,瓶身温润,泛着微微的光。
“娘让我给你。她说,你来晚了,但还好,赶上了。”
夜华接过瓷瓶。瓶身带着体温,像是刚从怀里取出来的。他攥着瓶子,手指抖得差点握不住。阿离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爹,娘在后头。你去吧。”
夜华跟着阿离往山上走。
山路越走越窄,最后没路了,阿离拨开一丛矮松,露出一个隐蔽的山洞。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去。
夜华弯腰钻进去,洞内比外面暖和些,角落里铺着干草,干草上蜷着一个人。
白浅靠坐在石壁边,身上裹着一件青白色的外衫,领口的桃花绣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格外苍白。
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手里还攥着一块布,布上绣了一半的桃花。
夜华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冰凉,指节粗大,指尖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她的掌心。
白浅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看见夜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来晚了。”
夜华说不出话,只是攥着她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但还好,赶上了。”白浅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夜华鬓角的白发,“你头发怎么也白了。”
夜华摇头,把瓷瓶举到她面前。
“你喝。我带你回昆仑虚,师父一定有办法。”
白浅轻轻按住他的手,把瓷瓶推回去。
“我仙力已经尽了,喝不喝都一样。”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你活着,阿离才有爹。”
夜华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白浅的外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底下是更淡的桃花香,那是她身上唯一没变的东西。
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白浅的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就像很久以前,他每次从战场回来时她做的那样。
“别哭。”她说,“我数了五百年,五百年加三个月,够本了。”
洞外,雪又开始下了。
阿离站在洞口,背对着里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真站在他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海风从山脚吹上来,卷着雪粒,打在松枝上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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