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金,44岁,机械厂钳工。

我妈林秋月在医院重症室熬了四十多天,那四十多天里我在走廊躺椅上睡了三十九个晚上。

我妈走的那天,蔡萍没有出现,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火锅店。

丧事刚办完,头七的香灰还没扫干净,蔡萍给我发微信。

我弟急着搬,你这两天把东西收拾出来,钥匙放妈屋里就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没有回她,我把她删了,然后把拉黑截图甩进了家族群。

群里有四十多号人,三个姑姑四个姨,还有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表亲。

我知道,这个家要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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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大,大到我接到电话时还有点恍惚,以为是厂里催加班。

陈桂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都变了调,你快来,你妈倒在菜市场门口了,人已经叫了救护车。

我撂下扳手就跑,工作服都没换。

到急救室的时候,我妈已经被推进去做检查了。

陈桂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还在抖。

她说你妈早上还好好的,还说要买两条鲫鱼给你炖汤。

我蹲在墙角,额头抵着膝盖,一句话说不出来。

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很严肃,说脑溢血,要立刻开颅,让我签字。

我手抖得握不住笔,最后还是陈桂兰帮我扶着手签的字。

手术灯亮了四个多小时,我打了七通电话给蔡萍。

第一通没接。

第二通没接。

到第五通她终于接了,说单位忙,走不开,说等下班再说。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听着她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收银机的声响,我说妈在做开颅手术。

她那边沉默了一下,说那也没办法,我又不是医生,去了也帮不上忙。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够她问一句妈怎么样了,够她说一句我马上过去。

她什么都没说。

林蔷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她在惠州一个服装厂干了八年,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哥,妈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手术。

她说我明天一早就去请假。

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半夜了,我妈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手术算是成功,但能不能熬过来不好说,要看后面几天的情况。

那一夜我坐在重症室外面走廊的折叠椅上,一动没动,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门。

凌晨三点,蔡萍终于发了条微信,她说这几天腰疼犯得厉害,去做了理疗,实在走不开,让我多担待。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回。

我翻了一下朋友圈,半小时前她发了一张照片,一家三口坐在烧烤摊前,配文写着周末加餐,儿子吃得可香了。

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闭上眼睛。

那晚的走廊灯很亮,照得我眼皮发酸,我睡不着。

护士凌晨查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大哥,要不你去休息室躺会儿。

我摇摇头。

我说她在里面躺着,我在外面躺着,心里才踏实。

后来我一直没算清楚那四十多天我到底瘦了多少斤。

车间主任来医院看过我一次,回去之后跟车间调度打了招呼,说我妈那边情况不好,不用给我排满班,能上半天就上半天。

我在车间干了二十年,没跟人红过脸,那天我站在车床前面,手里的活干着干着,视线就模糊了。

我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又把眼睛里的东西咽了回去。

02

第七天,主治医生说我妈情况稳定了些,可以安排短暂探视。

我回家去拿医保卡和换洗衣物。

大门推开,客厅里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被拉了出来,衣柜门敞着,被子枕头堆在床上。

蔡萍正蹲在床底下翻东西,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来了?

她说,语气跟我今天下班回来了一样平常。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说你找什么呢。

蔡萍说,妈以前跟我说过,她屋里的老衣柜有夹层,她怕她哪天走了,东西没人知道。

我看着她,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钻。

她的眼睛有点红。

我走过去把衣柜门合上,又弯腰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重新叠好。

我问她,你是在找房本吗?

蔡萍靠在墙上看着我,说妈这个情况,有些事早做打算总没错。

你妹妹林蔷那边,我打听了,她在外地呆得好好的,根本不可能回老家住。

房子要是不趁早过户到你名下,后面有得扯皮。

我没说话,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合上了柜门。

我没有跟她说,我早就翻过那个老衣柜了。

我翻了不止一次。

衣柜底板最下面有一个夹层,用三颗螺丝拧着,上面盖着一层发黄的报纸。

我发现它是在我妈住院的第三天,那天我回老宅给她拿厚被子,走到她房间门口,发现门虚掩着,蔡萍正站在衣柜前面,手机开着电筒,蹲在那儿照柜子底下的缝。

我没有当场进去。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退到院子里,故意咳了一大声才重新走进去。

蔡萍站在床前,手背在身后,表情跟没事人一样。

那晚送走蔡萍,我回到老宅,拿着螺丝刀拧开了那块底板。

铁盒不大,就比鞋盒小一圈,上面落了层灰,像是很久没动过。

铁盒里面没有存折,没有房本,只有一张纸。

纸上是我妈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几个字:萍子,妈没怪过你。

铁盒底下还有一本存折,户头是蔡萍的名字,日期从那年起,金额不多,但年月都错开,像是她攒了大半辈子。

我坐在老宅的地板上,把那张纸和存折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她说的流产那年,我想起来了,那年冬天。

我把铁盒重新盖好,放进衣柜底下的夹层里,又把螺丝拧上,一切恢复原样。

第二天我去医院。

护士正在给重症室里面擦洗,我看见我妈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嘴唇动了动。

我凑近了,听到她微弱的声音。

柜,底,锁。

我说妈,我知道了,我都找到了。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

护士说她今天状态还行,让我抓紧说几句话。

我坐在这头,隔着玻璃看着她,千言万语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半天只说了一句。

妈,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都记着呢。

那天晚上回家,蔡萍又问起了房子的事。

她坐在饭桌前,筷子夹着一根青菜慢慢嚼,盯着我多看了两眼,吃完饭后问,妈那个衣柜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我当时正在收拾碗筷,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就几件旧衣裳。

她没再跟着问,等进了卧室,她点开手机不知刷着什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二天我翻手机的时候发现,她在半夜两点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写着,谁的心里没点事。

外人看了只当是感慨。

我心里明白,她在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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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在重症室第十五天的时候,林蔷终于从惠州赶回来了。

她一夜没睡,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医院,隔着玻璃看见妈身上插满了管子,眼泪直往下掉,手扒着窗框不撒手。

护士劝了好一阵才把她劝开,我拉着她在走廊椅子上坐下,跟她说你在这儿守着,我去那边交个费。

她说哥,你去吧,这儿我看着。

我走到走廊拐角,整个人靠在墙上,想缓一口气。

我听到林蔷在后面喊了一声哥,我回头看见她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绞着纸巾,问我,嫂子怎么没来?

我没回答。

林蔷也就不再问了,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蔡萍自始至终没有医院来看过一眼。

我妈情况最危险的那几天,蔡宏志来了我家一趟,提着一箱牛奶,进门先喊了声姐夫。

他说家里拆迁了,过渡房还没分下来,想在我妈那套房子里借住几个月。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林蔷正好从后院进来听到这句话。

她放下手里的水壶说,我妈还活着呢,房子是她的,轮不到谁来做主。

蔡宏志脸色变了。

林蔷说,怎么了?

难道我说错了?

蔡宏志到底没发作,他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箱牛奶,说,房子的事,等我妈走了以后再说。

蔡宏志站起身就走了,走的时候用力带了一下门。

林蔷看着我,她的眼眶还泛着红,半天说了一句话:哥,这个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说是啊,谁知道呢。

那天晚上送走林蔷,我坐在老宅的院子里发呆。

我抬头看着房顶上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妈还年轻,我十来岁,林蔷才刚刚会走路。

放学回家,推开门厨房里冒着热气,我妈站在灶台前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回来了。

现在我妈躺在重症室里,浑身插满了管子。

厨房冷锅冷灶,地上有一层灰,她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灶上还炖着一锅排骨还没吃。

那锅排骨最后馊了。

蔡萍第二次进老宅是在我妈住院第二十天。

她说钥匙落在衣柜里需要拿回来,那天我不在家,后来听邻居说她把王婶叫了过去专门盯着,说自己一个人进婆婆家避嫌。

王婶在门口坐着,她进了屋,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王婶后来说她走得挺快的,看着不太像是要找东西的样子。

但我回去摸了摸那块底板,螺丝没有动过的痕迹。

我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她要是动了,我也许还能猜出她心里想什么。

她没动,说明她等得起,也说明她不怕等。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最怕深夜,那种静。

凌晨两三点的重症室走廊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我坐在折叠椅上,听着那声音,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手机屏幕亮了无数次,蔡萍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她仿佛跟这一切彻底切断了联系。

林蔷给我送了三次饭,我一口都吃不下,汤喝了两口,饭都扒拉了几口就放下来了。

陈桂兰隔三差五来医院,带着她给我妈煮的白粥,说放在保温桶里,等妈醒了再喂她吃。

我说谢谢陈姨。

她拍拍我的手,说你这孩子,别跟陈姨客气。

我说陈姨,我妈住院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陈桂兰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拿起保温桶擦了半天才开口。

你妈那天下午去我家找我,说让我改天陪她去趟公证处。

我说去那儿干什么?

她说别问了,我心里有数。

陈桂兰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妈说了一句话,说这房子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04

我妈住院第四十一天凌晨,我在走廊上遇见了刘大夫。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招手让我过去。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手里拿着的是病危通知书让我签字。

林蔷从惠州赶回来的第二天去了趟老宅,她进屋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跟我说哥,咱妈那些东西你收在哪儿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她总觉得那衣柜底下不对劲,说小时候见过咱妈往那儿塞过东西。

我看着她,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好几个来回,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那个铁盒里面是什么。

你是想说,妈之前问过我吧?

林蔷点点头。

我妈住院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好好孝顺你。

我没有说话。

然后我又问她,你有没有听妈提起过蔡萍哥当年流产的事。

林蔷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话,那年冬天的事了,哥你还提它干什么。

我说你别管,你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时候家里穷,蔡萍怀孕,你们住的那个房子冬天透风,她天天骑电动车上下班,路上太冷。

妈说给她买辆车,那两年家里总共就攒了两万块。

后来蔡萍出事了,她说妈没伺候她坐月子。

哥,妈跟我说过,她不是不去,那阵子她在外面四处借钱。

那个冬天她一直在给别人打零工,攒了三个月的钱,后来全给了蔡萍,说让她买点营养品补身体。

林蔷说到这儿,眼眶又红了。

我当时没接话,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存折的复印件。

我妈那本存折上的开户日期我是见过的,最后结息停在蔡萍出事那年的账页上。

我咬着牙忍了很久,肚子里像打翻了一锅水,半天才跟林蔷说,我知道了。

蔡萍不知道这些。

我仿佛看见我妈当年站在病房门口,手提着那袋鸡蛋,站了一个上午。

蔡萍病床边的人来来去去,有她娘家妈跟她弟弟,有亲戚有朋友,喊着她的名字,隔着门缝里望进去,蔡萍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桃。

我妈把鸡蛋放在护士站。

她低头搓着衣角,跟护士说她闺女住这,让她好好注意身子。

然后她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得很慢。

她到医院门口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她就那么走了。

她那袋鸡蛋,最后被蔡萍扔进了垃圾桶。

我像个傻子似的坐在医院走廊上,攥着那张存折复印件,指尖发麻,全身冷得打颤,脑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声音——妈,你怎么都不说?

你怎么忍了这么多年都不说?

第五十天的凌晨,我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我的心跳猛地一停。

我妈不行了。

我一路冲到重症室门口,林蔷和陈桂兰已经在走廊上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在一点一点变平。

医生正在抢救,护士推着车子进出,我进不去。

我站在玻璃外面,贴着那扇门,看不见里面的一片慌乱,只听到心电监护仪急促的鸣叫声,一声比一声尖锐。

林蔷蹲在墙边。

她问我,嫂子呢?

我没有回答她,掏出手机。

蔡萍的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起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半夜三更的,干什么?

我说妈不行了,你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她的声音很平静,说,我这几天感冒,怕过了病气,我就不去了。

她说,你别怪我。

林蔷瞪大眼睛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

我挂掉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护士把我妈推了出来。

她闭着眼,嘴唇还微微翕动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我趴在她床边轻轻喊了一声妈。

她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看看我,但没有力气了。

她的嘴型很轻很慢,像是在努力吐出两个字。

陈桂兰趴近去听,抬起头来,眼泪唰地一下流下来。

她说,你妈说……别恨。

我妈走了。

时间定格在凌晨四点十七分。

护工把她推进了太平间。

林蔷哭得站不起来。

陈桂兰扶着墙,边抹眼泪边叮嘱我赶紧操办后事。

太平间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

我没有哭,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一样。

我恨自己那通电话,不该打。

我不该让我妈在临走之前还要听她儿媳妇当面告诉她,不愿来看她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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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妈的丧事办了三天。

来的人不多,她这辈子不爱热闹,朋友也少,陈桂兰算一个。

蔡萍没有来,说感冒还没好,怕吹风。

丧事结束那天下午,林蔷蹲在门口烧纸钱,火光照着她那张疲倦的脸。

她忽然说,哥,你还记得咱爸走那年吗?

我点点头。

那是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爸在工地出事故走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跟林蔷两个人。

那些年她的日子挺苦的,白天在纺织厂上班,下了班还要去菜市场帮人杀鱼。

有时候晚上到家,腿都肿了,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累。

只是每年除夕夜,她都会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我问她给谁留的,她看着我,笑了一下,说给你爸的。

后来我大了才明白,她是想让我爸看看我们过得还行。

她到走,也没享过一天福。

林蔷哭得说不出声。

我没有哭,我还要撑住这个家。

头七那天,我一大早就去了老宅。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我妈的遗像,跟她说了半天话。

我说妈,你就安心走吧,往后这个家我来替你撑着。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去看。

蔡萍发来一条微信,我们俩已经快两个月没有正常说过话了。

她发的是:丧事办完了,房子的事也该说说了。

我弟那边过渡房手续还没下来,他那边的租期快到了,你这两天把房子收拾一下,钥匙放在妈屋里就行。

我没有回消息。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甚至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点客气,一点犹豫,一点人味。

可我没有找到。

我脑子里浮现出躺在太平间里的我妈,她的眼睛永远合上了。

我掏出手机,找到蔡萍的微信头像,按下去,点了删除。

屏幕弹出提示,我按了删除。

然后我打开家族群,四十多号人的群里安安静静。

我把拉黑的截图和蔡萍发来的聊天记录一并发了进去。

我配了一句话:我妈重症住了四十多天,你一次没露过面。

她头七刚过,你让我腾房。

屏幕安静了差不多三秒。

然后整个群像炸了锅一样,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

堂姐发了一句:蔡萍你这也太过分了。

大姑跟了一条语音,语气很冲。

表弟发了三个问号。

蔡萍在群里回:这是他一个人的房子吗?

这是婚内共同财产,我也有份!

又补了一句:你们一家人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外姓的。

蔡萍的妈贾玉珍也进了群,打字很快:你们林家欺负人欺负到这个份上了?

我女儿嫁到你们家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婆婆走了,就想一脚把人踢开?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群里乱成一锅粥。

林蔷看到消息后发了一条语音给我,声音带着哭腔,哥,妈头七还没过完,她怎么能这样。

我蹲在堂屋门槛上,看着手机屏幕那些一条比一条难听的话,我笑了出来。

可是笑着笑着,眼眶却跟着涩起来。

整个群聊从头到尾,我只看清了一件事,蔡萍在意的是房子,从始至终。

我妈的命,她压根没有正眼看过。

06

贾玉珍不甘心,第二天一早就带着蔡宏志堵在我厂门口。

她站在厂门口的电线杆下面,手叉着腰,远远看到我就喊:林金,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手里还提着饭盒。

你是欺到我们蔡家头顶上来了?

你妈要是能说句话,她肯定不会同意你这么糟践我们母女。

贾玉珍叉着腰,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她话里话外一套一套的,一会儿说蔡萍嫁进林家那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一会儿哭着说蔡萍当年坐月子的时候没人管,落下了一身病根,越说声音越大,周围围了好几个工友。

蔡宏志在旁边帮腔,扬言要去劳动局告我不给蔡萍生活费。

我放下手里的饭盒,看着他们。

林土根从车间里出来,挡在前面打圆场,老林家里事家里说,别堵在厂门口影响不好。

我说没事,让他们说,我听着。

反正我妈走了,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话能戳痛我了。

贾玉珍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良心,白眼狼,还咒我不得好死。

我站在她面前,一动没动。

等她骂完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是陈桂兰第二天来我家时特意录的一段话,她在录音里说:蔡萍那年住院,林秋月蹲在医院门口哭了一上午,她走的时候手里拎着那袋子鸡蛋全被护士站的人分着吃了,老太太瘦了一大圈,那阵子天天在菜市场捡烂菜叶。

贾玉珍的脸色变了,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骂,一把拽着蔡宏志走了。

傍晚的时候蔡萍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把我妈给怎么了?

我说我没怎么她,我只是放了段录音。

她说你把录音撤回去,我警告你,你要是不撤回去的话就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我没有接她这句话。

我跟她说蔡萍,你也是有儿子的人,将来你老了躺在医院里,你儿媳妇连看都不看你一眼,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等着她说点什么,等了很久,只听到一声冷笑。

她冷冷地说,房子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站在老宅的院子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很空。

好像从我妈闭上眼睛那一刻起,我就变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

老家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屋子。

蔡萍她从来不懂这些,她眼里只有房子值多少钱,她弟能不能住进去,她从来不知道妈当年为了那个家熬了多少苦。

从我懂事起,我妈就永远在忙。

我早就忘了她闲着是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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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蔡萍请了律师,发了律师函过来,说要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要求法院确认我对老宅的继承份额属于婚后共同财产。

她大概是打定主意要撕破脸了。

我没有签收那封律师函。

我直接去了公证处。

律师当着她的面把公证书复印件推过来,蔡萍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公章,她的眉头紧紧扭在一起。

她说这份遗嘱是假的。

律师扶了扶眼镜,说这份遗嘱经过了公证,还有两位见证人的签字,你要是质疑真伪,完全可以走司法鉴定程序,费用需要你承担。

蔡萍把手里的复印件往桌上一摔。

她咬着牙说:林金,你早就打算好了是吧?

你妈那套房子,你根本就没打算分我半分。

她和贾玉珍当着律师的面闹了一通,拍着桌子,指着我的鼻子骂,越说越不像话。

林蔷坐在旁边始终没开口。

等蔡萍母女说得嗓子都哑了,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蔡萍警惕地盯着那个袋子,没有接。

林蔷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这是我妈给你做的,她说你冬天脚凉,特意纳了一双厚底鞋。

她做好那天还跟我说,盼着你能叫她一声妈。

蔡萍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双鞋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贾玉珍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一双破鞋,值几个钱?

林蔷没有理她,看着蔡萍说:嫂子,我妈欠你的那袋鸡蛋,攒了半辈子也没能还上。

蔡萍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那双布鞋,攥在手里,转过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当天晚上在家里把那那双鞋放在床头,跟它面对面坐了一宿。

家族群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那天晚上十二点多,有人安静地退群了,是蔡萍。

我没有把从铁盒里找到的那本存折拿出来过。

那里面有八万块钱,是我妈一针一线,一双布鞋一双布鞋地攒出来的。

陈桂兰后来跟我说:你妈说了,萍子心里有怨气,她不怨她。

那钱是给她留着过日子的,哪天她要是跟你过不下去了,就把它给她,让她也有个安身立命的底儿。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老宅堂屋里,看着屋里没关紧的门缝外头那几颗星星,找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找出一句话来回答陈桂兰。

08

我妈走后第一百天,蔡萍终于打电话约我见面。

地点她定的,老宅门口那棵槐树底下。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比住院那阵子瘦了不少,也老了不少。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林金,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那棵槐树是我妈年轻时栽的,如今枝繁叶茂。

蔡萍低头站了很久才开口,那笔钱的事,陈姨跟我说了。

我没有问她陈姨是怎么跟她说的。

蔡萍继续说:你妈出事之前来过我家一趟。

我愣住了。

那天,她下午突然过来,也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跟我说,她要去公证处办点手续,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她说,等她走了,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当时觉得她是故意来气我的,我就说了一句气话,说你们林家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蔡萍说到这儿,声音哑了半截。

她喘了一口气才接着说。

你妈站了一会儿,把苹果放在门口就转身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跟我说了一句:那你自己保重。

我当时以为她还会跟以前一样,过两天又缓和下来。

可她没有。

再也没有。

蔡萍说着说着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头顶,不知道说什么。

我心里翻江倒海,一会儿是我妈坐在床边纳鞋底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提着鸡蛋站在病房门口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蔡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话:林金,我这辈子最恨的,是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我没有接话。

她说:你不信也好,说我假惺惺也好,我不在乎了。

她说:那套房子我不要了,我弟那边我让他自己想办法。

那本存折还给你,那是你妈留给你的念想。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那本存折,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我说:那是我妈给你的。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没有再说别的,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身后没有传来声音,只听到晚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混着一两声隐约的抽泣。

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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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蔡萍真的把离婚协议签了。

财产分割很简单,她没提老宅的事,只要了现在住那套商品房的一半,跟一辆开了五年多的旧车。

她儿子归了她,我每个月出抚养费。

女儿大了,在外地读完大学自己工作,两边都不跟。

签字那天她带着儿子来的。

十二岁的小凯站在民政局门口,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她,蔡萍后来跟我说,孩子问她为什么跟爸离婚。

她说大人之间的事,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小凯站在那里挪了挪脚,小声嘟囔了一句:是不是因为奶奶生病的时候你没去看她?

蔡萍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是妈错了。

手续办完,走出民政局大门。

蔡萍站在台阶下面,忽然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你妈走的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

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我看到她在重症室外面隔着玻璃望了一眼,当时我守着妈没注意。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站了很久,也没走过来。

她走了以后,护士跟我妈说了一声。

我不知道。

我抬头看蔡萍,她眼角的细纹在这一刻格外明显。

你妈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蔡萍说,护工给她擦脸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门口,又闭上了。

蔡萍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她没有哭,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的事。

我站在台阶上,她站在台阶下,中间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但谁也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那张存折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在台阶上。

她说:林金,这钱你收着。

就当是我还给你妈的那袋鸡蛋。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着没动,低头看着台阶上的存折,觉得它格外烫眼。

那上面的金额我早就熟得能背出来,那是我妈这辈子省下来所有能省的东西。

10

日子还是照样过。

我搬回了老宅,房子没有卖。

我妈的房间保持原样。

衣柜原来那块底板我也重新修好了,把铁盒放进去的时候,陈桂兰在旁边看着,说:留着也好,以后你闺女回来住了,还能有个念想。

后来我闺女从外地回来过年,进了屋看到奶奶的房间还在,愣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爸,我想跟奶奶说说话。

我说去吧。

她蹲在遗像前喃喃说了很久,说的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林蔷去了外地,隔段时间打个电话,开头总是那句哥你吃了没。

陈桂兰还是隔三差五来串门,有时带着菜来,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顿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谁也不提以前那些事。

蔡宏志家的过渡房后来分下来了,他搬家那天从我门口路过,没有跟我打招呼。

我也没看他。

蔡萍带着儿子搬去了城北,听人说她换了家超市上班,还是做收银。

我妈最喜欢的月季花,又开了一茬。

第二年清明我去给我妈上坟。

坟头的草已经长出来了,我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拔。

我一边拔一边跟她说话。

我跟她说林蔷过得挺好的,她闺女也上了大学;跟她说厂里效益还可以,工资照常发;跟她说陈姨也经常来家里坐坐,身体不错。

我说了半天,大概把一年的事都跟她讲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我才站起来,腿上酸得厉害。

临走的时候我告诉她:蔡萍来过。

我没骗她。

清明前一天,我去花市买了一盆月季放在坟前。

那盆花是蔡萍买的,她放在坟前也没有多待,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没有看见我,我也没叫她。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被露水打湿了一角,但还能看清。

上面写着:妈,对不起。

我站在坟前,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垂下来。

我没有把那盆花收走,转身下了山。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厨房里飘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陈桂兰站在灶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赶紧洗手准备吃饭。

那一瞬间,我恍惚以为我妈还在。

灶上炖着一锅排骨汤,锅盖没盖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站在厨房门口发愣。

陈桂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过日子的人总要吃饭的。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夕阳在地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

饭桌上那碗元宝蛋热腾腾地冒着烟,我一直没有动筷,却觉得那股热气已经浸透了我整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