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堵着五辆大巴,几百个穿灰工装的人涌进来。

周海生攥着半截粉笔,站在车间台阶上。

哈桑笑着递来一张纸,上面印着“质量不合格报告”。

蔡诗雯低声说不对劲,林桂香从财务室跑出来,脸白得像纸。

有人架起摄像机,有人堵住厂门。

几十天前,哈桑订了十几万台车,只付一成定金,坚持货到付款。

周海生咬牙抵押厂房,带着工人没日没夜赶工。

现在哈桑带几百人来验货,可这些人不摸车不试车。

周海生手里的粉笔断成两截。

他看清了,这不是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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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诗雯把邮件打印出来,摊在周海生办公桌上。

A4纸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墨迹还有些潮。周海生用粗手指一行行往下划,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机油。

“十几万台?”

“首单八万台,后续追加。”

蔡诗雯把计算器推过去。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周海生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总价一亿两千万。他干了二十年车厂,没见过这么大的单子。

“定金呢?”

“一成。”

周海生的手指停在半空。一成定金,货到付款。这意味着他得先垫进去全部材料款和人工费。粗算下来,至少要三千万流动资金。

“哈桑公司什么背景?”

“中东的,说是迪拜那边的大经销商。”

蔡诗雯翻到邮件第二页。周海生注意到她指尖在纸面上顿了顿,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话直说。”

“他要求的规格有点怪。”

蔡诗雯指着其中一行。

载重八百公斤,爬坡三十度,续航一百二十公里。

数据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哈桑要求全部按这个标准,不分批次,不调配置。

做外贸的都知道,不同国家路况不同,规格必须有差异。

“可能是人家市场特殊。”

周海生没当回事。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产能。厂里现在月产三千台,要接这个单子,得把两条线都停了,全力赶这一款。

“先回他,说我们接了。”

“周总,要不要再查查?”

“查什么?人家定金都愿意付。”

蔡诗雯没再说话。她回到自己工位,把邮件又看了一遍。哈桑的英文很地道,但有些用词带着非母语者的痕迹,像是从模板里改的。

她打开公司注册信息。哈桑给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上,公司地址在开曼群岛。

开曼群岛。

蔡诗雯皱了下眉。

中东客商注册在加勒比海岛,做中国电动三轮车生意。

这个组合怎么想怎么别扭。

她想再去找周海生,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停住了。

周海生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跟银行的人吵。

“贾经理,那笔贷款再宽限半个月,我这边有大单子了,回款肯定没问题。”

蔡诗雯退了回来。

她清楚厂里的账。

上个月工资是周海生拿自己房子抵押才发出来的。

供应商的款已经拖了两个月,胡贵他们车间的人虽然不说,但食堂的菜明显少了肉。

哈桑的邮件又来了。这次是催促。他说如果周海生有意向,他下周可以派人来厂考察。末尾附了一句:定金随时可以打过来。

蔡诗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定金随时可以打过来。太主动了。她做了三年外贸,没见过哪个客户追着卖家付定金的。

但她只是个外贸经理。周海生才是老板。

她把邮件转发给周海生,附了一句:要不要先做个信用调查?周海生回复得很快,就两个字:不用。

02

周海生在会议室拍了桌子。

“你们谁见过一亿的单子?啊?谁见过?”

林桂香坐在角落,手里攥着计算器。她刚把账算完,越算心越凉。一成定金到账是一千两百万。可光采购钢材和电机就得两千多万。缺口一千万。

“老周,咱不能把厂子押上去。”

“不押厂子押什么?银行那帮人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催,魏祥那小子等着看笑话。这单子接下来,什么都活了。”

周明辉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会议桌最远的位置,笔记本电脑开着。刚才他把哈桑公司的注册信息查了一遍。

“爸,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人家做外贸的,注册在岛上避税,很正常。”

“问题是他的注册资本只有五万美金。”

周海生愣了一下。五万美金的公司,下一亿的订单。他很快找到了解释。

“离岸公司都这样,面子上的数。”

“还有这个。”

周明辉把屏幕转过来。

合同草稿里,交货地点写的是“卖方工厂”。

付款条款里,尾款支付条件是“货到后三十日内”。

两个条款放在一起,意思就是货只要出了海生车厂的门,就算交付了。

“人家要海运,货肯定得出厂门啊。”

“可一般国际贸易,交货地点写的是目的港。写卖方工厂,等于我们一出厂就完成了交付义务。后面货在海上丢了坏了,都算我们的。”

周海生摆摆手。他觉得儿子读了几本书,胆子越读越小。

“人家那么大的老板,还能坑咱这点货?”

“爸,你查过他在中国有没有其他供应商吗?”

周海生不说话了。他还真没查过。准确地说,他不知道怎么查。

蔡诗雯这时候插了句话。

“周总,我发过邮件问他之前的采购记录,他没回。”

“可能人家忙。”

“我发的第二封他也没回。”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胡贵靠在门框上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用鞋尖碾了碾。

“老板,厂里账上就三万块了。下月工资还没着落。”

周海生攥着笔。

他爹周老栓当年带着二十个人,在废品站淘零件攒出第一台三轮车。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不也干起来了?

现在厂子大了,反而畏手畏脚。

“定金到账就开工。这事我定了。”

林桂香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反对的话。她太了解周海生了。这人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散会后,周明辉追上蔡诗雯。

“你刚才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蔡诗雯犹豫了一下。

“哈桑的邮件里,有些用词像是阿拉伯语翻译成英文,再翻译过来的。”

“什么意思?”

“他可能不是中东人。”

周明辉站住了。他看着蔡诗雯,蔡诗雯避开他的目光。

“我瞎猜的。”

她快步走了。周明辉站在车间门口,听着里面冲床哐当哐当响。他掏出手机,翻到大学同学唐清璇的号码,想了想,没拨出去。

他转身回办公室,把合同草稿又打开,开始逐条翻译成中文。

英文版和中文版他对照着看,看到第五页时,眼睛停住了。

中文版交货地点写的是“买方指定港口”,英文版写的是“Seller'sFactory”。

两版不一样。

周明辉盯着屏幕,手按在鼠标上没动。窗外胡贵在喊人搬料,声音粗哑。他想立刻去找父亲,可想到刚才会议室里周海生的脸色,又坐了回去。

他把两个版本都打印出来,折好塞进包里。然后给唐清璇发了条微信:老同学,帮我看看一份外贸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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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哈桑来厂那天,周海生把厂区扫了三遍。

胡贵带着工人把车间地上的油污用锯末吸干,又把那台最老的冲床擦得锃亮。周海生自己换了件新夹克,站在厂门口等着。

三辆黑色商务车开进来。

哈桑下车,五十来岁,身材粗壮,留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络腮胡。

他穿白衬衫,袖扣在太阳底下反光。

后面跟着四个人,两个拎公文包,一个扛摄像机,还有一个高个子年轻人,面无表情,手里拿着文件夹。

“周老板!”

哈桑的中文带着口音,但很流利。他大步走过来,双手握住周海生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你的工厂,很实在。”

周海生把人往车间领。哈桑走得很慢,东看西看。他看了冲压线,看了焊接工位,看了成品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几百台车。每看一处,就点一次头。

“好,好。我就喜欢这样的工厂。”

走到成品库尽头,哈桑忽然停下来。他指着墙角堆着的几台旧款车。

“这些,为什么不卖?”

“那是老款,客户退货返修的。”

“能不能便宜卖给我?我一起要。”

周海生愣了一下。退货的车,哈桑也要?他很快把这理解成了对方财大气粗,不挑拣。

“那不行,那几台质量有问题,不能坑你。”

哈桑哈哈大笑,拍了拍周海生的肩膀。

“周老板,实在人!我就跟实在人做生意。”

中午吃饭,哈桑让手下从车上搬下来两箱酒。茅台。周海生眼皮跳了跳。这酒一瓶得两千多。哈桑开了一瓶,给周海生倒满。

“周老板,合同我带来了。今天就可以签。”

蔡诗雯坐在周海生旁边,负责翻译。

其实哈桑的中文够用,不太需要翻译。

她注意到那个高个子年轻人一直没说话,拿着手机在拍。

拍车间,拍工人,拍成品库,连食堂的菜单都拍了。

“他在拍什么?”

蔡诗雯小声问哈桑。哈桑笑了笑。

“记录,记录。我回去要给股东看。”

酒过三巡,哈桑从公文包里掏出合同。厚厚一沓,中英文对照。周海生翻到签字页,拿起笔。

“等一下。”

周明辉从外面进来。他刚去了趟银行,把厂里的贷款流水打出来。他走到周海生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爸,交货地点那一栏,我昨天看的中文版是港口,怎么今天变成卖方工厂了?”

周海生翻回合同前面。果然,交货地点写的是“卖方工厂”。他看向蔡诗雯。蔡诗雯也愣了,她昨天校对时明明写的是“买方指定港口”。

哈桑放下酒杯。

“周老板,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交货地点……”

“哦,那是笔误。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货是在你厂里装车,写哪里都一样。我信得过你。”

哈桑端起酒杯,朝周海生举了举。

周明辉想再说什么,周海生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周海生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哈桑接过去,也签了。

他的签字很快,笔迹潦草,蔡诗雯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签名。

签完字,哈桑站起来,又握住周海生的手。

“周老板,合作愉快。定金明天到账。从今天起,我派两个人驻厂,协助你们生产。”

他指了指高个子年轻人和另一个拎公文包的。

“他们负责质量监督。周老板,你可要保证质量啊。”

哈桑走后,周明辉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下来。

“你拍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周明辉把照片发给了唐清璇。

04

定金确实到账了。一千两百万,一分不少。

周海生当天就去银行还了贾荣两百万利息,又给供应商打了五百万。

剩下的钱全部买了钢材和电机。

两条生产线全开,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胡贵把行军床搬到了车间,困了就眯一会儿。

哈桑派来的监工很敬业。

高个子年轻人叫阿卜杜拉,每天在车间转十几圈,手里拿着本子记。

周海生一开始觉得人家负责,后来发现不对劲。

阿卜杜拉记的不是生产进度,是车间设备型号、工人人数、成品库容量。

“他记这些干什么?”

蔡诗雯也觉得奇怪。她试着跟阿卜杜拉聊天,对方要么不接话,要么就一句“为了质量”。

赶工到第二十天,蔡诗雯收到哈桑一封邮件。

邮件里附了一份“内部质检报告”模板,要求蔡诗雯填好盖章,扫描发回去。

蔡诗雯打开模板一看,标准比合同里写的严了一大截。

合同里写的是载重八百公斤,模板里写的是载重一千公斤。合同里写爬坡二十五度,模板里写三十五度。好几项参数都往上提了。

蔡诗雯拿着模板去找周海生。

“周总,这个标准我们达不到。”

周海生看了半天。

“他合同里没写这么高啊。”

“对,所以这份报告不能填。”

蔡诗雯给哈桑回邮件,说标准有出入,请确认。哈桑当天晚上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蔡小姐,那个报告只是内部参考,不用太认真。你先填了,我这边好跟股东交差。”

“可是标准不对,填了就是假的。”

哈桑在电话那头笑了。

“蔡小姐,做生意嘛,有时候不用太死板。”

蔡诗雯攥着手机,手心出汗。她挂了电话,把这段对话录了音,又截了聊天记录,存进一个单独文件夹。

她没告诉周海生录音的事。她想等一等,看看哈桑到底要干什么。

同一天晚上,周明辉在省城见到了唐清璇。唐清璇把合同看完了,用红笔圈了三处。

“第一,交货地点写卖方工厂,等于你们一出厂就完成交付。第二,验货标准引用的是某中东小国的非公开标准,你根本查不到具体内容。第三,尾款支付条件是货到后三十日,这个‘货到’没有明确是到哪个港。三条加在一起,对方可以随便说你不合格,然后拒付尾款。”

周明辉脸色发白。

“那怎么办?”

“如果对方是正经商人,可以谈补充协议。如果不是……”

唐清璇没往下说。周明辉明白她的意思。

他连夜赶回县城。

到厂里时已经凌晨两点,周海生还在车间跟工人一起装车。

周明辉把唐清璇的话复述了一遍。

周海生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拧。

“合同都签了,定金也收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爸,我们可以发函要求修改条款。”

“改什么改?人家定金都打过来了,还能是骗子?你就是书读多了,胆子小。”

周海生把扳手往地上一扔。

“你回省城上你的班去,厂里的事不用你管。”

周明辉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他爹弯下腰捡起扳手,后脑勺上的白发在灯光下特别扎眼。他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厂门口,他掏出手机,给唐清璇发了条信息:帮我准备一份报案材料。

然后他又给蔡诗雯发了条:哈桑再让你做什么,先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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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十八天。

第一批四万台车全部完工,成品库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停了车。

周海生瘦了八斤,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精神亢奋。

他给哈桑发了邮件,请对方来验货。

哈桑回复说三天后到。

三天后是个大晴天。早上八点,周海生正在车间核对最后一批车的车架号。胡贵跑进来,脸色不对。

“老板,你出来看看。”

周海生走到厂门口,愣住了。

五辆大巴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人正往下涌。

全是穿灰工装的,有的拎着扳手,有的扛着麻绳,还有人手里拿着铁管。

粗略一看,三四百人。

哈桑从第一辆大巴上下来,还是白衬衫,还是那圈修剪整齐的络腮胡。他笑着朝周海生挥手。

“周老板!我来验货了!”

周海生看着那些人。他们不像验货的。没有质检工具,没有图纸,没有记录本。他们排成几列,堵住了厂门,也堵住了通往成品库的路。

蔡诗雯从办公楼跑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她看到这个阵势,脸一下白了。

“周总,我打哈桑电话打不通。”

林桂香从财务室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几秒钟后她跑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嘴唇哆嗦。

“老周,钱,钱不对。”

“什么钱不对?”

“我刚才查账,哈桑那笔定金,银行说对方申请退回了。”

周海生脑子嗡了一下。他看向哈桑。哈桑已经走到车间台阶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周老板,验货结果出来了。质量不合格,全部退货。”

纸上印着一行大字:质量不合格报告。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载重不够、爬坡不够、续航不够,每条后面都打着红叉。

周海生没接那张纸。

“哈桑,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你的货不合格,我拒收。按照合同,你得退还定金,还要赔偿我的损失。”

周海生攥着拳头。他身后的工人越聚越多,胡贵站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扳手。

“合同里写的标准,我全达到了。你这份报告的标准,比合同高一截!”

哈桑笑了笑。他转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声,那个高个子阿卜杜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合同附件,上面有你的签字。”

周海生接过来看。附件上写的标准,确实比主合同高。签字栏里,是他的名字。

他想起来了。签合同那天,哈桑夹了一堆文件让他签,他一份份翻,翻到后面手酸了,有几张没细看就签了。

“你阴我?”

“周老板,说话要讲证据。”

哈桑收起笑容,朝身后挥了挥手。几百人开始往成品库涌。有人架起摄像机,镜头对准周海生。有人掏出手机,开始直播。

“各位网友,我们现在在XX县海生车厂。这家厂生产的电动三轮车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外商验货不合格,老板拒绝退货……”

周海生冲上去要抢手机,被两个人架住了。胡贵带着工人堵在成品库门口,两边人推推搡搡,气氛越来越紧。

林桂香躲在周海生身后,手抖得账本都拿不住。她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屏幕显示无服务。哈桑的人带了信号干扰器。

“周老板,我给你两个选择。”

哈桑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签退货协议,退定金,赔两百万损失,这事就算了。第二,我继续直播,让全国人都知道你卖假货。你自己选。”

周海生被架着动弹不得。他看着哈桑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三十八天前签合同时,哈桑也是这么笑的。

06

周海生没签。

他被两个人按在椅子上,胳膊拧到背后。胡贵带着十几个工人堵在成品库门口,手里拿着扳手和铁管。哈桑的人往前挤,两边人胸口顶着胸口。

蔡诗雯躲在人群后面,手机藏在袖子里。她试了好几次,终于拨通了周明辉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挂了。她不知道周明辉有没有听到。

哈桑走到摄像机前,整了整衬衫领子。

“各位观众,大家看到了。这家工厂不仅产品质量不合格,还暴力抗法。我们现在联系当地市场监管部门。”

他身后的高个子年轻人开始打电话。周海生看着他拨号,心里反而定了。电话打出去,不管是工商还是公安,总有人来。来了人,就有说理的地方。

可他没想到,哈桑打的不是报警电话。

二十分钟后,两辆面包车开进厂区。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穿着制服,胸口挂着工作牌。

领头的是个矮胖中年男人,周海生看着面熟,像是县里哪个部门的,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矮胖子走到哈桑面前,哈桑递给他一份文件。矮胖子翻了翻,点点头,然后转向周海生。

“周海生,有人举报你厂产品质量不合格,跟我们走一趟。”

周海生盯着他。

“你是谁?哪个单位的?”

矮胖子亮了一下工作牌。周海生没看清。胡贵在旁边喊了一句。

“他是魏祥的小舅子!在质监局上班!”

周海生脑子里的线一下子串起来了。魏祥。怪不得这几天没见魏祥上门。原来在这儿等着。

矮胖子带来的几个人开始往成品库走,说要查封不合格产品。胡贵挡在门口不让进。两边推搡起来,有人摔倒在地。

周海生趁乱挣脱了按他的人,冲到摄像机前。

“你别拍了!你那份报告是假的!合同附件是你夹带进去的!”

哈桑不急不恼。

“周老板,你有证据吗?”

周海生张了张嘴。他没有。签字是他签的,附件他确实没细看。

“你没有。但我有。”

人群外面响起一个声音。周明辉拨开人群走进来,身后跟着唐清璇,再后面是三个穿警服的。

哈桑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家厂产品质量不合格,还暴力阻挠验货。”

领头的警察没理他,走到周明辉面前。

“你报的案?”

“是。我举报哈桑团伙合同诈骗。”

周明辉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

有唐清璇整理的合同漏洞分析,有蔡诗雯的录音和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哈桑公司在开曼群岛的注册信息,以及他在浙江、广东两地的涉案记录。

周明辉这三十八天没闲着。

他通过唐清璇联系上了浙江那家被骗企业的老板,对方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

哈桑往后退了一步。他身边的高个子年轻人开始往人群里钻,被两个警察截住了。

蔡诗雯从人群里挤出来,举起手机。

“警察同志,这是哈桑要求我做假质检报告的聊天记录和通话录音。他让我把不合格的参数改成合格,我没改。”

哈桑的脸彻底白了。

他转身想走,被胡贵带着工人堵住了退路。

几百个穿灰工装的人,这会儿全不动了。

他们都是哈桑从劳务市场雇的,一天两百块管一顿盒饭。

看到警察来了,有人已经开始往大巴方向溜。

“都别动。”

警察喊了一声。那几百人果然都站住了。有人蹲下来,有人把手里的扳手扔在地上,哐当哐当响成一片。

哈桑被戴上手铐时,回头看了周海生一眼。

“你儿子比你聪明。”

周海生没说话。他走到周明辉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签合同那天。”

周海生点点头。他转头看蔡诗雯。

“你呢?”

“他让我做假报告那天。”

周海生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厂区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警笛还在响。林桂香从角落里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泪这才掉下来。

“老周,厂子保住了?”

周海生看着成品库里整整齐齐的四万台车,又看看围在周围的工人。胡贵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扳手,眼圈红红的。

“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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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哈桑被押上警车时,矮胖子想溜。

“你站住。”

周明辉拦住他。矮胖子挤出个笑。

“小周啊,我是来执法的,误会。”

“你执法?你连执法证都没出示。魏祥给了你多少钱?”

矮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领头的警察走过来,问清情况后,把矮胖子也带上了车。魏祥在厂门外被截住时,手里还攥着那份假的“政府规划文件”。

周海生站在车间台阶上,看着警车一辆辆开走。

几百个穿灰工装的人被集中在大巴旁边登记身份信息。

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着车胎打盹。

劳务市场来的,干一天活拿一天钱,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帮人诈骗。

阿卜杜拉被单独带走了。他是哈桑团伙的核心成员,在浙江和广东两起案件里都出现过。唐清璇跟警察交接完材料,走过来找周明辉。

“合同诈骗金额过亿,加上跨省作案,哈桑这次跑不了。”

“谢谢。”

“不用谢。你该谢你爸。”

唐清璇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周海生。老头正把散落在地上的粉笔头一根根捡起来,装进夹克口袋。

“他差点把厂子押进去,但最后没签那份退货协议。要是签了,哈桑拿着协议去法院,你们连货都保不住。”

周明辉没接话。他看着他爹佝偻着腰捡粉笔,想起签合同那天自己踢了他一脚。那一脚他现在还觉得硌得慌。

人群散尽后,厂区安静得不像话。

蔡诗雯坐在办公室里,把哈桑所有的邮件和聊天记录打包发给警方。

她做完这些,趴在桌上哭了十几分钟。

然后洗了把脸,出来找周海生。

“周总,那批货怎么办?”

四万台车。材料款加人工,压进去三千多万。定金退回去了,民间借贷下个月到期,银行那边贾荣还在催。

周海生没回答。

他走到成品库里,一台一台地摸那些车。

车架是他看着焊的,电机是他看着装的,每一台都带着工人的手温。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地面是凉的,混着铁屑和机油的味儿。

“老周。”

林桂香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那张存了二十万的存折,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先把这个月的工资发了。”

“那是给明辉结婚的。”

“明辉还没对象呢。先顾活的。”

周海生接过存折,手指头在存折封面上摩挲了两下。他没说话,把存折揣进口袋,继续蹲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