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我攥着三张检查单,指头抖得厉害,纸边割进肉里也觉不出来。

叶凌薇、叶思琪、叶梦瑶并排坐在塑料椅上,谁也没说话。

三个月前她们同时恶心、停经、肚子鼓起来,我以为是天降三喜。

医生蔡斌推门出来,手里还捏着张片子。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只听清“三个”和“不可能”。

后脑勺磕在墙上,我整个人顺着墙根往下滑,屁股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半年前,我在海外娶了三胞胎姐妹。

那时候我以为,这是老天爷给我的翻身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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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高驰,今年四十六。

在国内干了二十年工程,最后栽在一个烂尾楼上。

甲方跑路,垫资的三百多万打了水漂。

工人堵门要钱,我把车卖了,把老娘的养老钱也填进去,还是差一大截。

前妻就是那时候提的离婚,她说跟了我半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不想再提心吊胆。

我没拦她。离就离吧。

房子是老爹留下的老破小,六十平,在城北。

离婚后我一个人住,白天跑外卖,晚上喝酒。

喝多了就给姐姐沈玉兰打电话,翻来覆去说同一句话:姐,我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沈玉兰比我大四岁,在街道办干了半辈子。她说话从不绕弯子。

“你才四十多,有手有脚,完什么完。”

“欠一屁股债,没老婆没孩子,还不叫完?”

“老房子要拆迁了,你知道不?”

我确实不知道。

那一片传了七八年要拆,一直没动静。

沈玉兰说这次是真的,公告都贴出来了。

按面积算,我能拿一笔补偿款,具体多少还没定,但少说几百万。

“你别瞎折腾,”她在电话里叮嘱,“把钱拿到手,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嘴上说好,心里却像被猫抓。几百万。够我还债,够我翻身,够我扬眉吐气。可钱还没到手,我就开始琢磨怎么把它变多。

就在这时候,郭向东找上门了。

郭向东是我老乡,比我大六岁,早年在镇上开饭馆,后来听说去了海外,混得风生水起。

他加我微信,说听说我遇到点难处,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他在东南亚某国做贸易,缺个帮手,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八千。

“你就当来旅游,”他发语音,背景里能听见风扇呼呼转,“这边机会多,比你在国内跑外卖强。”

我犹豫了三天。

沈玉兰坚决反对,说郭向东这人早年就不靠谱,饭馆倒闭是因为他赌钱。

可我看着手机里他发来的照片,大别墅,游泳池,院子里停着两辆车。

他说那是他老板的,老板姓叶,做橡胶生意,人很豪爽。

“你来了先住老板家,”郭向东说,“他老婆做饭可好吃了。”

我买了机票。走之前沈玉兰塞给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万块。

“拿着,万一有事就回来。”

我没告诉她,我根本没打算回来。

叶德水的别墅在城郊,围墙很高,铁门刷了金漆。

院子里种着几棵椰子树,草坪修得整整齐齐。

郭向东开车来接我,路上拍着我肩膀说,沈老弟,你算是来对了。

叶德水六十八岁,头发全白,肚子挺得老高。他穿一件花衬衫,手上戴个粗金戒指,说话声音洪亮,普通话带着南方口音。

“小沈,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

他领我参观房子。

一楼是客厅和饭厅,二楼住人,三楼是仓库。

仓库里堆着成箱的橡胶制品,空气里一股刺鼻的化学味。

叶德水说这些都是要发往国内的货,让我先帮忙清点入库。

当天晚上,我见到了他三个女儿。

叶凌薇、叶思琪、叶梦瑶,三胞胎,二十六岁。

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鹅蛋脸,长头发,眼睛很大。

叶凌薇是老大,说话做事干脆利落,管着家里的账。

叶思琪是老二,话少,总是低着头。

叶梦瑶最小,爱笑,围着我问东问西,问国内什么样,问我有没有孩子。

饭桌上,叶德水不停给我夹菜。

罗玉莹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笑。

郭向东喝了不少酒,拍着桌子说,老叶这三个闺女,在这边是出了名的美人,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女婿。

“小沈,你结婚了没有?”叶德水问。

我说离了。他哦了一声,跟郭向东对了个眼神。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家人热情得有点过头。

住了半个月,我发现账目不对劲。

叶凌薇给我看的入库单上,进货数量和实际箱数对不上,差了不少。

我跟叶德水提了一嘴,他摆摆手说,这边海关查得松,有些货没报全,正常。

可我又发现,仓库里有几箱货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的,标签都发霉了。这哪是正经橡胶生意。

我留了个心眼,偷偷翻了几张叶凌薇放在抽屉里的单据。其中一张是银行汇款单,郭向东的名字,金额不小。备注栏写着两个字:分成。

郭向东拿分成,那这生意到底是叶德水的还是他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走到阳台上抽烟。听见楼下院子里有说话声。探头一看,叶德水和郭向东站在椰子树底下,叶德水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国内那房子快拆了,你催紧点。”

郭向东说:“护照在我手里,跑不了。”

我捏着烟的手一抖,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我一缩。

第二天郭向东就来找我了,说我的护照需要续签,拿去移民局办手续。

我借口说想跟家里视频,先要回来用两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我。

我拿着护照,心里七上八下。

沈玉兰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过来。

“高驰,拆迁办的人来家里量过了,说补偿款大概有三百八十万。”

三百八十万。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叶德水花园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忽然觉得那些绿得发亮的叶子,像一张张等着吃人的嘴。

02

叶德水正式跟我提招婿的事,是在我到海外的第二个月。

那天他让罗玉莹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茅台。

郭向东也在,坐在我旁边,一直给我倒酒。

“小沈,”叶德水端起杯子,“你来这么久,我看你人踏实,肯干。我三个女儿,你也都见了。我跟你直说,这边有个风俗,家里要是没有儿子,可以招个女婿,将来家业有人继承。”

我说叶叔,我已经结过婚了。

“离了嘛,不算数。”他摆摆手,“在这边再办个仪式,没人管你国内的事。我就是想找个可靠的人,帮我看着这摊生意。”

郭向东在旁边敲边鼓:“老沈,这可是好事。叶叔在这边根基深,你留下来,比回国跑外卖强一百倍。”

我没马上答应。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清楚这事不合法,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回国能干什么?

四十多岁的人了,背着债,没本事没门路。

三百八十万听着多,花起来也快。

要是能在这边站稳脚跟,跟着叶德水做几年生意,说不定真能翻身。

更重要的是,叶家对我太好了。

罗玉莹给我洗衣服,叶梦瑶给我端茶倒水,叶思琪虽然不说话,但每次我加班回来,桌上总有一碗热汤。

我在国内离了婚,老娘前年走了,姐姐有自己的家,没人这么照顾过我。

第二天我跟叶德水说,我答应。但有个条件,仪式归仪式,国内的手续我不办。他笑着拍我肩膀,说行行行,都听你的。

仪式办得很简单,就在别墅客厅里。

叶德水请了几个当地的朋友,摆了香案,让我跟三姐妹一起拜了天地。

罗玉莹在旁边抹眼泪。

郭向东拿手机录像,说留个纪念。

我注意到他拍了很久,还特意让我对着镜头说了句“我会好好照顾她们”。

那时候我没多想,只觉得是长辈高兴。

婚后头一个月,日子过得像做梦。

三姐妹轮流陪我,叶凌薇教我看账,叶思琪给我煮汤,叶梦瑶拉着我逛街。

叶德水把仓库的钥匙交给我一把,说以后进货出货我来管。

我干活更卖力了,每天早起清点库存,晚上做报表,比在国内干工程还上心。

可沈玉兰的电话越来越频繁。

“高驰,拆迁办通知了,下个月签协议。你必须本人回来,别人代办不了。”

我说姐,我这边走不开。

“你那边到底在干什么?郭向东那人我打听过了,他以前在老家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出去的。你跟他混什么?”

我没敢跟她说娶三胞胎的事。只说在帮人看仓库,过段时间就回。

“你赶紧回来,”沈玉兰语气硬邦邦的,“钱拿到手再说。别让人骗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烦。叶德水好像看出来了,晚饭后把我叫到书房,递给我一杯茶。

“小沈,你国内那房子要拆了?”

“嗯,下个月签协议。”

“多少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三百八十万左右。”

叶德水点点头,喝了口茶。书房里安静得很,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

“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先还债吧。”

“还债?”他笑了笑,“你欠的那点债,才多少钱。三百多万,在这边能开个厂了。你跟着我干,我帮你找块地,建个加工厂,比你存银行强。”

我看着他,没说话。

“当然了,”他放下茶杯,“你国内那房子,你姐一个人签不了吧?你得回去。不过回去之前,可以把授权书先签了,让你姐代办。这样你就不用跑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叶叔,我姐能办?”

“找个律师做份委托书,公证一下就行。这边有专门办这个的,明天让郭向东带你去。”

那天晚上,叶凌薇来我房间送水果。她坐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

“爸让你签委托书?”

“嗯。”

“你签吗?”

我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自己想清楚。签了字,国内的事你就管不了了。”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上发呆。叶凌薇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试探我?

第二天郭向东果然带了个律师来,说是当地华人,姓蔡,专门办移民和房产委托。蔡律师拿出一份文件,厚厚一沓,全是中文,要我签。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写着“全权委托”,包括代为签署拆迁协议、领取补偿款、处置房产。

“这个……我要问问家里人。”

蔡律师脸色不太好看,郭向东在旁边打圆场:“老沈,你先拿着,不着急。考虑好了再说。”

我把文件收进抽屉。那天下午,叶思琪来给我送洗好的衣服。她平时很少主动跟我说话,这次却站在门口没走。

“怎么了?”

“你……别签那个。”她声音很轻,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追出去,她已经下了楼。客厅里叶德水正跟郭向东喝茶,看见我下来,笑着招呼我过去。我注意到叶思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低着头。

罗玉莹从厨房里出来,经过我身边时,袖子擦过我的手。她没看我,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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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签那份委托书。郭向东催了两次,我都说再等等。叶德水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家里的气氛变了。

叶凌薇不再让我碰账本。

叶梦瑶也不缠着我逛街了,整天躲在房间里打电话。

只有叶思琪还跟以前一样,每天早上给我煮一杯咖啡,放在桌上,不说话就走。

郭向东来找过我一次,脸色很难看。

“老沈,你是不是信不过叶叔?”

“没有,我就是想自己回去办。”

“你回去?你护照还在移民局呢。”

我说护照已经拿回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冷。

“行,那你什么时候走?”

我说等拆迁协议签了就走。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发毛。

那天晚上我把护照藏在枕头底下,又把沈玉兰给我的银行卡塞进鞋垫里。

过了几天,三姐妹同时出现了症状。

先是叶梦瑶,早上吃饭的时候忽然捂着嘴跑出去,在厕所里吐了半天。

罗玉莹跟过去,出来时脸上表情怪怪的。

第二天叶思琪也开始恶心,闻不得油烟味。

第三天叶凌薇说她头晕,例假也没来。

叶德水高兴坏了,说这是天降三喜。

他让罗玉莹炖鸡汤,买补品,还专门请了个当地医生来家里看。

医生是个老头,量了血压,问了问情况,说可能是怀孕,建议去医院做个B超。

叶德水当场给郭向东打电话报喜,声音大得整栋房子都听得见。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三姐妹坐在沙发上,一个比一个脸色白。叶梦瑶捂着嘴又想吐,叶思琪闭着眼睛靠在扶手上,叶凌薇盯着地板发呆。

我应该是高兴的。三个妻子同时怀孕,放谁身上都是天大的喜事。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太巧了。巧得像是安排好的。

叶德水开始跟我谈钱。他说既然有了孩子,就得为孩子打算。国内那笔拆迁款不能再拖,得赶紧签委托书,把钱转出来,在这边买地建厂。

“你想想,三个孩子要养,没有产业怎么行?”

我说叶叔,我得回去一趟,当面办。

“你回去干什么?这边这么多事等着你。”

“我姐一个人搞不定。”

叶德水脸上的笑收住了。他看了我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那份委托书的复印件。

“小沈,我实话跟你说。你在这边娶了我三个女儿,办了仪式,录了像。你要是不认账,我随时可以把这些东西发到国内去。重婚罪,你懂不懂?”

我后背一阵发凉。录像。那天郭向东拍的录像。我对着镜头说“我会好好照顾她们”。

“叶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签个字,大家皆大欢喜。你三个老婆孩子都有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没说话。叶德水把复印件推到我面前,站起来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响。三姐妹的房门都关着,谁也没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叶德水说录像的事,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

郭向东拍录像的时候,我以为是长辈高兴,原来是在留证据。

那份委托书,蔡律师,都是安排好的。

三姐妹怀孕,也来得太是时候。

我越想越不对劲,半夜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叶思琪房门口。

门缝里有光。

我敲了两下,门开了。

叶思琪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叶思琪,你跟我说实话。”我压低声音,“你们三个,到底有没有怀孕?”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爸给我们吃了一种药,说是补身体的。吃了以后就恶心、头晕,例假也不来了。”

“什么药?”

她转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白色塑料瓶,递给我。

瓶子上没有标签,只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写着每天吃两粒。

我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酸味。

“这药你吃了多久?”

“两个月。”

“叶凌薇和叶梦瑶也吃了?”

她点头。

“谁给的?”

“爸。他说是维生素,让我们每天吃,对身体好。”

我攥着那个瓶子,指头捏得发白。叶思琪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你别告诉爸是我说的。”

我把瓶子揣进口袋,回了房间。那一夜我没合眼,天一亮就起来,跟叶德水说想带三姐妹去城里的医院做个正规检查,看看孩子情况。

叶德水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说让郭向东开车送。我说不用,我认识路。

04

去医院的路上,我开着叶德水那辆旧皮卡,三姐妹坐在后排,谁也没说话。后视镜里,叶凌薇靠着车窗看外面,叶思琪低着头,叶梦瑶咬着指甲。

我选了一家华人开的诊所,离叶家别墅很远。

招牌上写着“康宁诊所”,门面不大,里面收拾得很干净。

前台是个当地姑娘,会说中文。

我挂了一个妇产科的号,医生姓蔡,叫蔡斌,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和气。

蔡医生让三姐妹分别进去检查。

第一个是叶凌薇,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第二个是叶思琪,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第三个是叶梦瑶,她在里面待得最久,出来时眼睛红红的。

蔡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沈先生,你妻子她们……三个人的情况都一样。”

“怀孕了?”

他摇摇头,推了推眼镜。

“没有。B超显示没有胎心,子宫内膜也没有增厚。但她们的血液里有一种成分,叫绒促性素,这是一种促排卵的药物,常用于治疗不孕症。正常孕妇体内也会有,但她们的数值很奇怪,像是人工注射或口服的。”

我听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们没怀孕。那些恶心、停经的症状,是药物引起的假孕反应。”

假孕。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响。蔡医生把三张检查单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沈先生,我建议你带她们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这种药不能长期吃,对肝肾功能有影响。”

“这药……是怎么吃进去的?”

“口服的可能性大。你问问她们最近有没有吃什么药。”

我拿着三张检查单走出办公室。三姐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叶凌薇抱着胳膊,叶思琪低头绞手指,叶梦瑶在抹眼泪。

“你们早就知道了?”我问。

没人说话。

“叶思琪,你说。”

她抬起头,眼圈通红。“我……我是前几天才觉得不对。药停了以后,例假就来了。我没敢跟爸说。”

“叶凌薇?”

叶凌薇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爸让我们吃的。他说是补药,让我们每天吃,吃到他说停为止。”

“你们就吃?”

“不吃他会发脾气。”叶梦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姐,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回去爸知道了怎么办?”

“回去?”我看着她,“你们还想回去?”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前台那边传来打印机嗡嗡的响声。

我把三张检查单折好,揣进口袋。

蔡医生追出来,说如果方便的话,他想留一份复印件存档,以后有问题可以查。

我说行。他又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沈先生,你最好也做个检查。”

“我?”

“你妻子们用的这种药,一般是给不孕症患者用的。如果她们都用了,说明有人怀疑你们当中有人生育有问题。你查一下,心里有数。”

我没说话,转身带着三姐妹出了诊所。太阳很大,照在柏油路上晃眼。我拉开车门,让她们上车。

“回哪?”叶凌薇问。

“先不回叶家。”

“那去哪?”

“找个地方,你们把事情跟我说清楚。”

我把车开到一个加油站旁边的快餐店,买了四杯冰水,找了个角落坐下。快餐店里没什么人,空调开得很足,吹得我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叶凌薇先开口。

她说叶德水的橡胶生意早就垮了,仓库里那些货是三年前的陈货,根本卖不出去。

叶家欠了外面不少钱,房子都抵押了。

郭向东是他的债主之一,两人商量好,由郭向东在国内找目标,骗过来,逼对方拿钱填窟窿。

“你是第三个。”叶凌薇说。

“前两个呢?”

“一个跑了,一个被关到还清钱才放走。”

叶思琪接话:“爸让我们嫁给你,是郭向东的主意。他说你国内有房子要拆,能拿出几百万。让我们假装怀孕,逼你签委托书。等你把钱转过来,再放你走。”

“假装怀孕?”

“药是爸从黑市买的,吃了就会恶心、停经、肚子胀。我们三个人吃,就是为了让你信。”

我攥着冰水杯子,手指头冰凉。叶梦瑶在旁边小声哭,说姐你别说了,爸知道了会打死我们的。叶凌薇瞪了她一眼。

“打死也比坐牢强。”

我看着她们三个。一样的脸,不一样的表情。叶凌薇咬着嘴唇,叶思琪低头抹眼泪,叶梦瑶吓得直哆嗦。

“你们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叶凌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叶思琪说你跟前面两个不一样。前面两个,一个打老婆,一个赌钱。你来了以后干活实在,对我们也好。爸让我们骗你,我一开始觉得无所谓。可那天你问我签不签委托书,我想起我亲妈了。”

“你亲妈?”

“罗玉莹不是我们亲妈。我们亲妈在曼谷,爸跟她离婚以后,我们跟爸过。罗玉莹是后来娶的,她不敢管我们。”

叶思琪抬起头:“爸以前也骗过别人。有个国内来的,被关在仓库里关了半年,后来他家里人凑了钱才放走。那个人走的时候,身上全是伤。”

我手里的冰水杯子被捏得咔咔响。

“现在怎么办?”叶梦瑶哭着问。

“你们先别回叶家。”我说,“我去找蔡医生,让他帮你们开个证明。然后去报警。”

叶凌薇摇头:“报警没用。这边警察跟爸有关系,郭向东也认识不少人。”

“那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你国内那笔钱,签了没有?”

“没有。”

“那就好。你只要不签,他们拿不到钱,早晚会放你走。但你要想清楚,爸手里有你跟我们的录像,他真发到国内去,你重婚罪跑不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快餐店玻璃窗外白花花的太阳。三百八十万。三胞胎。假怀孕。录像。一切都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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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回叶家。

那天下午,我带着三姐妹去了蔡医生的诊所,让他给她们做了全面检查,又开了三份医学证明。

蔡医生人不错,说可以先让她们在诊所的休息室里待着,等事情解决了再走。

然后我去了当地警局。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警察,会说中文,但不太流利。

我把检查单、委托书复印件、还有叶思琪给我的那个药瓶放在桌上。

警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打了个电话。

过了十几分钟,来了个年纪大点的警官,姓冯,华人,说自己是警局的翻译。

冯警官把材料仔细看了一遍,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来这边的,怎么认识的叶德水,有没有办过正式结婚手续。

我说没有,只是当地仪式。

“那就好。”他点点头,“没有法律登记,重婚罪不成立。但叶德水如果拿录像威胁你,属于敲诈勒索。你有证据吗?”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郭向东发来的语音消息。里面清清楚楚,郭向东说:“老沈,你三个老婆怀了你的种,你不拿钱出来养,说得过去吗?”

冯警官听完,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证据有用。但光凭这个还不够,我们需要查叶德水的账,看他有没有涉及其他案件。”

“他关过人。”

“你知道具体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但叶思琪提到过一个国内来的,被关了半年。

冯警官记下来,说会去查。他让我先回去,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调查清楚再行动。

我回到诊所,三姐妹还在休息室里。叶梦瑶睡着了,叶思琪坐在旁边发呆。叶凌薇在走廊里等我。

“警察怎么说?”

“让我等。”

“等多久?”

“不知道。”

她靠着墙,抱着胳膊。“爸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我们没回去,他肯定在找。”

“他找得到这儿?”

“郭向东在这边认识不少人。诊所是华人开的,他打听得到。”

我想了想,给沈玉兰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姐,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在海外被人骗了。有人逼我签委托书,想拿咱家拆迁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姐,你听我说,不管谁给你打电话,说我授权你办拆迁的事,你都别信。我本人没签任何东西。”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回。”

“高驰,”她声音有点抖,“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那边干什么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诊所走廊里白色的灯管。

“姐,等我回去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回到休息室。叶凌薇靠在门口,脸色发白。

“郭向东刚才打电话来了。”她举起手机,“他问我们在哪。我说在医院。他说他马上过来。”

“蔡医生呢?”

“在办公室。”

我跑进蔡医生的办公室。他正在写病历,看我进来,抬起头。

“蔡医生,郭向东要来了。你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忙?”

“就说三姐妹还在检查,让他等。拖他半个小时就行。”

蔡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你要干什么?”

“我去找叶德水。”

“你一个人去?”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我后面有辆摩托车,你骑走。从后门出去,别走大路。”

我从后门溜出去,骑着蔡医生的摩托车往叶家别墅赶。路上给冯警官发了条消息,说郭向东要去诊所,让他们赶紧过去。

叶家别墅的铁门半开着。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进去。客厅里,叶德水坐在沙发上喝茶,罗玉莹在旁边站着。看见我进来,叶德水笑了笑。

“回来了?检查得怎么样?”

“没怀孕。”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她们没怀孕。你给她们吃的药,是假孕药。”

叶德水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看我的眼神很沉。

“沈高驰,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你放我走,我不报警。”

“报警?”他笑了,“你报什么警?你在这边娶了我三个女儿,录像在我手里。你回国就是重婚罪。”

“没有法律登记,重婚罪不成立。”

“那又怎么样?我把录像发到国内,发给你姐,发给你老家的人。你沈高驰的脸面还要不要?”

我看着他,没说话。罗玉莹在旁边攥着围裙,嘴唇发白。

“你国内那笔钱,”叶德水走过来,离我很近,“签了,我放你走。不签,你就留在仓库里,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仓库里关过几个人?”

他脸色变了。“谁跟你说的?”

“叶思琪。她说前面有个国内来的,被你关了半年。”

叶德水盯着我,眼神冷下来。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句当地话。不到两分钟,从楼上下来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在我旁边。

“带他去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