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走廊里,我抱着妈的骨灰盒。

雨打在台阶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冰凉凉地往骨头缝里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是许伟宸发来的消息:咱姐那间商铺的过户预约,你怎么没到场。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妈抢救38天,他只来过两次。

最后一次,他站在病床边说,别治了,没意义。

妈咽气那晚,他手机关机。

我提了分手,他回了个随你。

今天是处理完后事的第8天。

他惦记的,是商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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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妈是傍晚倒下的。

邻居张姐打的120,又给我打的电话。

我赶到医院时,妈已经推进了抢救室。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妈的医保卡,卡面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许伟宸是晚上九点多来的。

他穿那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盒牛奶。

在抢救室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是客户催得紧。

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妈底子好,应该没事。

那天晚上他没再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打电话,想让他送几件换洗衣服过来。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外面吃早饭。

他说上午有个重要的会,下午再说。

下午我打过去,关机。

晚上再打,通了,他说在陪客户,让我别老打电话。

妈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才醒。

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花了多少钱。

我说你别管钱,好好养病。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了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俯下身,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柜子,你回去,柜子最底下,有个牛皮纸袋,收好。

我说好。

许美玲是第五天来的。

她穿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在病房门口探了探头,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响。

手里提着一兜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眼睛扫了一圈病房里的设备。

她问我妈情况怎么样,我说还没过危险期。

她哦了一声,又问,你们这商铺,现在租金一个月能收多少。

我说现在没心思管这个。

她笑了笑,说不急不急,就是随口问问。走的时候把那兜橘子又拎走了,说怕放坏了,回头再买新鲜的。

妈在第七天又清醒了一回。

她让我把床头摇起来,靠在那儿,瘦得脱了相的手指攥着被单。

她说,筱薇,商铺是留给你的,谁要都不给。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许家那个闺女,眼睛不老实。

我没接话,给她喂了两口水。

她喝了,忽然又问,伟宸呢。

我说他忙。

妈没再问,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渗出来。

我转过身,把输液管里的气泡弹了弹。

02

抢救到第十天,医院催缴费用。

我去窗口打清单,护士递出来一张纸条,上面的数字让我腿一软。

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算了半天,手里的钱只够撑三天。

回去翻存折,才发现那张和许伟宸联名的卡里,只剩下不到四万。

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他发了年终奖,加上我的工资,卡里应该有二十五万出头。

我给他打电话,这次倒是接得快。

我问钱呢。

他说借给姐了,她那边生意上周转不开,过几天就还。

我说妈在抢救,一天小一万的费用,你把钱借出去,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说你也没问啊,再说了,姐又不是外人,她能不还吗。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说你现在把钱要回来,至少先拿回来十万。

他沉默了几秒,说钱已经投进去了,现在拿不出来。

我说那你来医院,我们当面说。

他说晚上吧,晚上过去。

那天晚上他没来。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第二天早上回了一条:昨晚陪客户喝多了,手机静音。

我去找胡美萱借了五万。她二话没说就转了账,又问我,许伟宸呢。我说不知道。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十二天,许伟宸来医院送了一回饭。

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他坐在床边刷手机,妈睡着,他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走的时候我跟到走廊,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说,筱薇,你冷静点。

妈这个情况,医生也说了,希望不大。

咱们得现实一点。

我说什么现实。

他说,你不能把咱们的家底都填进去,最后人财两空。

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看着他,这张脸看了六年,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

我说那是我妈。

他说我知道,可咱们也得过日子啊。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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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十天的时候,妈的情况有了点起色。医生说出血慢慢吸收,意识恢复得比预想中好。我站在病房门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赶紧拿袖子擦了。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缴费,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护士小刘。

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昨天下午你婆婆和大姑姐是不是来过。

我说没有啊,怎么了。

小刘说,昨天下午有个穿红羽绒服的女的,带着个老太太,在病房里待了快半个小时,还关了门。

我觉得不对劲,想进去看看,门反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回到病房。

妈靠在床头,脸色发灰,嘴唇干得起皮。

我问她,许美玲来过了。

妈点点头,抬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我打开,里面放着一支笔,和一张对折的A4纸。

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委托书”三个字,内容是说曹秀娟全权委托许美玲代为办理商铺租赁及产权相关事宜。

下面的签名歪歪扭扭,但确实像妈的笔迹。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我问妈,你签的。妈摇头,又点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说是医保的,我不签,她就拉着我的手。

我冲出病房给许美玲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背景音里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我说许美玲,你昨天对我妈做了什么。

她笑了笑,说弟妹你急什么,不就是签个字嘛,妈同意的。

我说她意识不清,你那是骗签。

她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骗了,她自己签的,不信你问她。

我说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报了警。

派出所的人来得很快,问了几句,看了委托书,又找妈确认。

妈那时清醒着,虽然说话不利索,但一直摇头说不愿意。

警察做了笔录,说这属于家庭纠纷,让我们先协商。

许美玲第二天就来了,这次没穿红羽绒服,换了件灰扑扑的棉袄,脸上的妆也淡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隔着门跟我说,筱薇,姐错了,那张纸我撕了,你让警察别查了。

我说撕了没用,我妈签的那张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正是那张委托书。

我接过来,当着她的面撕碎,扔进垃圾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04

第二十八天,妈的病情再次恶化。这次来势更凶,医生说脑部又有新的出血点,建议转ICU。我签了同意书,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回家取妈的换洗衣物和证件。

推开家门,屋子里一股闷味儿。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翻找妈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翻遍了,没有。

房产证,也没有。

我记得清清楚楚,上次收走放在这个抽屉里的。

我给许伟宸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拿。

他说拿了,去办妈的医保报销要用。

我说你什么时候办的,他说就前两天。

我说报销要房产证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医保那边要核验房产信息。

我心里发慌,让他拍个照发过来看看。

他说现在不方便,晚上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胸口堵得厉害。

拉开他的床头柜,里面整整齐齐,没什么异样。

但他的旧公文包夹层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纸边。

我抽出来一看,是房管局的预约受理单。

申请人:许伟宸、许美玲。

转让方:曹筱薇。

预约过户的房产,正是妈那间商铺。

预约时间是三天后。

我攥着那张单子,脑子里嗡嗡响。

给许伟宸打电话,这次响了很久他才接。

我问,你预约过户,怎么申请人是你们俩。

他说你听我解释,姐那边实在撑不住了,高利贷的人天天堵门。

我说那是我妈的商铺,你凭什么。

他说妈现在这个情况,早晚不还是你的,你的不就是咱们的。

先过了户,救急,以后再说。

我说你做梦。

那天晚上他回来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去了他妈那儿。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筱薇,你别逼我。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见门砰的一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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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十八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护士推门出来,摘下口罩,冲我摇了摇头。

我走进病房,妈躺在那儿,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握住她的手,还是温的,但胸口已经不动了。

许伟宸那天没来。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发消息,没回。

一直到上午十点多,他才回了一条:昨晚喝多了,刚看见。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后事是我和胡美萱两个人操办的。

买墓地、订灵堂、通知亲友。

许伟宸在出殡那天来了一趟,穿了一身黑,站在人群最后面,上了一炷香就走了。

王敏静没来,许美玲也没来。

第七天,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他隔了两个小时回:随你。

处理完妈的后事,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睡了整整两天。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茶几上,妈的一张照片摆在相框里,笑容温温的。

我趴在桌上哭了一场,然后起来洗了把脸,开始整理妈的遗物。

第八天上午,手机震了。许伟宸发来的消息:咱姐那间商铺的过户预约,你怎么没到场。房管局那边说,申请人不到场办不了。

我盯着那行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妈走了八天,他一条问候没有。第一条消息,是问商铺。

我回他:许伟宸,我妈的骨灰还没凉。

他回:我知道你难受,但姐这边真的撑不住了,高利贷的人说要卸她胳膊。你先过来把户过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放下手机,去卧室换了件衣服。

出门前,我打开妈的旧衣柜,在最底层翻出了她说的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份公证遗嘱,日期是半年前。

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位于解放路32号的商铺,由女儿曹筱薇个人继承,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

遗嘱后面还附了一份声明,撤销此前签署的一切委托。

我把文件装进包里,出门打了辆车,直奔房管局。

06

房管局大厅里人不少,取号机滴滴响着。

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许伟宸和许美玲。

他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许美玲低着头刷手机,许伟宸在喝水,塑料杯捏得变了形。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前。

工作人员接过我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又看了看预约单。

许伟宸跟过来,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进窗口。

我瞥了一眼,是那张委托书,上面有妈的签名,还有一份所谓的买卖合同,日期是第二十五天。

我伸手把那份委托书拿过来。

许美玲从后面窜上来,伸手要抢,说这是我们的东西。

我退了一步,把委托书翻到背面。

背面的签名处,有涂改的痕迹。

原来的字被划掉了,旁边补签了一个名字,笔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

我说,这个签名是假的。

我妈第二十五天的时候,意识还不清醒,医生可以作证。

许美玲脸色变了,说你别血口喷人,这就是妈签的。

我指着委托书上的日期,说那天我在病房,你来了,被护士拦在外面。

你根本没进去。

许伟宸把许美玲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跟我说,筱薇,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

我说是你在闹。

他说姐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当帮帮我。

我说你姐走投无路,你拿我妈的商铺去填。

我妈抢救三十八天,你来了几次。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回来,说产权有争议,暂停办理。

许美玲急了,趴在柜台上说我们手续齐全,你们凭什么不办。

工作人员指了指墙上的公告,说有争议的房产必须所有权利人到场确认。

我转身往外走。

许伟宸追上来,拽住我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说,筱薇,算我求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说许伟宸,你松手。

他说你不答应我不松。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回头,是袁高飞。他穿着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快步走过来。许伟宸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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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袁高飞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做了律师。我昨天半夜给他发的消息,把情况说了,问他遗嘱的事。他说今天上午过来,没想到正好碰上。

他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公证遗嘱原件,一份是撤销委托的声明,上面有公证处的章。

他把文件递给工作人员,说,根据遗嘱,该商铺由曹筱薇个人继承。

曹秀娟女士生前已撤销一切委托,任何人以委托名义办理过户均属无效。

许美玲冲过来要看文件,被袁高飞挡住了。

他说许女士,你手里的委托书,签名时间与当事人意识清醒时间不符,我方将申请笔迹鉴定。

另外,你们伪造签名、冒用他人身份预约过户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

许伟宸的脸白了。

他说袁高飞,这是我们家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袁高飞说,我是曹筱薇的代理律师,这事我管定了。

他转头看着我,说报警了吗。

我说报了,上次在病房那次。

他说那好,这次一并处理。

许美玲忽然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又尖又响,在大厅里回荡。

她说你们不知道,那些人天天堵门,泼油漆,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一边哭一边捶地,头发散了,黏在脸上。

许伟宸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心里没有可怜,也没有痛快,就是空荡荡的。

妈在病床上那些日子,我求过许伟宸,求他来看看,求他拿点钱。

他那时候怎么说的。

他说你要现实一点。

现在她坐在地上哭,说没办法了。那妈呢。妈有办法吗。

警察来得很快。

大厅里的人都在看,有人拿手机拍。

警察问了几句,把许伟宸和许美玲带走了。

我站在房管局门口的台阶上,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袁高飞站在旁边,说后续的事他来处理。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