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热气蒸腾,红烧鱼刚上桌,舅舅郭成业就把酒杯往我面前一墩。

“芳芳,你表弟工作的事,今天必须给个准话。”一桌人齐刷刷看过来,母亲在桌下扯我衣角。

我没翻脸,也没低头。

只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转盘上。

转盘缓缓转过去,舅舅脸上的红光一点点褪干净,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满桌寂静中,外婆突然哭出了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清明那天我迟到了二十分钟。

推开包厢门,油烟混着白酒的气味扑面而来。圆桌边坐满了人,舅舅郭成业在主位,面前两瓶五粮液都开了盖。他看见我,筷子往桌上一搁。

“芳芳,几点了?”

我脱了外套挂椅背上,赔了个笑:“路上堵,扫墓的人多。”

“堵?”舅舅哼了一声,“磊磊从城东过来比你还远,人家咋没堵?”

表弟郭磊坐在旁边,低头扒拉手机,嘴角翘了一下。舅妈徐媛赶紧接话:“就是,芳芳你现在是城里人了,瞧不上我们这些乡下亲戚了。”

这话我听了十几年,早不当回事。拉开椅子坐下,母亲往我这边挪了挪,手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她的手有点凉。

外公去世三年,每年清明这顿饭都是舅舅张罗。

说是家族聚餐,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让一大家子听他训话。

外婆耳背,坐在角落里笑眯眯地剥花生,不太清楚饭桌上发生了什么。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环顾一圈。

大伯、二姑、三叔、四婶都在,几个小辈埋头吃饭。

桌上凉菜吃了大半,热菜才刚上。

红烧鱼摆在正中间,鱼眼睛对着我,瞪得溜圆。

“芳芳,你现在一个月挣不少吧?”舅舅夹了筷子鱼肉,慢条斯理地挑刺,“听说你们公司今年又涨薪了?”

“就那样,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舅舅把鱼刺吐在骨碟里,“你太谦虚了。磊磊,你姐在城里买了两套房了,你还在租房住,你羞不羞?”

郭磊头也不抬:“我哪能跟姐比。”

这话听着像认输,语气却酸得很。

徐媛马上接过去:“磊磊就是运气不好,前两年那工作干得好好的,公司倒闭了。不像芳芳命好,当年要不是姐夫……”

她忽然刹住车,拿眼瞟我母亲。母亲低头夹菜,筷子尖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什么也没夹起来。

舅舅咳了一声,把话头拽回去:“说到工作,芳芳,磊磊上个月又辞职了。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岗位?给他安排一个。”

他说这话时用的不是商量,是通知。就跟三年前外公住院,他通知我“你妈改嫁了没资格签字”一样,不容置疑。

“我们公司最近不招人。”

“不招人?”舅舅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几滴,“你一个部门主管,塞个人进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芳芳,做人不能忘本。”

我攥着茶杯,没吭声。

“当年你爸走得早,你妈带着你改嫁,是我们郭家没嫌弃,你外公更是拿你当亲孙女疼。现在你出息了,拉扯一把你表弟怎么了?”

这话我听了无数遍。外公疼我,是真的。但“郭家没嫌弃”这句话,从我记事起就被舅舅挂在嘴边。好像我和我妈欠了郭家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桌上安静下来,几个亲戚低头吃菜,没人接话。

母亲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我的衣角,轻轻的,带着点抖。

我偏头看她,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舅舅,磊磊的工作我可以帮忙问问,”我放下茶杯,“但今天清明,咱先吃饭,行吗?”

“问?你糊弄谁呢?”舅舅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头点着桌面,“芳芳,你别跟我耍心眼。你爸当年那个工作名额,本来是我的,是你爸……”

“成业!”母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舅舅的话堵了回去。

满桌人都抬起头。母亲脸涨得通红,攥着我衣角的手没松。舅舅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姐,你什么意思?我说错了吗?”

母亲没再说话,松开我的衣角,端起面前的杯子喝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在了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舅舅还要说什么,二姑忽然插嘴:“对了成业,听说老宅那边要修高铁站?补偿不少吧?”

舅舅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没影的事,别瞎传。”

“怎么是瞎传?我娘家侄子在规划局,说文件都下来了。”二姑夹了口菜,语气随意得很。

舅舅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吃饭吃饭,说这些干啥。”

我注意到母亲攥着筷子的手发白。

她盯着面前的盘子,眼神直愣愣的。

外公的老宅,自从外公去世后就一直锁着,钥匙在舅舅手里。

母亲提过两次想回去看看,都被舅舅以各种理由挡了。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舅舅喝了不少,话更多了,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陈年旧账。我坐在那儿听着,偶尔应一声,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老宅。高铁站。补偿。

散场的时候,母亲在饭店门口拉住我。她张了张嘴,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跟亲戚道别的舅舅,最终只是帮我整了整衣领。

“路上慢点开。”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背影被饭店门口的灯笼映得忽明忽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公带我回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秋天打枣时外公站在树下喊我名字。

那声音清清楚楚,跟昨天似的。

02

第二天我没急着回城,先去了趟城西的养老院。

外婆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攥着块手帕,看见我就笑。“芳芳来了。”

我蹲在她膝边,握住她枯瘦的手。外婆耳背得厉害,我得凑近了大声说话。聊了几句家常,我绕到正题上。

“外婆,老宅的钥匙你还有吗?”

外婆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没说话,手帕在手指间绞来绞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凑近我耳朵,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外公走之前,把钥匙给了我一把。后来成业拿走了。”

“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外公走了没几天,他就来了。翻箱倒柜的,把房本也拿走了。”外婆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说那是你外公留给芳芳她妈的,他说我不懂,说闺女改嫁了没份。”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外婆又说:“你外公最后那阵子,老念叨你。想给你打电话,成业不让。”

“不让?”

“他说你忙,别打扰你。其实你外公那时候已经不大认人了,就记得你名字。有一天半夜他坐起来喊芳芳,喊得整个病房都听见了。”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外婆拍拍我的手背:“你外公的抽屉,最底下那个,你去找找。成业不知道那个抽屉有夹层。”

从养老院出来,我直接去了老宅。

院门锁着,锈迹斑斑的锁头挂在门环上。

我趴在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枯枝上挂着几片去年的干叶。

墙角堆着些碎砖,窗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胡乱糊着。

门上贴了张告示,是售房广告。联系人写着郭磊,电话印得明明白白。

我拍了张照片,拨了郭磊的号码。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语气不耐烦:“谁啊?”

“磊磊,是我。老宅你在卖?”

那头沉默了两秒。“姐?你怎么知道?”

“门上贴着广告呢。这房子是外公的,你卖之前问过我妈吗?”

“我爸说这房子归我了,我想卖就卖。”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姐,这事你管不着吧?你又不姓郭。”

“我妈姓郭。”

“那让你妈来找我。”郭磊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老宅门口,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

小时候外公在这院子里教我写毛笔字,说“芳芳这个字写得好,比你舅舅强”。

舅舅那时候站在旁边,脸上笑着,手却攥成了拳头。

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老宅的事,你是不是该跟我妈说一声?”

“芳芳,”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酒后的沙哑,“我劝你别掺和。你妈改嫁了,户口都迁走了,老宅跟她没关系。你姓卢,更没关系。”

“我姓罗。”

那头顿了一下,语气更冲了:“你爱姓什么姓什么,老宅的事轮不到你说话。”

“外公的房本在你手里,钥匙也是你拿走的,过户手续什么时候办的?”

“你少打听。芳芳,别以为你在城里混了几年就能回来指手画脚。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电话被挂断,忙音嘟嘟地响。我攥着手机站了许久,直到巷口有辆电动车经过,喇叭声把我惊醒。

回到母亲那儿,她正在厨房做饭。见我进来,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去看外婆了?”

“嗯。妈,老宅的事你知道吗?郭磊在卖房子。”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铲子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你知道?”

“你舅舅跟我提过,说磊磊要结婚,城里首付不够,想卖老宅凑一凑。他说反正我也用不着……”

“你答应了?”

母亲关了火,转过身来。

她眼圈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芳芳,那是你外公的房子,我知道。可你舅舅说,你外公走的时候他在跟前,老人亲口答应给他的。”

“外公亲口答应?外婆说外公最后那阵子都不大认人了。”

母亲愣住,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她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背上压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之后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妈,”我走过去,“外公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跟你说过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还有窗外谁家孩子在哭闹。

最后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你外公走的时候,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为什么没见到?”

“你舅舅说医院不让进,说老人已经不行了,去了也是白去。”母亲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却没掉泪,“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你外公还醒着,你舅舅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甲掐进掌心。母亲重新拧开火,往锅里倒油,刺啦一声响,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外婆说的那个抽屉夹层,还有母亲说的放弃抢救同意书。凌晨三点,我给单位请了假。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母亲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出了门,开车直奔老宅。

锁还是那把锁,我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后墙根下有个排水口,用铁栅栏封着。

我蹲下去看了看,栅栏锈得厉害,有一根断了一半。

我找了根木棍把锈栅栏撬开,侧身钻了进去。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作响。

正屋门没锁,只挂着个门搭。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

屋里的东西基本搬空了,只剩一张老式八仙桌,两把瘸了腿的椅子,墙上挂着外公的遗像,镜框上落了一层灰。

我搬了把椅子够下遗像,擦干净镜框,外公的脸从灰尘后面露出来。他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正屋东墙靠着一张老式书桌,抽屉全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我蹲下去,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整个抽出来。

抽屉底部有道细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钥匙撬开,夹层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写着“芳芳亲启”。

我的手在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和一张借条。

外公的字迹歪歪扭扭,写得吃力,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

“芳芳,外公知道自己不行了。成业拿了我二十万,说是做生意,借条在这。他又骗我把房本拿去,说是帮我保管,转头就过了户。外公没用,拦不住他。你帮外公看着,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信的最后一行字特别大,像是用了全身力气写的:“你爸当年那个工作名额,是成业求着要去的。你爸心软,让了。芳芳,外公对不起你爸。”

我攥着信纸蹲在地上,眼泪砸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院子里的风吹进来,把外公的遗像吹得晃了晃。

我把信和借条收好,从老宅出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老宅的院墙斑斑驳驳,像一张哭过的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外公生前的老邻居沈福贵。

沈福贵住在老宅巷子口,八十多了,耳朵倒比外婆灵。我敲开门,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芳芳?郭玉生的外孙女?”

“沈爷爷,是我。”

他把我让进屋,倒了杯茶。我没绕弯子,直接问起外公去世前的事。沈福贵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你外公走之前半个月,有天晚上偷偷来找我。他走路都不稳当了,扶着墙过来的,手里抱着这个盒子。他说成业天天盯着他,他藏不住东西了,让我替他保管。说等他走了,要是有姓罗的来找我,就交出去。”

铁皮盒子生锈了,边角磕掉了几块漆。我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一份公证书,一张折好的信纸,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公证书上写着老宅的归属,明确指定给郭秀华。

落款日期比郭成业带外公去的那家公证处早了整整两个月。

公证书后面附了一张声明,外公亲手写的:“如郭成业以任何形式取得该房产,均属违背本人真实意愿,本人保留追究权利。”

信纸上是外公写给郭成业的一封信,没有寄出去。

信里说:“成业,你拿我的二十万我不催你,但房子是留给秀华的,你不能动。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房本还回来。否则我到了那边,也没脸见你姐夫。”

老照片是外公和另一个老人的合影,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郭玉生、罗志远,一九八五年摄于老宅院中。”

罗志远。我生父的名字。

沈福贵凑过来看了看照片,说:“你爸当年跟你外公好得跟父子似的。你爸走的那年,你外公哭了好几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后来成业来了,说是要照顾老人,搬进来住了好一阵子。”

“沈爷爷,我舅舅和外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转了转。

“你外公当年在厂里有个招工名额,本来要给成业的。但你爸那时候刚跟你妈处对象,没工作,成业就跟你外公说,把名额让给罗志远,算是帮衬妹妹。你外公觉得成业懂事,就答应了。后来你爸在厂里干得好,提了干,成业反倒下了岗。从那以后,成业心里就不痛快了。”

我盯着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的脸,生父穿着白衬衫,笑得腼腆,外公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你爸出事之后,成业来找过你外公,说要替罗志远照顾你跟你妈。你外公挺感动,把成业当亲儿子待。后来成业要做生意,你外公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借给他了,二十万,连借条都没让他打。再后来,你外公病了,成业说搬来照顾他,把房本和存折都拿走了。”

沈福贵说到这儿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芳芳,你外公最后那段时间,嘴里老念叨一句话,说‘我对不起志远’。我以为他说胡话呢。”

我攥着那张照片,指尖发白。

盒子里还有个小塑料袋,装着几张取款凭条。

二十万的取款记录,日期是外公住院前一个月。

签名栏上歪歪扭扭写着外公的名字,字迹跟信上完全不一样。

沈福贵看我盯着凭条,小声说:“这个,你外公说不是他签的。”

我把所有东西收回铁皮盒,抱在怀里。沈福贵送我到门口,站在门槛上说了句:“芳芳,你外公最疼你。他走的时候,床头放着你小时候的照片。”

我走出巷子,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响了,是舅舅打来的。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命令口气。

“芳芳,后天晚上家族聚餐,你回来一趟。磊磊工作的事,咱们当面说清楚。”

“好,我回去。”

“把你妈也叫上。”

“嗯。”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皮盒子。盒盖上外公当年用红漆写的“重要”两个字已经褪得只剩轮廓,但摸上去还能感到笔画的凹凸。

04

家族聚餐定在镇上的福满楼,舅舅选的地方,说是“家宴就得在老家吃”。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母亲坐在饭店大堂的沙发上等着,手里攥着个布袋。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布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拿着。”她没多说。

布袋里是个信封,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金额二十万,收款人是郭成业,转账日期是外公住院前一周。

凭证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母亲写的:“爸转的,成业说急用。”

我看了母亲一眼。她避开我的目光,把布袋收回自己包里。“进去吧,人都到齐了。”

包厢里比上次人还多。

大伯、二姑、三叔、四婶,加上郭磊一家三口,坐了满满一桌。

舅舅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茶壶,脸色比上次凝重。

徐媛坐在旁边,不停给郭磊使眼色。

我拉开椅子坐下,母亲坐在我右手边。继父卢德彪坐在母亲另一侧,沉默地翻着菜单。

菜上齐了,舅舅先开口。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环视一圈,像领导开会前的架势。

“今天把大家叫来,有两件事。一是磊磊工作的事,芳芳你这边到底能不能安排。二是老宅的事,有人说我在里面做了手脚,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把话说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芳芳,你先说,磊磊的工作你帮不帮?”

全桌的目光聚过来。郭磊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笑。徐媛剥着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

“舅舅,”我把筷子放下来,“磊磊的工作我可以帮,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舅舅眯起眼,“你跟舅舅谈条件?”

“老宅的房本,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舅舅的脸色沉下去,茶杯往桌上一顿。“芳芳,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事的?”

“我来把话说清楚。”我从包里拿出铁皮盒子,放在桌上。

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盒盖上“重要”两个字模糊不清。满桌人都盯着这个盒子,大伯放下酒杯,二姑凑过来看,三叔推了推眼镜。

舅舅盯着盒子,嘴角抽了一下。“这是什么?”

“外公的东西。沈福贵爷爷给我的,外公去世前托他保管的。”

舅舅的脸色变了。那种红润的、酒后的脸色,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层,一点点泛出白来。他伸手要来拿,我按住了盒盖。

“舅舅,你不是说老宅的事今天说清楚吗?那咱们就一件一件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舅舅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盒盖不到一寸。他缩回去,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溅在桌布上。

“芳芳,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转盘上。

公证书、借条、外公写给郭成业的信、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最后是母亲给我的转账凭证,我把它放在借条旁边。

“外公去世前三个月,你带他去了一家公证处,过户了老宅。但外公在两个月前,已经在另一家公证处立了遗嘱,写明老宅归我妈。后面附了声明,说你以任何形式取得房产,都违背他的真实意愿。”

我把公证书转向舅舅,手指点在声明那几行字上。

舅舅的脸色从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徐媛凑过来看了一眼,尖叫起来:“这不可能!爸怎么会……”

“还有这张借条,”我拿起那张泛黄的纸,“外公借给你二十万,没有利息,没有还款期限。转账凭证在这,我妈留的。”

“那是爸自愿给我的!”舅舅的声音突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他说支持我做生意!”

“借条上写的是‘借’,不是‘给’。”我把借条放回桌上,“而且外公在信里写得清楚,‘成业拿了我二十万,又骗走了房本’。”

舅舅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在桌面上攥成拳头。

郭磊站起来想抢盒子,继父卢德彪忽然伸手,按住了郭磊的胳膊。

卢德彪平时不怎么说话,这一下力气不小,郭磊挣了两下没挣开。

“坐下。”卢德彪只说了两个字。

郭磊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不甘心地坐回去。

我拿起外公写给郭成业的那封信,念出声来。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桌面上。

念到“否则我到了那边,也没脸见你姐夫”时,母亲的手在桌下攥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

舅舅瘫在椅子上,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伸手去够酒杯,手指头抖得厉害,杯子没够着,碰翻了茶杯。

茶水顺着桌布淌下去,滴在他裤子上,他也没反应。

“这封信……你从哪弄来的?”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福贵爷爷给的。外公托他保管的。”

“沈福贵……”舅舅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往椅子深处缩了缩。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划拳的声音。

大伯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二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像要跟舅舅划清界限。

三叔低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成业,”母亲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她站起来,手撑着桌面,指头微微发抖。

“爸走的那天,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舅舅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医生说……医生说不行了……”

“你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桌布上,“爸还醒着,你签了字。你怕他跟我说房子的事,你怕我去了他把什么都告诉我。”

舅舅没说话。他的沉默就是承认。

徐媛忽然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拽舅舅的袖子:“成业你说话呀!你跟他们说清楚啊!”郭磊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把公证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公证处的章和公证员的签名。

“这个公证员,外婆认识。是她远房侄子。外婆可以作证,外公确实去过那家公证处。”

舅舅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芳芳,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老宅归我妈,你拿走的二十万还回来。就这两件事。”

“二十万我拿什么还?钱都投到生意里了!”

“那是你的事。”

舅舅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愤怒变成怨恨,从怨恨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埋进了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