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时,我还很穷,在乡镇中学做教员,每月的薪水勉强够自己吃饭。因为经常跑去镇邮政所给远在乡下的父母寄信,认识了叶子,然后相爱。
第一次被叶子带回她家,我的心跳得厉害。虽然叶子一再说,不必紧张,一切都有她。手心脑门儿上,还是汗涔涔的。
叶子家在小镇的一角,独门独户,气派的二层小楼。推门进去时,见叶子的母亲正拿着一个小小的喷水壶,低头细心浇灌一盆花。五、六十岁的年纪,微微发福,脸色透着健康的红润。我低低地叫了声“阿姨好!”她拉着很长的脸“哼”了一声,重重地把喷水壶放到阳台上,扭身进了屋。叶子朝我扮个鬼脸,拉着我进了她的房间。我的脸早已窘成猪肝紫,我知道,对我和叶子的事,她横拦竖挡不同意。
叶子说,我要经常到他们家去,和老人联络感情。于是周末没课的时候,我就去打扫卫生、翻菜地、帮着她摘菜洗菜……会干的不会干的,都抢着去做。她依然阴着脸一声不吭,有时候,甚至故意将我洗好的菜重重地抛到盆里,在我面前重新洗一次:“我们家叶子爱干净,菜里有一粒沙子也不行!”我的心理承受力几乎到极限,可还是不想让叶子在中间为难。
我和叶子交往一年多,开始谈婚论嫁,第一次拿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到门上去认亲。两杯酒下肚,她的眼圈就红了,看看叶子,又看看我:“你们,真的打算要结婚?我这个老婆子在你们眼里,看来什么都不是,女大不中留呀……”说着就撩起衣襟轻轻拭泪。“妈,很好的事情,你干嘛老反对我们呀?你就知道他将来不能发达么?真是的!”叶子狠狠地朝她瞪一眼,赌气似地往嘴里扒饭。“好好好,就算我多管闲事。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在一起不合适,越看越觉得不合适。既然你们非要在一起,那结婚以后少让他在我面前转悠。”我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捱过那顿五味俱全的午餐。
我们结婚,她还在闹别扭,拒绝到场。叶子一生气,连婚礼都取消了。两个人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到九寨沟旅游一趟,就算是旅行结婚了。
二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话真是一条真理。我和叶子过了半年甜蜜的小日子后,就开始断断续续争吵。叶子骂我没本事,说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不听妈妈的话。句句都像钢针,刺得人心痛。每一次吵完她都哭着跑回娘家诉苦,慢慢地,她对我的态度倒开始有些转变,有时候竟然笑着说:“叶子的脾气,你还是没摸透,也难为你了,多将就一下吧,时间长了就好。”我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因为我和叶子虽然吵吵闹闹,但从来没有隔夜矛盾,毕竟曾经费了那么多周折才走到一起。
快到她的六十大寿,叶子提前就精打细算着,准备生日那天送母亲一件像样儿的礼物。我淡淡地答应着,并没有往心里去。
就在她生日那天早晨,我忽然接到学校通知,说一位监考老师家里有急事,让我去顶上。我匆匆收拾好东西,就要往学校去。叶子火了:“他有事,你就没事呀,今天可是我妈的六十大寿,说什么你也不能不去的!”我解释再三,叶子还是不依不饶,最后大吵起来。“就那点破工资,还积极成这样子!”我也火了:“不就一个生日么,我还就是不去了!你妈对我的那些好,你以为我会忘记!”我摔门而去。叶子在身后大骂大哭,我愣是没回头。
临近中午,接到岳父打来的电话:“你们怎么还不到呀,就等你们开席呢。叶子呢,做什么去了?”原以为叶子哭一会儿会自己去,没想到她也没去。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急急忙忙往家赶。
太迟了。家里充满浓烈的农药气味,叶子的身体已经冰冷,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怕,腮边还挂着深深的泪痕。我疯了一样抱着叶子冰冷的身体朝镇卫生院奔去,医生也无力回天。
他们得知消息匆匆赶来,叶子的弟弟疯了般找我拼命,我不躲不闪,任他的拳头雨点一样落到脸上身上。
“别打了,你打死他,你姐姐也不会回来了!”一声断喝,叶子的弟弟停了手。我抬头,正遇上她空洞的眼神。那个半天前还沉浸在生日欢乐气氛里的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她轻轻地弯下腰,替叶子整理衣装,擦脸,两只布满青筋的手哆嗦得总也不听使唤:“傻孩子,让妈再给你洗把脸,看小脸儿都哭花了……”
三
叶子走了,我的灵魂也跟着走了,少了叶子的屋子空旷得如一片远古时代的洪荒。
我还是隔三差五到叶子父母那里,我知道他们肯定恨透我,我要去给他们出气的机会。
叶子的父母一下子苍老无比,尤其是她,头发在短短的时间里白了大半,腰也弯了。看她佝偻着身体,在客厅和厨房间穿梭,我的心头如万箭穿过。每一次都是默默地去,默默地替他们收拾好家里,然后默默离开。没有谁会主动提起叶子,那是我们心头共同的痛。
一直过了两年,我已是那个家里特殊的成员。她慢慢从丧女的悲痛中走出来,脸上有了一些笑容。我再去的时候,她会下厨房做一些可口的饭菜给我吃。我仍旧颓废,很少有话。我并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已在为我张罗另一桩亲事。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子,被她带到我面前时,我着实吃惊不小。她说:“孩子,你还年轻,可不能就那么消沉下去,要往前看,往宽了想。”
四
我再结婚,婚礼是她操持的。镇上的人都说这个老太太想女儿发了疯,连害女儿的凶手都容忍。面对种种的流言,她很平静:“大江,我当初横竖不让你们在一起,就是因为我太了解叶子的脾气了。我们从小把她宠坏了,我看你们真的不太合适。现在我也是真心地替你张罗,走的已经走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活着的被毁掉。”我第一次理解她当年的苦心。
每个周末我都会带着妻子去看看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陪两位老人说说话。
再婚后的第四年,我们两岁多的儿子忽然有一天发起高烧,哭闹不止。我和妻子赶紧把孩子送到市中心医院诊治,医生的话如五雷轰顶,惊得我们夫妻魂飞魄散,急性骨髓炎,如果不抓紧治疗,有可能落下终身残疾甚至有生命危险。可那几万块钱的费用,家小业薄的我上哪儿去弄?蹲在医院门口,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无力与无助,妻子一遍又一遍催促我快点想办法救孩子。拿起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跳得不行。
电话很快接通,是她接的,听说孩子出事在医院,没等我开口,就急切地问:在哪家医院?孩子,别着急,我和你爸马上就来看你们。
三个小时后,她和岳父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白发被汗水浸得一缕缕贴在头皮上。一见我,她就上前抓住我的手:“孩子怎么样,没事吧?”我低下头:“孩子因为交不上住院押金暂时住不了院。”
“快,这是我和你爸这些年的一点积蓄,总共四万块,全拿来了,先给孩子看病要紧。”她哆嗦着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往外掏钱,厚厚的四大摞,重重地交到我手上。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叫:妈,这可是您的养老钱啊……
儿子没有错过最佳治疗时机,现在他又活蹦乱跳的,围在她身边,奶奶长奶奶短。而她,在我的生命里,早已不再是岳母,而是我的白发亲娘,要我倾尽余生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尊敬去爱的白发亲娘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