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化验单,手抖得厉害,纸边角被我捏出了褶子。
医生刚才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像一群马蜂在脑子里乱撞。
我妈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下,又一下。
我抓起包,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她胳膊。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拉着她扭头就走,高跟鞋敲在瓷砖地上,嗒嗒嗒,响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她跟在后面喊我,声音发颤。
我没应,也没回头。
01
我叫蔡晓雯,今年三十五,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客户总监。
丈夫林俊风是销售经理,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跑。
儿子小汤圆一岁半,从出生起就是我妈在带。
我妈叫肖桂英,五十八岁,退休工人。
我爸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再嫁。
我结婚那天,她坐在台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总算熬出头了”。
去年我休完产假要上班,请保姆不放心,我妈二话没说,收拾了两个蛇皮袋就搬了过来。
她住在客厅隔出来的小间里,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衣柜,靠墙根摆着。
每天早上六点起,给小汤圆冲奶粉、换尿布、做辅食。
我和林俊风出门的时候,她已经把一天的菜都买回来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承认,我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有时候下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她凑过来问“今天怎么样”,我就嗯一声。
小汤圆夜里哭闹,她抱着在客厅来回走,我翻个身继续睡,心想反正她醒都醒了。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是混账。
大概一个半月前,我开始觉得我妈有点不对劲。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小汤圆在地上玩积木,她眼睛盯着屏幕,可我叫她两声她都没听见。
我走过去拍了她一下,她猛地一激灵,问我“怎么了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我把包扔在沙发上。
“没什么,没什么。”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热饭。”
还有一次,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间门缝里透着光。我推开门,她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慌忙把屏幕按灭了。
“妈,大半夜的不睡觉看什么呢?”
“睡不着,随便看看。”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拉过被子躺下,“你快去睡吧,明天还上班。”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年纪大了觉少。
直到有一天,我在她房间找指甲刀,拉开床头柜抽屉,看见一个白色药瓶,上面的字很小,我凑近了看,是“戊酸雌二醇片”。
旁边还有一盒黄体酮胶囊。
“妈,你吃这个干什么?”我拿着药瓶走到客厅。
她正在给小汤圆喂饭,勺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更年期,调理用的,医生开的。”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上个月,社区医院。”她把勺子塞进小汤圆嘴里,“没什么大事,就是潮热出汗,吃点药就好了。”
我把药瓶放回去,没再追问。
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工作群里的消息冲散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把小汤圆哄睡了,桌上留着饭菜,用碗扣着保温。
02
又过了半个月,我妈开始干呕。
第一次是在早上,我正在刷牙,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呕声。我满嘴泡沫跑过去,看见她扶着水池边,脸色发白,嘴角挂着水渍。
“怎么了?”
“没事,可能昨晚吃坏了。”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脸,“你去收拾吧,别迟到了。”
我没当回事。
她以前也有过胃不舒服,吃点药就好了。
可接下来几天,干呕越来越频繁。
早上呕,中午也呕,有时候闻见油烟味就反胃。
小汤圆的辅食她做不了了,我一靠近厨房她就摆手让我出去。
“妈,你去医院看看吧。”林俊风难得在家吃早饭,放下筷子说。
“看了,社区医院说是肠胃炎,开了药。”我妈把粥端到他面前,“没事,过两天就好。”
我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好,眼皮有点肿,说话也没以前有精神。
但她坚持说没事,我也就没再坚持。
那段时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天天加班到八九点,回来的时候她通常已经把小汤圆哄睡了,自己坐在客厅叠衣服,电视开着,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有一天我回来得早,七点多就到家了。
一进门,家里静悄悄的,小汤圆在围栏里玩,我妈不在客厅。
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推开她房间的门,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睡得沉沉的。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妈。”我走过去推了推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哎哟,我怎么睡这么死。”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小汤圆呢?”
“在外面玩呢。你不舒服?”
“没有,就是犯困,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觉得累。”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心里有点酸。
带孩子确实累,小汤圆现在会走会跑,一刻都闲不住,我妈快六十的人了,整天追着他转,能不累吗。
“周末我带你去大医院查查吧。”我说。
“不用不用,浪费钱。”她摆手,“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歇歇就好了。”
我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俊风出差了,旁边枕头空着。
我拿起手机刷朋友圈,刷到一条养生文章,说中年女性犯困乏力可能是甲状腺问题。
我随手转发给我妈,她回了个“好”。
03
真正让我开始担心的,是那天下午。
我提前下班,想带小汤圆去社区打疫苗。
推开家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我鞋都没换就往厨房跑,看见我妈靠在灶台边,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按着额头。
锅里的菜已经烧焦了,黑烟直往上冒。
小汤圆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玩具熊,脸上挂着眼泪,嗓子都哭哑了。
“妈!”我冲过去关了火,把窗户打开。
她慢慢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涣散。
“晓雯,我刚才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
我扶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
她的手在抖,杯子凑到嘴边洒了一半出来。
小汤圆爬过来抱住我的腿,还在抽噎。
我一手搂着儿子,一手按着我妈的肩膀,心里慌得厉害。
“明天,明天必须去医院。”
这次她没推辞。
社区医院的大夫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问了几句,又按了按我妈的肚子,说可能是慢性胃炎,加上更年期综合征,开了点胃药和安神的药。
我拿着处方去缴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排队的时候,后面两个大妈在聊天。
一个说“你最近气色真好,白里透红的”,另一个说“可不是嘛,我闺女说我比前两年还年轻”。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夸的大妈跟我妈年纪差不多,确实面色红润,精神头也足。
我忽然想起,这段时间邻居也夸过我妈气色好。
之前我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我妈最近确实脸色比以前好,皮肤也亮了,跟之前灰扑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还以为是她搬来城里住、吃得好睡得好,现在琢磨着,好像不太对。
拿了药回家,我妈吃了两天,干呕一点没减轻,反而更厉害了。早上吐得直不起腰,我给她拍背,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她后背的骨头,瘦了不少。
林俊风出差回来那天晚上,把我拉到阳台上。
“你妈最近怎么了?我看她状态不对。”
“社区医院说是肠胃炎,吃了药没用。”
“社区医院能看什么。”他压低声音,“你带她去市一院看看,挂个专家号,别耽误了。”
“我知道,可她不肯去,说浪费钱。”
“你硬拉着她去啊,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林俊风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
“晓雯,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多上点心。”
我没说话。
风从阳台灌进来,有点凉。
楼下小区里,几个老人正带着孩子遛弯,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我想起我妈刚来那会儿,每天晚上都推着小汤圆在楼下转悠,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最近这段时间,她晚上出去得更勤了,有时候七点出去,快九点才回来。
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就在小区里走走”。
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我真是粗心到了极点。
04
闺蜜周洁来家里看小汤圆,提了一兜子水果。她是妇产科护士,在区医院干了十来年。一进门看见我妈从卫生间出来,手撑着门框,脸色发白。
“阿姨怎么了?”
“没事没事,最近胃不好。”我妈勉强笑了笑,去厨房倒水。
周洁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妈这反应不太对啊。”
“怎么不对?”
“干呕、犯困、没精神,你不觉得眼熟吗?”
我瞪了她一眼:“别瞎说,我妈都快六十了。”
“我知道,但症状就是这样啊。”她凑过来,声音更低了,“我天天在产科见孕妇,你妈那脸色,那动作,跟早孕反应一模一样。当然我不是说一定是,但你最好带她好好查查,别是别的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在嘴硬:“不可能的事。”
“我也没说一定是啊,你急什么。”周洁拍了拍我的手,“就是提醒你,查清楚放心。”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客厅里发呆。
小汤圆拽着我的裤腿要抱,我弯腰把他抱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到茶几上。
“晓雯,吃苹果。”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转身去收拾小汤圆的玩具。
那天晚上,我等她睡着以后,轻手轻脚进了她房间。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本来不想看,但那个名字太扎眼了。
“老萧”。
我站在黑暗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又暗了下去,我把它放回原处,轻手轻脚退出来。
回到自己房间,林俊风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老萧是谁?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厨房做早饭,我靠在门框上,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妈,你最近晚上老出去散步,跟谁一起啊?”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就小区里几个老太太,随便走走。”
“哪个老太太啊?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都是外地来带孙子的。”她把煎蛋翻了个面,油花溅出来,“快去叫俊风起床,饭好了。”
我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撮没梳服帖的白发,没再问。
但我知道,她在说谎。
她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把同一句话说两遍,或者赶紧岔开话题。
这个习惯,从我爸走的那年就有了。
我决定带她去大医院。
05
市一院的人多得跟赶集似的。我请了半天假,早上七点就把我妈拽出了门。她一路都在念叨“浪费钱”
“没必要”,我权当没听见。挂了消化内科的专家号,排队排到十点半才轮上。
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宋,说话慢条斯理的。她问了我妈几个问题,又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按了按肚子。
“不太像消化系统的问题。”宋大夫坐回椅子上,看着我,“你母亲最近有没有做过妇科检查?”
“没有。”我摇头,“她更年期,一直吃调理的药。”
宋大夫皱了皱眉,低头在电脑上开了一堆检查单。
抽血、B超、尿检,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
我妈跟着我跑,一句话不说,脸色越来越白。
我以为她是累的,还给她买了瓶水,让她坐在走廊里等着。
最后一项是B超。
我陪她进去,护士让我在外面等。
我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盯着那扇贴着“男宾止步”的磨砂玻璃门。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她丈夫跑前跑后给她端水扇风。
我看着那女人的肚子,心里莫名其妙地慌。
门开了,护士探出头:“蔡晓雯家属?”
“我是。”
“宋大夫让你去她诊室一趟。”
我回头看了一眼B超室,我妈还没出来。护士催了我一声,我跟着她走到宋大夫的诊室。宋大夫正对着电脑屏幕看片子,见我进来,把门带上了。
“坐。”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你母亲怀孕了。”宋大夫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B超显示宫内早孕,大概七周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个炮仗。
“你说什么?”
“你母亲怀孕了。”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翻开桌上的化验单,“不过我要跟你说清楚,她这个年纪,五十八岁,属于超高龄妊娠,风险非常大。染色体异常的概率极高,我建议尽快做羊水穿刺确诊,另外她的血压和血糖都不太理想,如果继续妊娠,对她的身体是很大的考验。”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大夫还在说什么,什么“唐筛高风险”,什么“建议终止”,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发花,诊室的白墙晃来晃去。
“蔡女士,你没事吧?”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我拉开诊室的门,冲出去。
走廊尽头,我妈刚从B超室出来,手里攥着报告单,低着头往前走。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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