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桶的提手硌得我手指发红。
病房门虚掩着,我听见叶志明压着嗓子打电话:“她不知道捐肾的事,你安心养着。”推门进去,他愣住,手机差点滑到被子上。
我没吵,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我名字,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走廊尽头,消毒水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三天后护士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他以为是换洗衣物,撕开封口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整个人顺着床沿往下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01
叶志明这半年不对劲。
以前他下班就回家,换鞋,洗手,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现在他回来得越来越晚,进门直奔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要响上十几分钟。
有回我进去拿拖把,看见他换下来的衬衫泡在盆里,领口一圈淡黄色的汗渍,凑近了闻,一股子消毒水味。
我问过他。他说单位最近搞卫生检查,天天擦桌子拖地。我盯着他眼睛,他偏过头去开电视,遥控器按得啪啪响,频道从头翻到尾。
那天他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
我扫了一眼,是条微信,备注名就一个字:婷。
内容被折叠了,只看得到前半句:“志明,医生说……”后面的看不见。
我手刚碰到手机,叶志明裹着浴巾冲出来,一把抢过去。
他头发还在滴水,脸绷得紧紧的,说了句“工作群”,转身进了卧室。
我没追问。二十五年夫妻,有些东西不用追,追出来的都是刀子。
可存折上的数字不会骗人。
我去银行打明细,柜员把单子递过来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同情。
近三年,叶志明陆续转出去十八万七千块。
收款账户是个女人的名字,冯婷。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把那张明细折起来,又展开,折起来,再展开。
旁边有人存钱,点钞机哗哗地响。
我想起结婚那年,叶志明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咱家你管钱。
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每一分都交给我。
现在他一个月七千多,我一分没见着。
晚上他回来,我把明细摊在餐桌上。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嘴张了张,先说是借给同事,又改口说是投资。
我没说话,就看着他。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桂莲,冯婷她……肾衰竭,要换肾。”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温水泼在手背上。
冯婷这个名字,二十五年没从他嘴里说出来过了。
当年他们谈了三年,叶志明他妈死活不同意,说冯婷家是农村的,还有个生病的爹。
两人分了。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我,半年就结了婚。
“她换肾,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志明不吭声,过了很久才说:“我配型成功了。”
水杯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地砖上,碎得四分五裂。
我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盯着那抹红色,觉得整个屋子都在转。
他过来拉我,说桂莲你听我解释。我甩开他的手,站起来,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配型?你偷偷去配型?叶志明,你拿自己的身体去给初恋捐肾,你跟我商量过吗?”
他说怕我不同意。我说你瞒着我转钱就对了?他说那是补偿,冯婷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问他孩子是谁的,他眼神闪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听见他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他说,婷你别急,手术费我想办法,她那边我再做做工作。
她那边。我就是那个“她”。
02
叶志明开始明目张胆往医院跑。
每天下班先去医院,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进门就躺床上,澡也不洗,饭也不吃。我煮了小米粥端过去,他翻个身,背对着我说没胃口。
我站在床边,端着那碗粥,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
五十岁的人了,捐一个肾出去,以后身体能好到哪儿去?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说出来就像我在拦着他当好人。
周末上午,我去超市买菜,路过市医院门口,鬼使神差拐了进去。
肾移植科在住院部七楼,电梯门一开,我一眼就看见叶志明。
他扶着个女人在走廊里慢慢走,那女人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一只手按着后腰,整个人靠在叶志明胳膊上。
我站在电梯口没动。叶志明抬头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他把那女人扶到墙边靠好,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盯着他身后那个女人,她也在看我,目光对上的那一瞬,她低下了头。
叶志明说:“这是冯婷,我跟你说过的。”
我说我知道,存折上写着呢。
冯婷靠在墙上,忽然捂着嘴咳起来,叶志明赶紧转身去扶她。
我看着他一手扶着冯婷的背,一手轻轻拍她的肩膀,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电梯。
下楼的时候我数了数楼层,七楼,肾移植科。电梯门关上,金属门映出我的脸,眼睛红了一圈,但我没哭。
晚上叶志明回来得比平时早。他坐在我对面,难得地给我倒了杯水。
“桂莲,手术定在下周三。”
我端着水杯没喝。
“医生说术后需要人照顾,我这边走不开。你能不能……去伺候冯婷几天?”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我看着他,他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恳求。
“你给初恋捐肾,让我去伺候她?”
“桂莲,她没人照顾。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回不来。”
“她没儿子?那孩子多大了?”
叶志明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说:“二十二了,在外地读书。桂莲,算我求你了。”
我放下水杯,水没喝,起身去了厨房。
我把灶台上的锅碗瓢盆一样一样地擦,擦完又擦了一遍。
叶志明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嘴里还在说冯婷多可怜,多不容易。
我背对着他,手里的抹布越攥越紧。
“叶志明,你再说一句,我就把存折明细拍你脸上。”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叶志明的呼噜声从旁边传过来,一高一低,睡得挺踏实。
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在黑暗里翻通讯录。
罗依萱,我高中同学的女儿,去年刚考下律师证。上个月同学聚会见过一面,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说周姨以后有事可以找我。名片还在我钱包里。
我悄悄起身,拿着手机去了卫生间,关上门,拨了那个号码。
03
罗依萱约我在她事务所见面。地方不大,两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墙上挂着营业执照。
我把存折明细和结婚证复印件递过去。她看了一遍,又问我几个问题,叶志明的单位、收入、名下房产。我一一答了。
“周姨,那十八万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叶志明未经您同意转给他人,您可以起诉追回。”罗依萱把明细放下,顿了顿,“还有,您说他手术同意书上签了您的名字?”
我点头。
那天叶志明把手术同意书拿回家,说需要家属签字。
我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捐肾的各种风险,并发症、感染、术后肾功能下降。
我把笔搁下了,说我不签。
第二天他说医院催得紧,他自己签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罗依萱说:“您本人没签,那签名就是伪造的。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伪造他人签名进行医疗授权,可以追究责任。”
我攥着那张存折明细,纸边割得手心发痒。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直接去了市医院。住院部七楼护士站,我问冯婷住哪个病房。护士说703,靠窗那张床。
我没进去,站在走廊拐角处,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冯婷半靠在床上,叶志明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他削苹果的样子我很熟悉,一圈一圈的皮不断,结婚头几年他常给我削。
后来不削了,说费事。
苹果削好,叶志明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冯婷伸手拿了一块,两人说了句什么,都笑了。那个笑,我在叶志明脸上很久没见过了。
我正要走,一个年轻男孩从电梯里出来,径直走向703。
他高高瘦瘦,穿着灰色卫衣,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走到门口喊了声妈,冯婷抬起头,脸上的笑更深了。
那男孩侧脸对着我,我看清了他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分明。这张脸我太熟悉了,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见差不多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墙。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敲。二十二岁,冯婷的儿子二十二岁。叶志明和冯婷分手是二十三年前的事。
我稳住呼吸,装作找人,从703门口走过去。那男孩正弯腰跟冯婷说话,我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化验单。血型那一栏写着:AB型。
叶志明是O型。
我从医院出来,在路边花坛上坐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但我浑身发冷。
我给罗依萱发了条信息,问亲子鉴定需要什么样本。
她回得很快:带毛囊的头发、口腔拭子、血痕都可以。
那天晚上叶志明回家,我趁他洗澡翻了卫生间垃圾桶。
梳子上的头发,浴缸边沿的,我捡了几根,用纸巾包好。
第二天去医院送饭,冯俊悟正好在。
他坐在走廊椅子上看手机,我从他身边过,手搭在椅背上,指缝里夹走两根头发。
样本送出去的时候,罗依萱问我:“周姨,您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鉴定结果要等七天。
那七天里我照常做饭洗衣,照常给叶志明盛饭,照常问他手术准备得怎么样。
他大概觉得我想通了,松了口气,晚上还主动跟我说,等冯婷出院了,请我吃顿好的。
我笑着说好。
04
手术前一天,叶志明把冯俊悟带回了家。
他说俊悟从学校请假回来陪他妈,住宾馆太贵,家里有间空房。
我没反对,去收拾了叶宇轩的房间。
被子是新晒的,枕头套换成了干净的,床头放了一瓶矿泉水。
冯俊悟进门时叫了我一声阿姨,声音很低,眼睛没看我。
他长得确实像叶志明,尤其低头换鞋时那个侧脸,下颌收进去的角度,和叶志明一模一样。
我盯着看了两秒,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凉拌黄瓜。
冯俊悟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扒拉,偶尔夹一筷子黄瓜。
叶志明给他夹红烧肉,说俊悟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冯俊悟说了句谢谢叔。
叔。
我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叶志明大概没注意这个称呼,还在往冯俊悟碗里夹菜。他对自己儿子叶宇轩都没这么殷勤过。
吃完饭冯俊悟主动收碗,我说不用,你去歇着。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阿姨,我妈和叶叔的事,对不起。”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妈让你说的?”
他摇头:“我自己想说的。”
我没接话,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泡沫在指间碎掉又冒出来。冯俊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客厅,听见阳台上有人说话。冯俊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你别再逼叶叔了。他对我挺好的,但人家有老婆。”
电话那头冯婷的声音听不清,只听见冯俊悟又说:“我知道你难,可那房子……那房子写的是我名字,叶叔出钱,他老婆知道了怎么办?”
我端着水杯站在黑暗里,杯壁上的凉意渗进掌心。
第二天送冯俊悟去车站,路上他忽然问我:“阿姨,叶叔以前是不是和我妈……”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我看着车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过了很久才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送完冯俊悟,我去了鉴定中心。
报告已经出来了,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盖着红章。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把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终究没有拆开。
罗依萱说得对,有些东西拆开了就再也装不回去。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去了医院。叶志明正在做术前检查,护士推着他从CT室出来,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桂莲,明天手术,你早点来。”
我走到他床边,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被子里。他手背上已经扎了留置针,胶带贴得整整齐齐。
“明天我有事,来不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事比我这手术还重要?”
我没回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他盯着我看,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我笑了笑,说:“你好好做手术,做完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结婚证全部找出来,装进一个文件袋。
然后给罗依萱打了电话,说材料都准备好了,明天法院一上班就递进去。
05
手术当天,我去了法院。
罗依萱在立案大厅等我,我把文件袋递过去,她清点了一遍,又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列着申请事项:离婚起诉、财产保全、追回赠与。
我在每一页上签了字,签完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周姨,财产保全申请今天就能批下来。他账户里的钱会被冻结。”
从立案大厅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台阶,我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叶志明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等铃声响完,没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第三遍的时候我按了拒接,给他发了条信息:在忙,晚点说。
中午十二点,罗依萱发来消息:保全都办好了。叶志明名下两张银行卡,余额合计四万三千多,已经冻结。
下午两点,我去了医院。
叶志明手术已经做完了,躺在监护室里,身上插着管子,脸色灰白。
冯婷在隔壁病房,两人隔着两堵墙,但护士说手术都顺利。
叶志明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听不清。我凑近了些,他说:“冯婷那边……你去看看。”
我站直身子,看着他。他刚摘了一个肾,躺在病床上,第一句话是让我去看另一个女人。
“叶志明,我最后问你一遍,冯俊悟到底是谁的儿子?”
他眼神闪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
“跟你没关系。”
“好。”我把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那我告诉你,明天你会收到一份文件。看清楚上面的字。”
他转过头来,眉头皱起来:“什么文件?”
我没回答,转身出了监护室。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地响。
我靠在墙上,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隔着封口摸了摸里面那张纸。
明天护士会把这个信封送到他手上。他会以为是我送来的换洗衣物。他会撕开封口。他会看见那行字。
排除叶志明为冯俊悟的生物学父亲。
我把信封收回包里,走出医院大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得柏油路发白。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又响了,还是叶志明。我按了静音,塞回兜里。
公交车来的时候,我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车子开动,医院的大楼在窗外一点点变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06
第二天上午,我在超市上班,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储物柜里。
中午休息时打开一看,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叶志明打了十一个,婆婆贾秀芳打了七个,还有五个是陌生号码。
我先给婆婆回了过去。
“桂莲!志明出什么事了?他打电话来说什么文件,说什么不是他的,话都说不清楚,你赶紧去医院看看!”
婆婆七十三了,血压高,说话带着喘。我让她别急,说下班就过去。
下午两点,我到了医院。
还没走到监护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
护士在喊医生,心电监护仪在报警。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叶志明半坐在床上,一只手扯着被子,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
两个护士按着他,主治医生在推药。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嘴里含含糊糊在喊什么。我听清了几个字:“不可能……不可能……”
床头柜上摊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亲子鉴定报告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皱巴巴地搁在保温桶旁边。
旁边还放着一份文件,法院传票和离婚起诉状副本,送达日期是今天。
护士看见我,说家属来了,赶紧过来按住他。我走进去,站在床尾。叶志明看见我,眼睛猛地瞪大了,整个人挣扎着要坐起来。
“周桂莲!你……你……”
他说不下去了,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像拉风箱。医生把他按回去,说你别激动,刚做完手术,伤口要裂开。
我看着他,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给他看。存折明细,转账记录,伪造签名的复印件,亲子鉴定报告副本。
“叶志明,十八万七千块,你转给冯婷的钱,我已经向法院申请追回。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我本人没签,冯婷代签的,我已经做了笔迹鉴定。亲子鉴定报告你也看了,冯俊悟不是你的儿子。”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在抖。
“还有,”我最后抽出一张纸,“冯婷名下那套房,首付二十八万,其中十五万是从你账户转出去的。我已经向法院申请查封,等判决下来,该还的都要还。”
叶志明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的白发里。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厉害,医生过来赶我,说你先出去,病人不能再受刺激。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桂莲……”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走廊里站着贾秀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扶着墙,手在抖,看着我手里的文件,又看看监护室里面,老泪纵横。
“桂莲,他糊涂啊……他糊涂啊……”
我扶着婆婆坐到走廊椅子上,把文件收好。
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他糊涂。
我任她抓着,抬头看天花板。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一只苍蝇在灯罩上爬。
过了一会儿,冯婷病房那边传来吵嚷声。
我走过去看,冯婷坐在床上,一个护士在给她量血压。
她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看见我站在门口,目光躲了一下。
“冯婷,叶志明的钱我会追回来,房子也会查封。你儿子知不知道他亲爸是谁,那是你的事。但从今天起,叶志明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转身走了。
07
那天晚上叶志明病情加重,伤口渗血,发烧到三十九度五。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贾秀芳在走廊里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给她儿子打电话。
叶宇轩从学校连夜坐高铁赶回来,凌晨三点到的医院。
他冲进病房看了他爸一眼,出来时眼睛是红的。然后他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问那是什么。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妈,我支持你。”
天亮的时候叶志明烧退了,人清醒过来,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谁叫都不应。
护士给他换药,他哼都不哼一声。
中午冯婷来了,站在他床边,低着头。叶志明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骗了我二十二年。”
冯婷不说话。
“俊悟……他到底是谁的?”
“我前男友的。他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带不了孩子,就说是你的。”
叶志明闭上眼睛,胸口急促地起伏。冯婷还想说什么,叶宇轩走过去,挡在她面前。
“阿姨,请你出去。”
冯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叶志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那天下午,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送到了医院。叶志明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周桂莲,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站在窗边,外面是医院的花园,有病人在晒太阳。我转过身看着他。
“从你瞒着我转第一笔钱开始,我就变了。”
他没再说话,侧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我站了一会儿,把文件收进包里,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叶宇轩靠在墙上等我。他接过我手里的包,说妈我送你回去。
下电梯的时候他忽然问:“妈,你什么时候知道俊悟不是我爸的?”
“送他走那天,他自己说的。他问我叶叔以前是不是和他妈谈过,那孩子心里也有数。”
叶宇轩没再问。电梯门开了,外面下着小雨,他撑开伞,罩在我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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