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成了块。
远山文旅的刘总把方案本往桌面上一丢,声音不重,但整间会议室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呼吸。
丁宏志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还拿着激光笔,红色光点打在幕布边缘,微微晃动。
“这个案子的策略部分,是沈碧彤做的吧?”刘总问。
丁宏志僵了一瞬,干笑了一声:“刘总,现在这个项目由我负责,小沈她……”
刘总没有听他说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她按下免提键,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喂,刘总。”一个平静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刘总说:“小沈,晚上一块儿吃饭?你不在这个项目里,这顿饭我都不知道跟谁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行啊,还是老地方。”
满屋子的人,谁都没有说话。
马语琴坐在主位上,她那件羊绒围巾的领口似乎收得太紧了,勒得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来透气。
丁宏志手里的激光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红色光点消失在地毯上,没有一个人低头去找。
阳光从西侧的落地窗斜照进来,光线拉得很长,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拖成一条瘦瘦的灰线。
01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部门群里的通知跳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打印机旁边换纸。
纸槽卡住了,我抬手拍了两下,里面那张卡了角的A4纸纹丝不动。
我跪在地板上,把纸槽整个抽出来,把卡住的纸拽掉,重新装好一叠新纸塞进去,按了一下启动键。
机器嗡了一声,开始正常运转。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身往座位走。
半路上经过公示栏,看见丁宏志站在那儿。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杯奶茶,正仰头看墙上那张刚贴上去的纸。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也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沈姐。”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笑脸,没说话。
公示栏上那张纸的标题写着:关于品牌部人事调整的通知。
下面几行字,概括起来是一句话:丁宏志代理品牌部策划组组长,沈碧彤协助配合。
丁宏志是三个月前进的公司。
马语琴亲自带着他上楼的,在部门例会上介绍的时候说这是新来的品牌策划,大家多关照。
后来茶水间里消息传开了,说他妈跟董琴董事长是老同事,从小叫董琴一声干妈。
名牌大学出来的,在快消公司做过管培生,据说面试那天把马语琴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确实会说话。
那种话不是讨好的话,是让你觉得舒服、觉得他跟你是一边的。
我刚坐下,他就端着奶茶跟过来了:“沈姐,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得你多指点。我刚上手,很多东西还不熟。”
“打印机里有纸,我帮你换好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接的是这一句。
很快他又笑了:“沈姐真贴心。”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他那把椅子是新的,坐上去会发出咯吱一声响,是那种往后仰到底的坐法,好像坐的不是办公椅而是自家阳台上的摇椅。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做过的项目摞起来能到腰那么高。
远山文旅这个年度大标的方案,我跟团队连续加班了半个月,最后三天只睡了不到八个小时,一遍一遍地改,最终拿下来了。
拿下之后马语琴在会上表扬了整个品牌部,说大家辛苦了,年底评优优先考虑。
半个月后,公示栏上换了新内容。
我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远山文旅那个项目的第三个版本。
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像一只不知道往哪儿落的飞虫。
我把光标移到文件菜单,选了另存为,文件名加了一个后缀:最终版V3-1900-完整。
保存完,关掉文档。
桌面壁纸露出来。
是我家阳台上那盆绿萝的照片,春天拍的,叶子绿得发亮,有几片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芸熙的微信:“群里那个通知是真的?”
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语音。我按了一下转文字,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她凭什么啊?你在这干了八年,她说换人就换人?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看了那行字几秒钟,打了三个字回去:没事的。发完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倒扣在桌面上。
晚上回家,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饭菜的香味扑过来。
我老公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油锅嗤啦响了一声,他歪着脑袋冲我喊了一句:“洗手吃饭,今天炖了排骨。”
我嗯了一声,换鞋、放包、去卫生间洗手。
洗手台上的镜子照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颧骨下面有一点法令纹的痕迹顺着光线的角度若隐若现。
我打开水龙头,让凉水冲了一会儿手背,指节微微泛红。
关掉水龙头,我抽了张纸巾把手擦干,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吃饭的时候,我老公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看你最近总是很晚才回来,是不是又出新项目了?”
“嗯,还好。”
“你们那个马总,前两天我在超市碰见她了,跟她打了声招呼,她看起来挺好说话的一个人,你跟着她干不亏。”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你要是累了就换个活儿干,家里也没指着你挣那三瓜俩枣的。”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饭粒在嘴里变得黏腻,费了很大力气才咽下去。
吃完饭,我进厨房收拾碗筷,我老公坐回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我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净,放在沥水架上,又把灶台擦了一遍。
抹布拧干挂好之后,我站在厨房的窗边发呆。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纱窗,落在灶台边缘。
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听起来很遥远。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我就到了公司。
整层楼空荡荡的,日光灯亮了一半,另一半天花板下还暗着。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先打开电脑,然后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
回来的时候,丁宏志也到了。
今天换了一件灰色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荡来荡去。
“沈姐早!”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显得有点过分响。
“早。”我坐回自己椅子上。
他端着杯子去接水,路过公示栏的时候又停下来看了一眼。
昨天贴的那张纸还在,四角贴得整整齐齐的。
他伸手按了按纸的一角,像是确认它没有掉下来,然后哼着一首当下流行的歌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的椅子又发出咯吱一声响。
我没有回头。
我打开公司系统,调出离职申请的页面。
光标停在离职原因那一栏,我盯着它看了几秒,什么都没填。
我填了预计离职日期:下周五。
然后点了提交。
系统弹出提示:你的申请已提交,等待审批。
审批流程第一个节点是丁宏志。我关掉了页面。
窗外的梧桐树叶开始黄了,从树冠的最高处往下,黄了一半。一阵风吹过去,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薄薄的,像用旧了的信纸。
02
办交接花了整整五天。
我把手头五个项目的资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远山文旅年度品牌方案、双叶新品发布会的全案执行、城东那个商业体的空间导示方案、两个还在跟进中的小客户。
每一个项目的文件夹里都建好了子文档,上面标着日期、版本号、当前进度、对接人的姓名和电话。
文档末尾还附了一段备注,写了我自己当时推进这个项目时的思路和注意点。
整理的时候,丁宏志就坐在旁边的工位上。
他在刷手机,偶尔打开一个什么网页看一看,看两眼又关掉。
有时候他也会转头凑过来看一眼我的屏幕:“沈姐,你弄得真细致。”
我没有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刷手机。
周三上午,远山文旅那边打来电话,说刘总要过一下第四季度的活动方案。
我接了电话,应了一句好的,然后翻了一下日程。
按理说这个电话不需要我接了,但打到我手机上的时候,我还是接了。
挂电话的时候我抬头,看见丁宏志正看着我。
他的表情有点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没有替他解围,也没有等他开口。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把远山文旅那个项目的所有文档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这个案子是我跟了整整两年的,从他们品牌部一个普通专员开始,到现在跟我直接对接的是集团副总裁刘总,这中间每一份方案的修改记录里都有我的名字。
我把最后的定稿重新打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原本已经暗下去的阳光忽然亮了一下,整个屏幕上的字都变得清晰锐利。
我点了保存,关掉文档,把文件的压缩包发到了丁宏志的企业邮箱。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条微信过来:“收到,谢谢沈姐。沈姐辛苦了,回头请你吃饭。”
我没有回复。
星期四下午,许芸熙来找我吃午饭。
我们坐在茶水间角落那张桌子边,她端着饭盒,用筷子尖戳着米饭,没有立刻开吃。
“你真的想好了?这个月底就走?”
“办完了。”我说。
“你就不觉得委屈吗?”她的筷子顿在碗边,“八年,你就这么走了,她连句正经话都没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我把手机放回去:“她没让我走,也没留我。”
“她凭什么不留?”许芸熙压低声音,“你是咱们部门最能干的。”
“她留我干什么呢?位置已经给别人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要是留我,让我干原来的活、拿原来的钱,可位置上坐着别人。我干所有事,功劳都是他的。你觉得她留我是在帮我?”
许芸熙没说话了。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叹了口气,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沉默了片刻,她又开口:“那你出去打算干什么?”
“先歇两天再说。”我说。
周五下午,我把最后一批文件交接完,把抽屉里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一只用了三年多的马克杯,白色的,杯底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我有一次开会走神把它碰到地上磕出来的。
那本旧笔记本剩了大半本没写完,我也带走了。
还有那盆绿萝。
它跟了我两年了,从一小枝插在水杯里生根,到长成一盆垂下来的枝条,叶片的颜色在午后阳光下透着一层油亮的光。
我把花盆放进纸箱,在盆沿和纸箱之间塞了几张报纸。
整理完所有东西,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
桌面上那个绿萝壁纸的图标被我选中,右键,删除。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我点了是。
屏幕瞬间变回系统默认的蓝色。
我把主机的电源关了,屏幕暗下来,黑色的反射面里映出我自己的脸,轮廓不算清楚,眼神却意外地平静。
下班前,我在企业微信上给马语琴发了一条消息:“马总,我本周五办完交接,下周一就不来了。相关的交接文档都已经整理好发给丁宏志了,后续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发完之后我合上电脑,抱起纸箱,没有去看任何人。
电梯在一楼打开,大厅里的保安正在跟快递员说话,看见我抱了个纸箱,愣了一下,打了个招呼:“沈经理,搬东西啊?”
“嗯。”我冲他笑了一下,“走了。”
推开旋转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前台的新人小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旁边墙壁上挂着公司获得的那一排奖牌。
最左边那块是去年拿的,行业年度最佳品牌服务商。
那块奖牌背后那个项目,是我带着团队做了半年多才拿下来的。
我收回目光,推开了玻璃门。
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
天空很蓝,很高。
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等车。
箱子不重,绿萝的叶子探出箱沿,在风里轻轻晃动。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没有拿出来看。
又震了一下。
我空出一只手来掏手机,屏幕上是丁宏志在部门群里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坐在窗边的工位上,比了一个剪刀手,配了一行文字:“新的开始,加油!”
那个工位,是我坐了八年的位置。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按灭了手机。
街对面的东风路公交车拖着长长的车身晃晃悠悠地开过来,刹车的时候带出一股灰烟。
我招了招手,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纸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绿萝的枝条贴上了冰凉的车窗玻璃。
公交车晃悠着起步。
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去,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掠过。
车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了十几秒。
红灯一跳一跳地倒计时,跳到最后三秒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年里每一次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时,我都会在车上想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很多时候想着想着就到了家门口,下了车,抬头看楼层,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那个窗户后面是我老公给我留的灯。他没睡,在等我。我两只手握着绿萝的花盆边沿,指尖摩挲着陶土盆粗糙的表面。公交车重新发动了。
过完这个路口的时候,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找到许芸熙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你说你弟那个民宿,他想找品牌策划是吧?改天帮我约一下。”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排一排地后退,树冠上的黄叶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碎金子一样的光。
我关了手机,什么也没有想。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过了。
03
周一早上,我睡到了自然醒。
窗帘没拉严,一条光带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
我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七分。
工作日。
我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靠在床头呆坐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今天的班不用上了。
我老公已经出门了,厨房里留了一碗小米粥,用一只带盖的碗扣着,旁边放了一碟咸菜和一只煮鸡蛋。
粥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我把粥喝完,把鸡蛋剥了,对着水槽吃了,顺手把碗洗了。
阳台上的那盆绿萝被我带回来后换了新土。
我蹲在阳台上,浇了点水。
上午十点多,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马语琴。
屏幕亮着,铃声在桌面上一震一震地响。
我看着屏幕,等它响到第六声的时候,我按了拒接。
过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还是她。
我又没有接。
第三次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索性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绿萝叶面上凝着一个小小的水珠,从叶尖挂着,要落不落的。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尖,水珠啪嗒一声滴落在桌面上。
下午两点,许芸熙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有拒接。
“你在家呢?”她问。
“嗯。”
“我弟那边我问过了,他说正想找个靠谱的策划团队,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聊一聊?”
“明天下午。”
“行,我跟他约好时间发你。说好了,我弟那人嘴贫,你要是觉得他说话不着调你就当耳旁风,但他做生意是实打实的,那几家店开得都还不错。”
“你不用给我打预防针。”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上一次在工作日的下午坐在家里是什么时候了。
那大概能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都记不清那时候自己的样子了。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里,把墙边那张闲置了很久的折叠桌打开,擦干净,靠着窗台放好。
又去储物间把旧笔记本电脑翻出来充上电。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许国涛的民宿。
那家店开在老城边上的一条巷子里,把两栋旧民房改的,外立面是灰色的青砖外刷了一层清漆,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和一排冬青,门楣上挂着个木质招牌,刻着“两棵树”三个字。
字是手写体,龙飞凤舞的,看着挺有味道。
许芸熙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走过来的时候,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来啦。”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着敞亮,青砖墙上挂着几幅摄影作品,蓝染的布帘把空间隔成了好几块。
大堂的一角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窗外的光从竹帘缝里筛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排细密的影子。
许国涛正坐在长桌后面,穿着一件黑色圆领衫,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样子,脸晒得有点黑。
“你就是我姐说的那个沈姐?”他从桌后站起来,隔着桌子朝我伸了一下手,“我姐在我耳朵边念了起码三年了,说你做案子特别厉害,就是一直挖不过来。”
“现在挖过来了。”我说。
他哈哈笑起来:“那敢情好!”他招呼我坐下来,用开水烫了一套杯子,给我倒了一杯茶,“沈姐喝什么茶?我自己去福建那边收的岩茶,你看喝不喝得惯。”
茶汤是琥珀色的,入口有一股焙火的气息,略苦之后就泛起回甘。
我放下杯子:“我今天来是跟你聊正事的。你们这个品牌形象啊,目前的问题很明显,就像你说的,你做了几个店但跟别人的区别不大。你从取名到定价、从客房布草到洗漱用品都跟那几家连锁差不多,顾客怎么记住你呢?”
许国涛原本还带着笑的神情慢慢收敛了,坐直身子。“你说得对,我最近也在琢磨这个事。你看我这个店叫两棵树,你猜这名字哪来的?”
“门口那棵老桂花树和那棵什么树?”我说。
“那棵是朴树。”他纠正了一下,“开春的时候一树碧绿的叶子,秋天就黄了,能一直挂到十二月底还不掉光。当初我盘下这个院子的时候,那棵朴树已经在这站了三十年了。我做民宿的时候想找个人给我起个名字,想了三天没想出来,后来蹲在门口啃西瓜,抬头看见这棵树,我忽然就想好了。叫两棵树。一棵是老桂花树,秋天香飘一条街;一棵是老朴树,冬天叶子落了不干净。一香一朴,一热闹一安静,凑一块儿刚刚好。”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
“我想做的就是一个有人情味的地方。让客人在我这坐着能喝到一碗热粥,能听到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城市里没有这个东西。城市太快了,我这里停得下来。”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那棵桂花树。
秋天午后的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明暗相间的光斑。
一只花猫从围墙根底溜过,尾巴竖得直直的,矫健地一跃上了矮墙,消失在了墙的另一边。
“我接你这个项目。”我说,“多少钱我先不跟你谈,等我出了方案你再看要不要用,用就用,不用就算。”
许国涛笑了:“你姐说你是个实在人,果然实在。”他顿了一下,“这样,方案出来了,我满意的话,这个数。”他伸出一只巴掌,比了一个数。
我点了点头:“行。”
下午的阳光很好,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茶壶口的热气在光柱里袅袅地上浮,慢慢散开,淡得几乎没有痕迹。
许芸熙坐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刷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我:“碧彤,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伸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双叶公司官网上的一则新闻,标题写着“双叶文化传媒集团与远山文旅达成深度合作”。
配图是一张签约仪式的合影,画面中央,丁宏志站在马语琴身侧,西装革履,笑容灿烂。
我看了几秒钟没有再看第二遍。
我把手机推回去。
“沉住气嘛。”我说。
许芸熙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给咽了回去。
许国涛看看我又看看他姐,大概也品出这其中的味道了,没有多问。
他端起茶壶又给我续了一杯:“沈姐,晚上留下来吃饭?我厨房新请了个阿姨,做的红烧肉很正宗。”
“下次吧。”我说,“我把你刚才说的那些整理一下,趁热打铁。”
04
我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把许国涛那两棵树民宿的底细摸了个清楚。他说的不是大话。
这家店确实是整条街的生意最好的,评分常年排在本地民宿前三名。
但问题也很明显:没有统一的品牌视觉,招牌是手写的,门头logo和客房里的拖鞋浴袍上的印记各是各的风格,网上预订平台的店铺头图是许国涛用手机拍的——拍得也还行,但到了平台上就少了那层专业感。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私域运营的概念,客人住完就散了,也没有任何方式能把他们留下来。
我把这些问题一一列出来,做了份初步的调研框架,又趁着一个周末的下午跑了两趟许国涛的另外一家分店。
那家开在城北一个文创园里,设计感更强,但跟周边其他几个民宿比起来还是没有什么差异感,入住率也明显不如老店。
第三周的时候,我去找许国涛,把一份初步的方案框架推到他面前。
没有排版,就是七页A4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得整整齐齐的。
许国涛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着我。
好一会儿没有开口说话。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沈姐,你这个……跟我心里想的能对上味儿。”
“我还没写到具体的创意执行。”
“不用等。”他拍了一下大腿,“就照这个方向做。沈姐你开个价,或者你直接按天算也行,我给你开工钱。”
“我开工作室,报价按月出,项目做完按月结。”
“行。”许国涛想了想,一口答应了,“就按你说的来。”
我从他的民宿走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路灯已经亮起来,街上行人不多,桂花树的叶片在路灯下泛着暗绿的光泽。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晚风里裹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是桂花的味道。
走了几步,我在街角的一家小面馆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
老板很快把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汤面冒着白气。
我用筷子挑了两下,夹起一口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面条有嚼劲,牛肉炖得也软烂。
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得很认真。
吃完面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我老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进来,抬头问了一句:“下午又去见那个民宿老板了?”
他欲言又止,最终也只说了句:“钱的事你别太着急,咱家又不等着米下锅。”
“我知道。”我说。
他说的道理我明白。
但人做一份工作做久了,挣不挣钱就只是其中一个衡量标尺了,我总觉得一个人干活不能只是为了挣那口饭。
那盆绿萝换土之后长势更好了,新抽出的几片叶子嫩绿嫩绿的,沿着盆沿垂下来。
我给它浇了点水,又把它搬到书房的窗台上去。
明天开始,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就要正经派上用场了。
我洗完澡坐到书房里,开了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第一行打了一行字:“两棵树民宿品牌升级项目,阶段性提案。”光标跳了两下,停在标题下面。
我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没有说话,没有想别的什么。
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窗外夜色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楼下偶尔有晚归的车从马路上滑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碎成一截一截的。
我写到凌晨两点,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浴室的镜子前,我的脸显得有点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像那盆换了新土的绿萝一样有了精神。
我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湿了湿毛巾,敷了敷眼睛。
毛巾的凉意从眼皮渗进来,微微的凉,很舒服。
然后我关了灯,走回卧室去。
我老公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又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看了一眼,接了。“喂?”
“请问是沈碧彤吗?”对方是个女声,听起来四十岁上下,语速适中,“我是远山文旅的刘总的助理,姓王。刘总让我跟你说一声,她这边有一个新的文旅项目,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兴趣了解。”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光脚踩在瓷砖地面上。早晨的空气有一层凉意,从脚底透上来。“刘总有说是什么类型的项目吗?”我问。
“是个古城改造项目,品牌包装跟运营策划打包的。刘总说如果你方便的话,她想约你这个周五下午当面聊一聊。”
“好的。”我说,顿了一下,“你把地址发我手机上吧,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早上的阳光从楼与楼的间隙里斜打过来,落在绿萝的叶片上,那些叶子在光线里显得油亮亮的,每一片都舒展着。
我赤脚站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呼出一口气,转身进了屋。
那天下午,我骑车去了一趟城北的文创园。
许国涛那家分店门口挂着一块临时喷绘的招牌,颜色有些旧了,边角被风吹得起卷。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从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想,远山文旅的项目要是能接下来,光靠我一个人肯定不够的。
我拿出手机,给许芸熙发了一条微信:“你把工作辞了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得帮我。”那边回复得很快,就一个字:“好。”
我看了一眼屏幕,忍不住笑了笑,然后收起手机,骑上车往回走。
05
周五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刘总助理发给我的那个地址。
是城东一处旧厂房改造的园区,红砖墙,铁艺窗,厂房的烟囱还留着,上面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园区的入口处立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松风文旅”。
前台的小姑娘把我带进去,绕过一条走廊到了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刘曼玉就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今年五十出头,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看见我进来没有起身,抬手朝对面那把椅子指了一下:“坐。”
我坐下来,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定在她对面的我身上。“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上个月底。”
“什么原因?”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我没有立刻回答,斟酌了几秒。
刘曼玉是那种不喜欢听人绕弯子的人。
“马总调整了品牌部的人事安排,安排了新人接手,让我辅助。”
“辅助。”刘曼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牵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沈碧彤,你在双叶这八年,跟我打过的交道不少了。远山跟双叶签的每一份合同里,我最看重的就是你这个人把关。”
我没有接话。刘曼玉也没有等我接话。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翻了翻。
是远山文旅跟文旅集团合作的一个古城改造项目的品牌服务标书。
项目体量不小,超出了以往双叶做过的任何单个项目两倍都有余。
我翻到第三页抬头看了她一眼:“整个品牌包?”
“整个。”刘曼玉说,“我不管你现在是自己接活还是挂靠公司,这个项目我要你来做。别的我信不过。”
她的目光很坦率,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意味。我合上标书,沉默了一会儿。“刘总,我现在手头还在做两棵树的民宿项目。”
“我知道。”她说,“许国涛那家店我关注很久了,他那个底子打得好,要做出品牌来是迟早的事。”
她放下茶杯,食指点了点桌上的标书:“这个项目呢不是马上要开工了,从下个月启动的话你有充足的时间准备。你可以带自己的团队来,费用方面我按市场行情算,亏不了你。”
我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标书,厚厚一沓。我从包里的内层摸出一支签字笔,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回去仔细看看。”
“好。”刘曼玉点了点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她又开口:“小沈,有句话我念叨一句。”我回过头。
“本事长在自己身上,谁也拿不走。你在双叶是那个位置,出来还是那个位置。”刘曼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从桌上的笔筒里抽了一支笔,翻开面前的文件,“别把自己的底气跟一个工位绑在一块儿。”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钟。那几句话像几颗小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开。“谢谢刘总。”我说。
“去忙吧。”她挥了挥手,低头开始批文件。
走出松风文旅的园区大门,秋天的阳光迎面扑过来,亮堂堂地打在脸上。
我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清清爽爽的蓝色,像一块干净的手帕被风鼓了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短信:“沈碧彤你好,我是双叶财务部的刘芳。不好冒昧给你打电话,就发个短信吧。上周公司内部审计,查了品牌部上半年的报销单,有几笔金额有出入,涉及丁宏志和彭颖。目前已经上报给董事办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站在路边,把这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阳光很亮,手机屏幕上的字在黑字白底之间跳动着。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老城区那家两棵树民宿。”司机应了一声,打表起步。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子缓缓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去。
我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却什么具体的东西都没有真正映进眼里。
我只是安静地坐着,什么也没有想,任由车子把我带向前方。
06
十一月末的夜里,天冷了下来。
两棵树民宿二楼的空房间已经被我和许芸熙收拾成了临时工作室。
两张旧桌子并排靠着窗,我的旧笔记本电脑放在左边,许芸熙从家里搬来一台台式机搁右边。
墙上贴着一排A4纸,上面是我手写的项目时间轴和待办事项清单。
这间屋子的暖气不太行,许芸熙从网上买了一个电油汀取暖器,摆在桌子底下。
暖气的热度从脚踝处渗上来,让整条腿都是暖和的。
我弯着腰,开着两台电脑,左边那台亮着的是两棵树民宿的品牌视觉方向提案,右边那台打开的是刘曼玉给我的那份古城改造项目的标书。
我一直在看标书。
每看一遍,就越发觉得这个项目体量太大了,它包含了整个古城的品牌定位、空间导视系统、文创产品线开发、商铺业态规划、后续运营策略。
这已经不是一个工作室能做下来的盘子了,要动用到视频拍摄、空间设计、甚至商业咨询的人手。
许芸熙端着两杯热咖啡从楼下上来,递给我一杯:“看了一天了,眼睛还要不要了?”
我接过咖啡握着杯子暖手:“芸熙,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这个工作室做成一个正式的团队。”我顿了一下,“两棵树的项目做完之后,后面还有更大的活。光凭咱俩,接不下来。”
许芸熙没有立刻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过了半晌,她才开口:“你是说,正儿八经地搞一个公司?”
“先不急。”我说,“先组人。要一个空间设计,一个视频拍摄,一个文案。这些人我过去都合作过,能干活好说话。”
许芸熙看着我,慢慢笑了一下:“你总算想明白了。”
我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有点烫,滚过热水的液体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胸口。
许芸熙又站了一会儿,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来:“双叶那边,你听了什么消息没有?”
“什么消息?”我抬眼看着她。
“我听以前同事说,审计那事闹大了,远山文旅那个项目的年度尾款,双叶到现在还没收回来,客户卡着不放。因为丁宏志后续的服务跟上了,中间换了三次对接人,人家不满意了。”
我没有说话。
“还有,”许芸熙压低声音,“彭颖已经停职了。财务上查出问题来了,跟她有关。马语琴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咖啡杯放下。“干活吧。先把眼前的东西做出来,外面的事跟咱没有关系了。”
十一月最后一天,两棵树民宿的品牌升级方案定了终稿。
我跟许国涛在他的店里面对面坐着,把打印好的方案册子推到他面前。
许国涛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了很久。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沈姐,你让我想到我当年第一天开这家店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大本东西,那会儿我自己用圆珠笔在信纸上画的草图。”
“草图跟成稿之间隔着的路,总要有人陪你走。”我说。
许国涛点了点头:“收钱,沈姐。这个方案,值得起那个价。”他拍了一下桌子,“明天我就让财务把钱打到你工作室账上。你那个对公账户,去开了没有?”
“开了。”我说。
十二月初的傍晚,我走出了两棵树民宿的大门。
橘红色的路灯亮起来了,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西边天际还挂着一抹浅淡的霞光。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离开双叶,自己做工作室,接了个民宿的品牌案,又意外拿到了远山文旅的大项目。
这人生的路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你以为走到头了,拐一个弯,又能看见一条更宽的河。
我把外套拉链拉起来,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公交站走去。
07
古城改造项目的会议安排在十二月中旬。
远山文旅会议室不大,能坐十来个人。
我带着做好的初步提案过去,投影仪接好电脑的时候,刘曼玉推门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正装。
刘曼玉简单介绍了一下,原来那两位是文旅集团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领导。
会议开始了。
我站在幕布前面,调试了一下灯光。
没有多余的寒暄,我直接打开提案的封面页,开始了我的表述。
从古城现有的文化资源、客群画像、商圈分布、交通导流、到品牌定位的逻辑推导,再到视觉风格的初步方向,我把思路一步一步拆开来讲。
那两位文旅集团的领导开始还靠在椅背上,姿态带着某种审视感。
讲到第十八页的时候,那位女领导不知不觉地坐直了身子,眼镜后面的目光定在幕布上。
第二十六页的时候,那位男领导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品牌的核心关键词定的是‘旧而新鲜’?”
“对。”我点了一下屏幕,指着上面的对比图,“古城本身的建筑风貌和历史底蕴是旧的,是它独有的地方。但它的业态和体验方式需要是新鲜的。不能做成一个博物馆,要让它还是活着的城市。核心思路——让千年老街也适合坐下来喝一杯咖啡。”
男领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刘曼玉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整个提案讲了大半个小时。
讲完之后我放下遥控笔,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那位女领导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个方向大框架是成立的,细节方面还需要再打磨一下。”
“细节部分我会在后续的深化方案里逐项展开。”我说,“只要能合作,我这边随时可以启动。”
刘曼玉站起来:“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后续的沟通我会安排人跟吴总他们对齐。”
两位领导先走了。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刘曼玉,她收拾了一下自己放在桌上的材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刚才讲得不错。”
“谢谢刘总。”
“后面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你那个团队准备好了没有?”
“正在组。”我如实说,“空间设计和视频这两块,人选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那就抓紧把框架搭起来。这个项目正式启动的话,工作量不会小。你要接得住。”刘曼玉从门口回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看了我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过去在双叶是八面手,现在是四面手了。别到头来一面都顾不住。”
“不会。”我说。
走出远山文旅大楼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风刮得紧。
我裹紧大衣,站在台阶上等车。
路边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全部黄了,风一吹,纷纷扬扬落下一地,铺成一条金黄色的毯子。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我把叶片夹进笔记本的扉页里,然后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许芸熙的电话打了进来:“怎么样?”
“成了。”我说,“方向过了,接下来该干活了。”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太好了。晚上庆祝一下?我叫上许国涛一起。”
“行,你挑地方。”
“要不去两棵树?我让许国涛煮一锅羊肉汤,他那儿的厨房调料全。”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金黄色的银杏叶在风中翻飞,飘起又落下,有些落在车顶,有些贴着车窗滑过去。
我把车窗按开一条缝,让微凉的风挤进来,吹在面颊上。
那个冬日的下午,那盆绿萝已经搬到了新的工作室里,新抽出来的叶子在不算暖和的阳光里舒展着。
许芸熙给它浇了水,水珠顺着叶脉滚落进了的泥土里。
师傅开着车拐上了高架桥。
桥下车流如织,红红的尾灯连成一条线。
我坐在车里,什么也没有想,车厢里弥漫着暖气的干热气息。
车载广播里主持人絮絮叨叨地念着路况信息。
我闭上眼,靠着车座。这段时间积攒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像涨潮的海水漫过沙滩,不管不顾地把自己淹没了。
等我再次睁眼时,车已经下了高架。窗外的街道渐渐变得熟悉起来,两棵树民宿门口那棵桂花树立在路灯下,叶子被灯光镀上一层温暖的橙色。
08
那场羊肉汤喝到了晚上十一点多。
许国涛在民宿的院子里架了一口砂锅,汤底放了萝卜、玉米、当归和几片老姜。
汤滚起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热气在门灯光柱里氤氲成一团白雾。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矮桌边,每人面前一只青花碗,碗里的羊肉汤冒着热气。
许芸熙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这汤熬得够火候。”
“那是。”许国涛得意地又给我续了一碗汤,“我这厨房里那位阿姨,光炖汤就炖了十几年,火候功夫一般人比不了。”
我喝了一口。汤鲜而不腻,羊肉炖得极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从院子的围墙上方望出去,冬天的夜空是一种深沉的墨蓝色。
没有星星,月亮被薄云遮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屋檐下的那串风铃被风推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许国涛放下碗:“沈姐,我那天听你聊那个古城改造的项目,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是真把这个项目的品牌做出来了,以后在外面肯定会遇到双叶的团队。”他看着我,“你准备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我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股热意从碗壁透过来,熨帖着掌心的纹路。“遇到了就遇到了,都过去了。”
许国涛看了我一眼,也没有再多问。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行,那就都过去了。来,碰一个。”
三只青花瓷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楚。
十二月下旬,许芸熙把她的离职手续办完了。
双叶那边据说流程走得很顺利——跟彭颖的停职审查相比,一个普通设计师的离职根本没有人留意。
她搬着两盆绿萝到工作室来的时候,我正在用电脑改方案。
“碧彤,你猜我出来的时候碰见谁了?”许芸熙把绿萝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谁啊?”
“马语琴的秘书。”她转过身来说,“她看见我,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她还拉着我问我是不是去了什么大公司。我说不是,我就是跟着朋友干点零活。”她说着笑了笑,又补充道,“她大概以为你会摇旗呐喊地拉人马去开个什么公司,结果没想到你连动静都没弄出什么来。”
“有什么好摇旗的?”我把视线收回来落回屏幕上,“做得好自然有人看得见。说得多不如把活干漂亮了,作品自己会说话。”
许芸熙凑过来看我的屏幕:“你这稿子改第几遍了?”
“第五遍。”
“行了,我看着比上一版好太多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该吃饭吃饭去,别把身子熬垮了。”
工作室的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叶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风一吹就抖两下。
城里已经有零星的人家挂出了红灯笼。
十二月快过完了,元旦快到了。
我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来电号码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座机号码。我没有拒接,按了接听键放到耳边。电话那头传来董琴的声音:“碧彤?”
那声音苍老了一些,但底气还在。我沉默了两三秒,应了一声:“董阿姨。”
“你好吗?”她问。
“挺好的。”
董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碧彤,我这个月底就正式退了。我就说她。”
她顿了一下:“那丫头,我以前总觉得她还小,还没长醒,现在看她把公司搞成这个样子,是我没教好啊。你走的事,我事后才听说的。我打过好几个电话给你,你都没接。”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沉默在电话线里流淌着。
董琴又开口了:“碧彤,你是个好孩子。你不管在哪儿干活,都会干得好的。我不是求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句话。”
“谢谢你,董阿姨。”我的声音平静,“你照顾好自己身体,挂了。”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最后几片枯叶也吹走了。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微微晃动,像几笔疏朗的线条。
我转身回到电脑前坐下,继续修改那份方案。屋子里很安静,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而均匀,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没有停顿。
09
一月中旬,古城改造项目的深化方案进入到第三轮打磨。
每天几乎都在高强度地运转。
有时候饭也来不及吃,那些叫来的外卖盒子在角落里堆成一摞,绿萝的叶片上都落了一层薄灰。
我那个新组起来的团队已经像个样子了。
打听到消息的人陆续找过来,最终敲定了三名成员:空间设计师老赵,以前在双叶合作过好几个项目,知道我做事的路数;摄影师小陈,比丁宏志略大两岁,自己拍过纪录片;文案小纪,笔头来得快,很会抓重点。
我把他们拉了个微信群,群名叫“干活群”。
古城项目的第三轮提案会,远山文旅那边来的人比上次还多。我跟老赵两个人轮着讲,讲了一整个下午。散会之后,刘曼玉把我单独留下来。
“方向可以了。接下来就进入执行阶段了。”刘曼玉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古城那个项目具体落地的时间跨度会长,你现在的财力和人力撑得下来吗?”
“撑得下来。”我说,“项目至少要做大半年,有这笔稳定的收入。”
刘曼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我拉开椅子准备走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双叶品牌部过完年开始公开招标了,他们现在要找一个外包的团队来负责文旅板块的业务。”
我在门口顿住脚步,转头看她。
“我没跟你开玩笑。”刘曼玉说,“远山已经不在他们那个盘子里面了,这个消息是文旅集团那边传出来的,他们找了双叶去谈一个新项目合作。”
我迈步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刘曼玉最后补了一句话飘过来:“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人把你的工作室名字递到他们的采购名单里。”
“不用了。”我说,“我不去竞标他们的东西。”
门在我身后合上,尾音被隔绝成一声闷响。
晚上回到工作室,许芸熙还在加班改两棵树的民宿室内导视设计方案,我进门的时候她头也没抬:“怎么样?”
“定了方向,进入执行阶段。”我把包放下,倒了杯热水握在手心。
“那工作室这就算正式运转起来了。”许芸熙伸了一个懒腰,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对了,今天下午有人找你,我说你出去了,她就留了一张名片。”她从桌角拿起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
烫金的字,上面印着:双叶文化传媒集团,品牌部总经理,孙思聪。
这个名字,我没有见过。
翻过名片的背面,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沈老师您好,冒昧拜访,想跟您聊一些关于品牌业务合作的可能性。
方便的时候请您联系我。
我看了几秒,把名片放回桌面上。“不认识。”许芸熙说。
“双叶新来的?前阵子听说他们品牌部换了一波血。”
“跟我没有关系了。”我把名片拿起,顺手放进了抽屉的角落。
她养的那盆绿萝,我把它端到电脑旁边。
关灯之前,那棵绿萝仿佛又抽出了一片新的叶子,叶片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像一只合着的浅绿色手掌。
我关了灯,走出工作室。
10
春节前的那个星期六,我去了刘曼玉办公室一趟,古城项目的第一批交付材料交了。
没有多余的话,她把材料收下来翻了翻,点了点头。
我走出松风文旅园区大门的时候,天正下着细密的小雨。
雨丝夹在风里,凉丝丝地落在脸上。
我低头把外套的拉链拉上来,快步往公交站走。
“沈碧彤。”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停下脚步,回头。
马语琴站在园区大门口,没有打伞,肩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比我上次见她瘦了不少,颧骨下方微微凹陷,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
“你怎么在这儿?”我站在原地没有迈步。
“我听说你这几个月干得不错。”马语琴把手插在大衣兜里,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哑,“碧彤,我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过来,把她的发梢吹散了几缕。我看她没有说话。
“那件事是我做错了。”她的声音有些低,低得像自言自语,又像费了很大力气从嗓子底挤出来的,“丁宏志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他的确不够格,不该让他坐上那个位置。我后悔了。”
雨下得比刚才密了一些,渗进她的发丝和外套表面,她却好像完全没有在意。
她的目光定在我脸上:“我知道说这些已经晚了。你的工作室做起来了,有人认可你的能力。我不求你回来,我就是觉得……这些年你在双叶帮了我很多,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听完她的话。
那楼之间的风卷着雨,打在路旁的冬青树叶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安静地看着她,片刻没有接话,然后我开口了:“语琴,我不恨你。”
马语琴的目光闪了一下。
“但我也不会回去。”我顿了一下,语气有一种自己也未曾料到的平静,“我已经走到一条新的路上了。”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近。驾驶座的窗户降下来,露出董琴那张头发花白的脸。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碧彤,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我站在雨里,看了看马语琴,又看了看车里的董琴。风把雨丝斜斜地吹过来,落在我的肩上和手背上,带着冰凉的触感。
大约过了几秒,我迈步走向了汽车。
经过车尾绕到另一侧的车门时,我路过马语琴身侧。
她没有让开,也没有动。
我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了很短暂的一瞬。
“天冷,回去吧。”我说。
然后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把车门关好。董琴从前排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语琴,没有说什么。她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园区大门。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的雾气一点点消散开来,渐渐映出前方被雨洗得发亮的马路。
董琴没有多说话,我也没有多说话。
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那个字,你认得吧?”被她目光所及的收纳盒里有一副老花镜,镜腿的螺丝处缠着一圈透明胶带,“我记得你在公司的时候,你的笔记本上什么都不印,就印那个字。”
我笑了一下。我的笔记本扉页上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是很多年前一个做设计的朋友给我刻了一枚小印章印上去的,只一个字:韧。
“你还留着那个本子吗?”董琴问。
“留着。”我说。
董琴没有再说什么,专注地开着车。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车窗外的世界被雨雾模糊了轮廓,只有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晕开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影。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我认出了路边的街角,那家卖牛肉面的小铺子还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隔着一条街都能看到。
董琴打了一下方向盘,把车拐进了一条巷子。
没多远就停了。
她松了安全带对我说:“你到了。我走了,你保重。”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到地面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董琴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搭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那些正在慢慢滑落的水珠。
她没有回过脸来,声音有些闷:“碧彤,你是我最后一个看走眼的人。”
我下了车。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汽车缓缓驶离巷口,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成一团红色的光点,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处。
我站在巷子里,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头顶的云层被风吹散了一些,一小片深蓝色的天露出来了。
空气里有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我慢慢走回工作室。
楼道里的灯坏了有一阵子了,我摸着墙壁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走上二楼,打开门。
暖气还开着,屋内一片温暖。
电脑屏幕黑着,旁边的绿萝又长高了一截,最上面的那片新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叶脉清晰,绿得发亮。
我站在窗边望着那棵老梧桐。
经过这一场冬雨,枝丫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一树光秃秃而挺拔的轮廓。
春天总会来的,到时候,它又会重新长出满树的叶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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