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门锁响了。
大儿子拎着一个黑塑料袋进屋,往茶几上一放。
袋口散开,里面是两捆崭新的钱。
他说,妈,明天您搬去弟弟家住吧。
我盯着那两捆钱,喉咙发紧。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冰箱嗡嗡响。
我数了数,整整两万。
捆扎纸上印着一行字,我眼神不好,没看清。
那晚我翻来覆去,不明白大儿子哪来这么多现金,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赶我走。
01
我叫吴惠芳,今年六十五。
老伴郭根生走得早,走那年大儿子郭建军刚参加工作,小儿子郭建平还在念初中。
我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那些年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
现在我跟大儿子住。
他家两室一厅,我住朝北的小间。
房子不大,但干净。
大儿媳曹秀芳在医院收费,做事利索,话不多。
她对我客气,可那客气里头,总隔着一层什么。
我心里明白,她嫌我偏心。
我确实偏心。
小儿子郭建平跑网约车,起早贪黑,挣得不多。
媳妇李玉清在超市理货,两口子带着孩子租老破小。
我心疼他们。
养老金卡每月到账三千二,我留下八百,剩下都转给小儿子。
这事我没跟大儿子说,也没跟大儿媳说。
小儿子嘴甜。
每次来都喊妈,给我捏肩,说等挣了钱接我去住大房子。
大儿子不这样。
他闷,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下班回来换鞋洗手,坐沙发上刷手机。
吃饭时问一句妈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不问了。
那天小儿子又来。
进门就往我屋里钻,压低嗓子说妈,这个月车贷差五百,您先借我,下月还。
我翻抽屉,拿出五百塞给他。
他揣兜里,又捏我肩,说妈您放心,等我缓过来。
他前脚走,大儿媳后脚进门。
她看见我抽屉开着,又看了看门口,没说话。
晚上洗碗时,她跟大儿子在厨房嘀咕。
我耳朵背,只听见五百、又是几个字。
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了后面的话。
第二天吃饭,大儿媳忽然说,妈,建军单位年底发福利,今年挺实在。大儿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那顿饭吃得闷。
过了两天,我收拾大儿子房间,看见他床头柜上有张医院预约单。
我眼神不好,凑近了看。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下周三,眼科。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回原处,没问。
他也没提。
那阵子大儿子加班多。有时候我睡了,他才回来。客厅灯亮一下又灭,然后是他轻手轻脚的脚步声。我躺在床上想,他是不是嫌我了。
小儿子又来借钱那天,大儿子在家。
小儿子说哥,我车险到期了,手头紧。
大儿子从钱包里抽了三百,说就这些。
小儿子脸僵了一下,接过去。
我赶紧说,妈这有,妈给你。
大儿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
不凶,但沉。
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小儿子拿了钱就走。
大儿子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端了杯热水过去,他说妈您早点睡。
我把水放他手边,回了屋。
隔着门,听见他打电话。
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一句:您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那晚我睡得不安稳。
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天快亮时做了个梦,梦见老伴站在老房子门口,冲我摆手。
我问他干啥,他不说话。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块。
02
第二天是周六。
大儿子一早出门,说单位分东西,他去拉。
中午回来时,搬了五个泡沫箱。
箱子码在阳台上,占了小半个地方。
箱子上印着海水的蓝纹,拿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大儿媳凑过去看了一眼,说这得不少钱吧。
大儿子脱了外套,说单位年底福利,海鲜。
五箱,每箱四千。
我站在厨房门口,心里算了算,两万块。
大儿子单位效益一般,头一回发这么实在的东西。
他洗了手,坐到沙发上。
我问他,这咋吃啊。
他说先放着,我联系了人,卖了凑钱。
我愣了一下,问他凑什么钱。
他说您别管了。
大儿媳在旁边剥橘子,皮撕了一半,停住,看了他一眼。
我没再问。
可我心里记着那张预约单。
眼科,下周三。
两万。
我隐约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但不敢往深了想。
小儿子跑车,一年到头攒不下钱。
两万对他来说,是半年的收入。
下午,小儿子来电话。
他问我在哪,我说在家。
他问大儿子单位是不是发海鲜了。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听人说的。
电话里静了两秒。
他说妈,诗涵想吃海鲜,馋了好几天了。
我说你哥说有用。
他哦了一声,声音低下去。
又说,那算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是滋味。
诗涵是我小孙女,才十岁。
平时我见她少,每次去小儿子家,她都奶奶奶奶地叫。
我想起她上次说,同学家吃螃蟹,她没吃过。
傍晚,大儿媳把阳台门锁了。
她没说什么,就是拿钥匙拧了一圈,拔下来揣兜里。
我看见了,没吭声。
晚饭时大儿子说,明天我联系好买家,直接拉走。
大儿媳说行。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那饭嚼在嘴里没味。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
小儿子发来一张照片,诗涵趴在桌上写作业,旁边一碗泡面。
他配了一句话:孩子懂事,不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泡面,海鲜。
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客厅,看见大儿子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他没开灯,脸被屏幕照得发白。
我问他咋不睡。
他说看会儿手机,您睡吧。
我嗯了一声,回了屋。
关门前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是一串数字,像银行记录。
03
第二天大儿子加班,一早走了。
大儿媳上午去医院开会,也出了门。
家里就剩我一个。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五个泡沫箱。
箱子底渗出水珠,在地上洇了一小片。
我摸了摸箱子,冰的,从里往外凉。
我拨了小儿子电话。
他接得快,像是等着。
我说你哥不在,你来拉吧。
他犹豫了一下,问哥知道吗。
我说我跟他说。
他说那行,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手心出了汗。
我知道大儿子说过要卖,可我想着,小儿子也是我儿子。
五箱,给他三箱,剩下两箱大儿子再卖。
应该行。
小儿子开网约车来的。
车停楼下,他跑上楼,喘着气。
一进门就问,哪几箱。
我说都搬。
他愣了,说都搬哥不说啥。
我说你哥那边我说。
他不再问,弯腰搬箱子。
一箱四十来斤,他来回跑了五趟。
最后一趟,他撕了箱子上几张价签,说这玩意别留了。
我没拦。
搬完,他擦了把汗,说妈,谢谢您。
我摆摆手,说快走吧。
他下楼,车发动的声音在楼下响了一阵,远了。
我关上门,阳台空出一块。
地上剩几道水痕,我拿拖把拖干净。
中午大儿媳回来。
她换了鞋,往阳台走,一看,站住了。
她回头看我,眼神变了。
她说妈,海鲜呢。
我说你弟拉走了。
她声音提起来,说您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说跟你哥说了。
她说跟他说了?
他同意了吗。
我没接话。
她掏出手机,拨号。
电话通了,她说建军,海鲜你妈让建平拉走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站在客厅,听见大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知道了。
大儿媳挂了电话,脸拉下来。
她说妈,那是建军准备卖钱给您看眼睛的。
您眼睛白内障,约了下周三手术。
一箱四千,五箱两万,正好够。
您全给了建平,手术不做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预约单,两万,下周三。
所有东西一下子串起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大儿媳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进卧室,收拾了几件衣服,拎着包走了。
门关得很轻,可那声音砸在我心上。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天从亮坐到暗。
阳台那块空地方,我看着看着,觉得刺眼。
我想给小儿子打电话,让他把海鲜送回来。
可手指按到号码,又停了。
送回来?
都搬走了,怎么送。
再说,小儿子家那条件,诗涵连螃蟹都没吃过。
晚上大儿子回来了。
他换鞋,洗手,坐到沙发上。
跟平时一样。
我等着他发火,等着他问我。
可他没有。
他刷了会儿手机,说妈,饭在锅里,您热一下。
然后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那晚他没出来。我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菜是大儿媳昨天炒的,回锅热了,有点咸。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卧室门缝里透出光,亮到很晚。
04
第二天大儿子照常上班。
走之前,他把我屋里的垃圾桶倒了,又把客厅地拖了一遍。
他做这些的时候不说话,动作跟平时一样稳。
我坐在床边,看他拖地。
拖到我脚边,他说妈抬下脚。
我抬了。
他拖完,把拖把放回卫生间,出门。
门关上后,屋里静得吓人。
我给小儿子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
他那边吵,像是路边。
我说建平,海鲜你吃了吗。
他说没呢,放朋友冰柜了。
我说你哥那是给我看眼睛的钱。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他说妈,您眼睛咋了。
我说白内障,本来下周三手术。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妈,海鲜我挂网上卖了。
已经有人拍了。
我说你卖了多少钱。
他说一万二。
我说那一箱四千呢。
他说妈,二手东西哪能原价卖,能卖出去不错了。
我说那你哥那两万呢。
他说我哪有两万,我手里就一万二,还了网贷还剩两千。
我拿着电话,手在抖。
一万二。
差了八千。
我说你把那一万二给你哥转过去。
他说妈,我转了他也不能要,再说我网贷还了,钱没了。
我说你咋能这样。
他说妈,是您让我拉的。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我哑了。
是我让他拉的。
我没跟大儿子商量,我自作主张。
我以为几箱海鲜,小儿子吃了就吃了。
我不知道那是两万,不知道那是我眼睛的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
脑子里乱。
我想起大儿子每天早上给我倒的温水,想起他给我买的棉鞋,想起他加班回来轻手轻脚的样。
他不说,可他做。
小儿子说,可他啥也没做,就一张嘴。
下午,我翻大儿子房间。
我知道不该翻,可我想知道那两万到底咋回事。
床头柜抽屉里有个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回单。
年终奖,两万。
日期是上周五。
旁边还有一张医院缴费单,预交金两万,已退。
退费日期,昨天。
我把回单放回去,手有点抖。
他取了钱,又退了费。
他不做手术了。
因为海鲜没了,钱给了小儿子,他手里那两万,成了别的用处。
我忽然想起半夜他拎回来的那个黑塑料袋。
晚上大儿子回来,我坐在客厅等他。
他换鞋,看见我,说妈还没睡。
我说建军,妈跟你说个事。
他坐到沙发上,看着我。
我说海鲜的事,是妈不对。
他摆摆手,说过去了。
我说你眼睛的事,咱再想办法。
他说不用了,我约了外派,下个月走。
我愣住了。
外派。
去哪。
他说南边分公司,两年。
我说那你这房子呢。
他说租出去。
我说那我呢。
他看着茶几,没看我。
他说您不是心疼建平吗,去他那住吧。
这句话说得平,可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不是在商量。
他早就想好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我好像不认识了。
他坐在那,背挺得直,手放在膝盖上。
跟老伴郭根生一个样。
05
那晚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外派、搬走、两万这些词。
半夜,我听见门锁响。
大儿子回来了。
他平时加班晚,可从没这么晚过。
我听见他进客厅,放下什么东西。
然后他敲我门。
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塑料袋。
他走到茶几前,把袋子放下。
袋口散开,里面是两捆钱。
崭新的,捆扎纸还带着银行的封条。
他说妈,明天您搬去弟弟家住吧。
我说你这是干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银行流水。
我的养老金卡,近三年转给郭建平的记录。
一笔一笔,三千、两千、五百。
最后一行是合计,四万七。
他又翻了一张。
家庭群截图。
我发的消息:小儿子买的进口海鲜真好吃,还是小儿子心疼妈。
底下小儿子回了个笑脸。
时间是我搬完海鲜那天晚上。
我记起来了,那天我高兴,随手发的。
我没想那么多。
大儿子收回手机,说妈,我不是跟您算账。
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啥都清楚。
您在我这住,吃我的喝我的,我没说过啥。
可您把建平该尽的孝,全替他尽了。
他伸手,把两捆钱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钱您拿着,算我最后给您的。
我说你啥意思。他说我明天帮您收拾东西,后天送您过去。我说你赶我走。他说不是赶,是送。您不是一直想去建平那吗。
我看着他,眼泪下来了。
我说建军,妈错了。
他说妈,您没错。
您疼小儿子,天经地义。
可我也得疼我自己。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话。
他起身,从鞋柜上拿起一张卡,放在钱旁边。
这是您医保卡,密码是您生日。
里面有点钱,够您看眼睛的。
他说完进了卧室,门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捆钱和那张卡。
客厅里冰箱嗡嗡响。
我数了数钱,两万。
捆扎纸上印着一行字,我眼神不好,凑近看。
是医院名称。
我脑子嗡了一下,想叫他,可嘴张不开。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06
第二天大儿子请了假。
他把我衣服叠好,装进一个旧行李箱。
又把我的药、水杯、老花镜装进布袋。
他做这些时一句话不说,动作利索。
我坐在床边看着,想说点什么,可每次张嘴,话都堵在喉咙里。
中午他叫了车。
下楼时他拎着箱子,我拎着布袋。
他把我送到小儿子楼下,把箱子递给小儿子。
小儿子接过箱子,眼神躲闪,没看我。
大儿子说,妈以后在你这住,你多费心。
小儿子说哥你放心。
大儿子看了我一眼,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弯时闪了一下,没了。
小儿子家六楼,没电梯。
我扶着栏杆一层层爬。
爬到四楼歇了歇,腿发软。
小儿媳李玉清在门口等着,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她说妈来了,快进来。
屋子小,客厅堆着杂物,我的箱子只能放墙角。
我住的那间是阳台改的,放了张单人床。
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
我把布袋放床上,坐下来。
小儿媳端了杯水,说妈您歇着,我去做饭。
我嗯了一声。
晚饭是面条,一人一碗。
诗涵放学回来,喊了声奶奶,就进屋写作业了。
小儿子低头吃面,吃得快,吃完把碗一推,说妈,我跟您说个事。
我放下筷子。
他说海鲜我卖了,一万二,还了网贷。
剩下八千,我填进去了。
我说你填啥。
他说我欠的不止两万。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小儿媳在旁边收拾碗筷,叮叮当当响。
她说妈,您来了也好,家里多个人照应。
可我们这条件您也看见了,您那养老金,以后就交给我管吧,买菜买米,一家人用。
她也不催,端着碗进了厨房。
晚上我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块黄。
我想起大儿子家朝北的小间,虽然也小,可床是软的,被子是晒过的。
我摸出手机,给大儿子发了条消息:到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想再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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