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推开家门。

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戏曲频道。小乐瘫在地板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我冲过去把他翻过来。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泛着白沫,额头烫得吓人。

“妈妈……”他眼睛半睁,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渴……”

公公放下遥控器,语气平静:“打碎花瓶,罚他不准喝水。”

我抱着儿子站起来,腿在抖。

厨房门关着。我走过去,公公挡在前面。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董宇轩,你妈当年为什么走,你现在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公公的脸色,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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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乐蜷在我怀里,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猫。我把他放在床上,去厨房倒水。公公站在客厅中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绷得紧紧的。

“我说了,说好不给喝,就不能喝。”

我没理他,接了一杯温水,转身往卧室走。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还是挡着路。六十二岁的人了,站得笔直,像厂里车间那条流水线,谁都不能乱。

“爸,他发烧了。”

“发烧是下午就有的,跟喝水没关系。”

“脱水会要命。”

“我养大宇轩,没让他喝过一口不该喝的水。”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有怒气,甚至没有表情。就是那种老工人面对机器故障时的笃定,坏了就修,不听话就罚,天经地义。

我绕开他,进了卧室,关上门。

小乐喝了半杯水,又吐出来。我拿毛巾给他擦,手一直在抖。他抓着我的手指头,说妈妈你别走。我说不走不走,妈妈在。

他很快又睡着了,呼吸很重,鼻翼一扇一扇的。我摸他额头,还是烫。

我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小脸。嘴唇上起了白皮,下巴上还有干掉的泪痕。我伸手去摸,他缩了一下。睡着了都缩。

外面电视还响着,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唱得拖拖拉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乐从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六个小时没喝水。

他中间跟爷爷要过吗?

要了,爷爷说不行。

哭了?

哭了,哭累了就不哭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丈夫打电话,犹豫了一下。

他跑长途,这个点可能在服务区休息,也可能还在开夜车。

打了又能怎样?

他只会说那几句话,爸就那样,你忍忍,等我回去再说。

每次都是这样。

我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黑眼圈深得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陌生。

回到卧室,我坐在床边地上,后背靠着床沿。小乐的呼吸慢慢匀了,不那么重了,但温度没退。我攥着他的小手,想了很多事。

想起我六岁那年,我妈走了,我爸把我送到奶奶家。

奶奶问我,你妈呢。

我说不知道。

奶奶就不问了,给我煮了碗面,里头卧了个荷包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妈。

想起我跟董宇轩结婚那天,公公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这个家我说了算。我当时觉得老人嘛,爱面子,没往心里去。

想起小乐一岁多的时候,公公说孩子不能惯,哭了不要抱。

我忍了。

两岁的时候,公公说吃饭不能说话,我忍了。

三岁,不能看动画片。

四岁,不能跟小区孩子疯跑。

五岁,不能剩饭,一粒米都不能剩。

我都忍了。

我总想着,忍忍吧,忍到小乐上小学就好了。忍到这个家稳当了就好了。我从小没家,知道没家的滋味。我不想让小乐也没家。

可今天看着儿子瘫在地上的样子,我忽然不确定了。这算家吗?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公公关了电视,回了自己房间。门关得很轻。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我拿手机翻到丈夫的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每隔一会儿就摸小乐的额头,到四点多,烧退了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踏实了,呼吸平平稳稳的,小手松开我的手指,翻了个身。

我站起来,腿麻得厉害。

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个碎花瓶的残骸,青花瓷的,是婆婆留下来的东西。

碎片被扫到了垃圾桶里,但有几片小的还卡在地板缝里。

我蹲下去,把碎片抠出来。手指被划了一道,渗出一颗血珠。

我没擦,看着那颗血珠慢慢变大,然后滴在地板上。

02

早上七点,我给公司打电话请了假。主管问什么事,我说孩子病了。她说那你先忙,下午有个方案要交,你远程看一下。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熬粥。公公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桌上摆着他的搪瓷缸,茶叶泡得发黑。他喝了一口,翻了一页,从头到尾没看我。

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端进卧室。小乐醒了,蔫蔫地靠在床头。看见我就伸手,妈妈抱。

我把他搂在怀里,一勺一勺喂粥。他吃了小半碗就不肯吃了,说想喝水。我去倒水,路过客厅,公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倒了水回来,小乐一口气喝了半杯。他看着我,小声说:“妈妈,爷爷说花瓶是我打碎的。”

“是你打碎的吗?”

“不是。是猫。那只猫跳到柜子上,把花瓶碰下来了。爷爷说是我。”

我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跟爷爷说?”

“他说我撒谎,说小孩子不能撒谎,罚我站了半小时,然后说还不准喝水。”

我攥紧了碗。那只猫是楼下的野猫,有时候会从阳台溜进来。公公最烦它,总说要把窗户关死。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

“爸,小乐说花瓶是猫打碎的。”

公公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猫?他说是猫就是猫?你听他胡扯。”

“猫经常从阳台进来,您不是不知道。”

“那花瓶放在柜子最里面,猫够得着?”他把报纸合上,拍在桌上,“就算猫碰的,他当时为什么不认?他要是说猫碰的,我能罚他?他撒谎,这是态度问题。”

“六岁的孩子,吓都吓懵了,哪知道怎么认?”

“宇轩六岁的时候,打碎一个碗,我问是不是他,他张口就承认。认了就认了,不认就得罚,这是规矩。”

我看着他。他提到董宇轩六岁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骄傲,好像那个“张口就承认”的儿子,是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作品。

我忽然想问一句,那宇轩他妈呢?她为什么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到卧室,我给董宇轩发了条微信:你爸又罚小乐了,十个小时不让喝水,孩子脱水发烧。你管不管。

等了半小时,他回了一条:我在开车,晚上给你电话。

就这一句。没有问孩子怎么样,没有问他爸怎么回事。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胸口堵得慌。

中午,小乐又烧起来,三十八度五。我给他贴了退热贴,拿湿毛巾擦手心脚心。他迷迷糊糊地喊妈妈,一会儿又喊爸爸。我听着心里发酸。

下午两点,曹惠敏来敲门。她是对门邻居,退休护士,平时跟我也就是电梯里点头的交情。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说是给小乐降降火。

“昨天夜里听见你们家动静挺大,孩子没事吧?”

“发烧了,脱水。”

曹惠敏把绿豆汤放下,看了看卧室方向,压低声音:“我多句嘴啊,你公公带孩子,是不是还跟以前一个样?”

我看着她。

“以前?”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措辞。

“你婆婆在的时候,我见过她来诊所,胳膊上一块青一块紫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摔的。后来就再没见过她。”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是啊,三十年了。”曹惠敏叹了口气,“你婆婆人挺好的,走的时候也没跟谁打招呼。那时候宇轩还小,天天在楼下哭着找妈。你公公跟人说,她跟人跑了。”

我手一紧,指甲掐进掌心。

曹惠敏看我不说话,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是想起来,跟你说一嘴。你也别往心里去。”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槐树。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

三十年前,一个女人从这里走了。留下一个六岁的儿子。那个儿子长大了,变成了我丈夫。他从来不说他妈的事。我问他,他就说,别提她。

我一直以为,是他妈不要他了。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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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七点,董宇轩打来电话。背景很吵,有车喇叭声,他应该是在服务区。

“小乐怎么样了?”

“退烧了,但精神不好。”

“爸那边,你别跟他硬来,我过两天回去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沉默了一下。“那你要我怎么办?跟他吵?把他赶走?他六十多的人了。”

“我没说赶他走。我问你,你妈当年到底为什么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邻居跟我说,你妈走之前,胳膊上全是淤青。”

又是沉默。然后他说:“那些事,我不记得了。”

“你六岁了,该记事了。”

“蒋心悦,我明天还要开长途,八百公里。等我回去再说行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疲惫,还有一点躲闪。我听得出来。每次说到他妈,他就是这个反应。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我说行,你注意安全。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小乐靠在我身上看动画片。公公在自己房间没出来。茶几上那个碎花瓶的位置空了,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我忽然想起,这个花瓶好像是婆婆的东西。

从我嫁过来就在柜子上摆着,青花瓷,不大,插着几支塑料花。

公公从来不让人动它,擦灰都是他自己擦。

小乐碰一下都要被说。

我走进公公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没反应。又敲了两下。

“进来。”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铁盒子,看见我进来,啪地把盒子盖上了,塞到枕头底下。

“那个花瓶,是妈留下的?”

他脸色变了。从下午那个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我没见过的样子。嘴角往下压,眉毛拧在一起。

“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您从来不让别人碰,自己天天擦。”

“那是我买给她的。结婚的时候。”他顿了顿,“碎了就碎了。”

“小乐打碎的。”

“他打碎的。”公公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罚他,是因为他撒谎。跟花瓶没关系。”

“那您为什么说,说好不给喝就不给喝?”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固执,像生了锈的铁。

“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嫁进来七年,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他每天吃饭、看报、遛弯,偶尔抱抱孙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头。

但此刻,他站在窗边,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守着一座空城的将军。

“您说了算。”我重复了一遍,退出去,关上门。

晚上十点,小乐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相册。

翻到前年过年,一家人拍的全家福。

公公坐在中间,我和董宇轩站两边,小乐坐在公公腿上。

公公在笑,嘴角往上提,但眼睛没笑。

我放大照片,看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着镜头,又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退出去,翻到另一张照片。

那是刚搬进来时拍的,客厅柜子上摆着那个青花瓷瓶。

我放大了看,瓶身上画的是梅花,枝枝杈杈的,有一朵花苞正对着瓶口。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张照片,我鼻子酸了一下。

那个瓶子里,插着一朵塑料花。三十年没换过。

04

第二天是周六,董宇轩没回来。他说货送到地方才能往回赶,最快也得后天。我没催他。

上午我收拾衣柜,想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柜子顶上有个纸箱子,落了一层灰。我搬了凳子去够,手一滑,箱子翻下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旧相册、毛线团、几件婴儿衣服,还有一个铁盒子。和公公枕头底下那个一模一样的铁盒子。

我蹲下去捡。铁盒子没锁,扣子松了,一碰就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几张折得发黄的纸。

照片上是三个人,站在公园的拱桥前面。

年轻的公公,年轻的女人,还有一个小男孩。

公公那时候头发还黑着,瘦高个,表情严肃。

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男孩穿着背带裤,手里举着根糖葫芦,缺了颗门牙。

照片背面有字:宇轩六岁生日,摄于人民公园。

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被蓝墨水划掉了,但划得不太用力,还能辨认出来: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

那几张折起来的纸,我小心地展开。是信,写在工厂的信纸上,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

第一封:宇轩,妈妈想你了。你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妈妈在南方找了份裁缝的活,挺好的,就是想你。

第二封:宇轩,妈妈给你织了件毛衣,寄到你学校了。你收到了吗?妈妈不知道你穿多大,织得大一点,明年还能穿。

第三封没写完,只写了个开头:宇轩,妈妈想回来看看你,可是……

后面没了,纸上有水渍,皱巴巴的。

我坐在地上,看着这些信和照片。这个女人,走了三十年,写了信,织了毛衣,想回来看看儿子。但这些信从来没有出现在董宇轩手里。

我翻看信封,地址栏写着:人民路小学,董宇轩收。寄出地址只写了“南方”,没有具体地址。

这些信,是怎么到了这个铁盒里的?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把箱子重新塞到柜顶。手在抖,腿也在抖。我靠着衣柜坐下来,脑子里嗡嗡响。

客厅传来公公的脚步声。他每天上午都要出去遛弯,雷打不动。大门开了又关了,屋子里静下来。

我站起来,走进公公房间。枕头掀开,铁盒子还在。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了。

里面是同样的东西,几张照片,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了,我小心地打开。是谢春花写的,只有一句话:董信义,你把儿子还给我。

信纸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完全不同,又重又粗:你休想。

我合上盒子,放回原处。走出房间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信和照片。

谢春花寄给儿子的信,怎么会落到公公手里?

只有一个可能,他截了这些信。

三十年,她寄了多少封?

他截了多少封?

她以为儿子不要她了。儿子以为她不要他了。

一个谎言,骗了两代人。

凌晨一点,我爬起来,拿起手机。董宇轩的号码就在眼前,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拨出去。我给他发了条短信:你三年前是不是找到你妈了。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但来不及了。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谁跟你说的。

我看着这四个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知道,曹惠敏说的没错,我的猜测也没错。谢春花当年不是跑了,是被赶走的。而董宇轩,早就知道了。

可他不说。

他宁可让儿子被爷爷罚,宁可让我一个人跟公公对峙,也不肯说一句实话。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小乐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握住他的手,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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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傍晚,董宇轩回来了。比他自己说的早了一天。

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他站在厨房门口,胡子拉碴,眼睛红红的,像是一路没怎么休息。小乐跑过去喊爸爸,他蹲下来抱了抱,没说话。

公公从房间出来,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他说嗯。父子俩就这两句话,再没别的。

晚饭吃得沉默。

公公照旧坐在主位,一口一口吃饭,一粒米都不剩。

董宇轩扒了两碗饭,没夹菜,筷子一直在碗里戳。

小乐看看爸爸,又看看爷爷,低头喝他的粥。

我坐在旁边,觉得这顿饭吃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饭后,公公回了房间。我把小乐哄睡着,走到客厅。董宇轩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头,盯着茶几上的空花瓶印子发呆。

“你三年前就找到她了。”

他点头。

“她在哪?”

“广东。一个小镇上,做裁缝。”

“你去看过她?”

“去过两次。去年一次,前年一次。”

“她什么样?”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老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茧子。她住在裁缝铺后面,一个小单间,比咱们厨房还小。”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就是哭。我坐了三个小时,她哭了三个小时。走的时候她给我一包东西,是她织的毛衣,从小乐一岁织到六岁,一年一件,六件。”

我愣住了。

“六件毛衣?”

“嗯。她不知道小乐长多大了,就一年织一件。说总有一件能穿。”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发软。

“那些信呢?她寄的信呢?”

董宇轩低下头,声音哑了。

“被我爸截了。她在小学门口等过我,等了三天,没等到。后来学校门卫跟她说,她儿子转学了。其实没转,是我爸跟门卫打了招呼。”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说的。她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长大以后看。那封信我前年才看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旧得发黄,边角都磨毛了。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和铁盒里那些一样,蓝色圆珠笔,工工整整。

“宇轩,妈妈走了。你爸说,如果我带你走,他就去厂里告我,让我连裁缝都做不成。妈妈没本事,斗不过他。你长大了,别恨你爸。他脾气不好,但他是你爸。妈妈只求你一件事,以后有了孩子,别像你爸那样对他。”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董宇轩坐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所以你不肯跟我说。”我的声音很平。“你怕我跟你爸闹,怕这个家散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他终于哭出了声,压抑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六岁没了妈,我不想让小乐也……”

“可你儿子现在就在受你受过的罪。”

他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这个一米八的男人,这个在高速上跑八百公里不眨眼的男人,此刻缩在沙发上,哭得像他六岁的时候。

我没有过去抱他。

我拿起茶几上的座机,翻出通讯录。董宇轩手机里存的那个号码,我早就记下来了。我拨出去。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喂,哪位?”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轻轻的。

“妈,我是蒋心悦,小乐的妈妈。宇轩一直想您。”

电话那头,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像是剪刀。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他还记得我?”

“他什么都知道了。妈,您回来吧。”

我听见她哭了。声音很小,压在喉咙里,像是怕被隔壁邻居听见。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公站在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他的搪瓷缸,脸色煞白,像那张被撕碎的照片。

他听见了。

06

那天晚上,董宇轩和公公在客厅里坐着。我把小乐卧室的门关紧,坐在床边听着。

没有吵架。自始至终,董宇轩的声音都很低。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公公说了一句,你去找她了?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后来董宇轩进来了,眼睛肿着。他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小乐,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我跟他说了,我妈要回来。”

“他怎么说?”

“他没说话。就坐在那儿。”

“你恨他吗?”

他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小时候恨过。后来不恨了,就是怕。再后来,就剩累了。”

他躺下来,侧着身,面对着小乐。父子俩的呼吸慢慢同步了。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觉得这个画面既熟悉又陌生。

第二天是周一。我送小乐去幼儿园。出门的时候,公公坐在餐桌前看报纸,跟前几天一样。但报纸拿倒了。

我没说话,拉着小乐出了门。

下午,我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小乐在午睡的时候忽然哭醒了,说梦话,喊“爷爷别关灯”。老师说孩子情绪不太好,让我早点来接。

我去接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书包。看见我就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妈妈,我昨天晚上听见爸爸哭了。”

“爸爸想奶奶了。”

“奶奶在哪里?”

“奶奶要回来了。”

他仰起脸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晚上回家,公公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压在那个搪瓷缸下面。歪歪扭扭的字:我去车站接她。

董宇轩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嘴角扯着,像要哭又哭不出来。

“三十年了。”他说,“他连她在哪个车站都不知道。”

“他知道。”

我指了指纸条背面。翻过来,上面写着:广州南站,明天下午三点到。

董宇轩愣住了。

“他打过电话了。”我说,“昨天夜里,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打了好几个,才问到车次。”

那天晚上,董宇轩做了个决定。他给车队打电话,说以后不跑长途了,在本地找个活。电话那头问他想好了?他说想好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空印子。

“那个花瓶,是我妈买的?”

“嗯。”

“我小时候记得,她每天早上都要擦一遍。后来她走了,我爸擦。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是你妈的东西。”

“他一直没扔。”

“一直没扔。”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小乐从卧室跑出来,爬到他腿上,问爸爸你怎么了。他说没事,爸爸累了。

小乐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我给你讲故事吧。

然后就咿咿呀呀地讲起来,什么小猫钓鱼,什么小兔子乖乖。

董宇轩搂着他,闭着眼睛听,嘴角慢慢松开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锅里熬着粥,咕嘟咕嘟响。

明天,那个三十年前从这里走掉的女人,就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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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我没去上班。

董宇轩也没出门。

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小乐在幼儿园,公公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车站,但中午十二点就出了门。

两点半,门响了。

董宇轩站起来,又坐下。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扎在脑后。穿一件灰蓝色棉袄,拎着一个旧布包。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年轻时候的轮廓还在。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妈,进来吧。”

她迈过门槛的时候,脚在垫子上蹭了好几下。像是怕把外面的土带进来。

公公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他进门就钻进自己房间,没说话。

谢春花站在客厅中间,慢慢看了一圈。看柜子,看沙发,看电视,看墙上那张全家福。最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空印子上。

“花瓶呢?”

“碎了。”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董宇轩从沙发上站起来,叫了声妈。谢春花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他下巴的时候,抖得厉害。

“长这么大了。”她说。

董宇轩跪下去了。

他跪在谢春花面前,一米八的人,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谢春花弯下腰,把他搂住了。

两个人抱着,没有声音。

谢春花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个婴儿。

我转过身,走进厨房,把锅盖上。中午煮的饭还温着,我盛了一碗,又夹了几筷子菜,端到客厅。

谢春花坐在沙发上,董宇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靠谁,但肩膀是松的。

“妈,先吃饭。”

她接过碗,手还在抖。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广东那边,吃得惯吗?”董宇轩问。

“吃得惯。什么都能吃。”

“还做裁缝?”

“不做了。眼睛不行了。”

“那……靠什么生活?”

“给人家看看铺子,管吃管住。”

董宇轩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谢春花看了他一眼,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炒土豆丝,多放醋。”

董宇轩把土豆丝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睛红了。

小乐放学是我去接的。回来的路上我跟他说,奶奶来了。他问哪个奶奶。我说爸爸的妈妈。他想了想,说哦,就是那个坐火车的奶奶。

推开门,小乐先跑进去。谢春花坐在沙发上,看见他,站了起来。

小乐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她蹲下来,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敢碰他的脸。

“你是小乐?”

“嗯。你是我奶奶?”

小乐伸出手,摸了摸她花白的头发。“奶奶,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奶奶老了。”

“那你还能跟我玩吗?”

谢春花笑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掉在小乐肩膀上。

她把他搂在怀里,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小乐在她怀里扭了扭,说奶奶你抱得太紧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晚上,公公从房间出来倒水。谢春花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公公倒完水,站了一下。

“你住哪?”

“外面旅馆。”

“家里有地方。”

“不用了。”

公公端着杯子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谢春花在沙发上睡的。我给她铺了被褥,她说不冷,南方冬天不冷,习惯了。我关了灯,站在客厅门口,听见她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说了一句:“宇轩小时候,睡觉爱踢被子。”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08

第二天,谢春花早早就起来了。我出卧室的时候,她已经把厨房收拾了一遍。灶台擦得锃亮,碗筷码得整整齐齐。

“妈,您别忙。”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她看见我拿锅准备熬粥,接过去说我来吧。淘米的水倒进盆里,她说这水别扔,浇花好。然后愣了一下,看了看阳台上那几盆蔫了的绿萝。

“以前这里养着一盆茉莉。我走的时候还开着花。”

我没说话。

公公从房间出来,看见她在厨房,停了一下。谢春花背对着他,在搅粥。他站了几秒,去卫生间洗漱了。

早饭桌上,四个人围坐。公公坐在主位,谢春花坐在最边上。小乐挨着奶奶,董宇轩挨着我。五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早饭,谢春花说出去走走。小乐要跟着,她就牵着他出了门。董宇轩想跟,被我拉住了。

“让他们单独待会儿。”

“我怕我爸……”

“他不会。”

果然,公公没动。

他坐在餐桌前看报纸,但半天没翻页。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谢春花牵着小乐,正指着花坛里的月季说什么。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了房间。

中午,谢春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小乐嘴里嚼着橘子,说奶奶买的。谢春花把橘子放在桌上,说南方的橘子甜,你们尝尝。

公公从房间出来倒水。谢春花叫住他。

“董信义。”

他停住。

“我这次回来,不是跟你算账的。我就问你一句话。”

他转过身。

“你当年凭什么打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嫁给你十年。做饭洗衣带孩子,哪样没做好?你下班回来不顺心就打,喝了酒也打。我忍了十年。那天你打宇轩,罚他站了一夜。我说了你一句,你就把我往死里打。”

她的声音不高,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去报警,警察说家务事不管。我回娘家,我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告诉我,我还能去哪?”

公公嘴唇哆嗦着。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我走的时候,求你让我带走宇轩。你说,你走可以,儿子留下。我跪下来求你,你说,再跪就把宇轩的腿打断。”

她停了一下。

“我没办法。我什么都没带,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拿。我走了三十年,每年给宇轩写信,你一封都没给他。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寄了十年,后来不寄了。因为我知道,那些信都进了你的铁盒子。”

公公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水泼了一地。

“你……怎么知道铁盒子?”

“结婚的时候,那个铁盒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装针线的。后来你拿去装你的东西。我走的时候,它在你枕头底下。”

公公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抖着。六十多岁的人了,坐在地上,像个小孩子。

谢春花没有看他。她转身进了厨房,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把地上的水擦干净。

“我不恨你。”她说,头也没抬。“我就是不明白。你也是有娘的人,你娘要是被这么对待,你心里什么滋味?”

公公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董宇轩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小乐从阳台跑进来,看见爷爷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爷爷怎么了?”

谢春花站起来,走过去牵他。“没事。爷爷累了,坐一会儿。”

她把小乐领进卧室,关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公公一个人坐在地上,和满屋子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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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谢春花在沙发上睡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董宇轩跟我说,他想让妈住下来。

“住哪?”

“我跟小乐睡上下铺。妈住我们那屋。”

“你爸呢?”

“他一个人住老房子。”

我看着他。“你跟他商量了?”

“不用商量。”他顿了一下,“这是我妈。”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董宇轩去跟公公说了。

他们在房间里待了半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公公脸色灰白,但没发火。

他收拾了一个包,装了几件衣服,提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谢春花从厨房出来。

“你去哪?”

“回老房子。”

“那是你的家。我住旅馆就行。”

公公站住了。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你住这。我走。”

他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谢春花睡在了我们原来的卧室。

董宇轩在客厅打了地铺。

小乐高兴坏了,在床上蹦来蹦去,说奶奶你给我讲故事。

谢春花靠在床头,小乐窝在她怀里,她讲了一个老掉牙的小白兔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她的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往上,像在做一个好梦。

第二天,我收拾衣柜。

在董宇轩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抽出来一看,是银行的转账回执单。

三张,每张两千,收款人谢春花。

日期是前年、去年、今年,每年一张。

我拿着回执单走到客厅。董宇轩正在给小乐穿鞋。

“你给她打钱?”

他手停了一下。“嗯。”

“三年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

“我多想什么?”

他站起来,看着我。“我怕你问我怎么找到她的,怕你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怕你问我为什么瞒着你。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你宁可瞒着我,也不肯跟我一起面对。”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小乐在旁边喊,爸爸我的鞋带。董宇轩蹲下去给他系。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我不怪他给母亲打钱。

我理解。

但他宁可一个人扛着,宁可让我蒙在鼓里,也不肯跟我说实话。

他跟他爸一样,把事藏在心里,以为不说不提,事情就不存在。

我走到阳台上。谢春花在给那几盆绿萝浇水,哼着一段小曲。看见我出来,她笑了笑。

“这花该换盆了。”

“妈,他每个月给您打钱的事,您知道吗?”

她浇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知道。第一回打过来,我吓了一跳。后来他来看我,我才知道是他。”

“他瞒了我三年。”

谢春花放下水壶,看着我。“心悦,他不是故意的。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他爸不让他说,他就学会了不说。”

“可我不是他爸。”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给他点时间。他四十年没说过真心话,一下子改不过来。”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谢春花又拿起水壶,给另一盆花浇水。水顺着叶子流下来,滴在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盆茉莉,是我走那年买的。我以为早死了。”

“爸一直在养。”

“我知道。”她说,“他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养花也是。”

她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吧。”

那天晚上,董宇轩在客厅地铺上翻来覆去。我出来倒水,看见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睡不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地铺很硬,只垫了一层薄褥子。

“你明天去找房子吧。”我说。

“什么?”

“找个两居室。咱们搬出去。”

他坐起来看着我。“你愿意?”

“我不是为你。”我站起来,拿着水杯往卧室走。“我是为小乐。”

他在身后说谢谢。我没有回头。

10

一个月后,我们在城东租了个两居室。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好。小乐有了自己的房间,墙上贴满了恐龙贴纸。

搬家那天,谢春花来帮忙。

她带来一个包裹,打开是六件小毛衣,从一岁到六岁,叠得整整齐齐。

小乐拿起一件蓝色的往身上套,袖子短了一截,他噘着嘴说奶奶太小了。

谢春花笑了,说奶奶明年再给你织。

公公没有来。

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偶尔打电话来,就一句:让小乐接电话。

小乐接了,喊一声爷爷。

他就问,吃饭了没有。

小乐说吃了。

他说好,挂了吧。

有一次小乐问他,爷爷你怎么不来我家玩。公公沉默了一下,说爷爷腿不好,爬不动楼。

谢春花没有回南方。她在小区门口租了个小单间,白天帮蒋心悦接小乐放学,晚上去超市做保洁。她说不白住,自己能挣就挣。

董宇轩在本地找了个物流调度的工作。

工资少了一半,但每天能回家。

他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只会炒土豆丝和西红柿鸡蛋。

小乐说爸爸做的土豆丝没有奶奶做的好吃。

董宇轩说,那你教教爸爸。

有一天晚上,小乐睡了。我和董宇轩坐在阳台上。楼下广场舞的音乐远远传来,隐隐约约的。

“你恨你爸吗?”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有时候恨,有时候不恨。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地上,我想起小时候他喝醉了也那样坐过。他这辈子就那样了。”

“你妈呢?”

“她比我爸强。她走了,但她没把我忘了。那些信,她写了十年。”

我看着他侧脸。月光照着,轮廓比以前柔和了。

“我想给小乐换个幼儿园。”我说。

“为什么?”

“那个幼儿园,你爸跟门卫打过招呼。我觉得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当年门卫不让她见你,就是你爸安排的。那个门卫早不在了,但我不想让小乐待在那。”

“行。听你的。”

我站起来,把杯子收进去。经过小乐房间,门虚掩着,他抱着那只旧恐龙玩偶睡得正香。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我轻轻带上门。厨房里,董宇轩在洗碗,水声哗哗的。谢春花织的那件蓝色小毛衣搭在椅背上,袖子确实短了。

日子照常过。小乐上了小学。开学第一天,谢春花起了个大早,煮了六个红鸡蛋,说吃了考一百分。小乐吃了两个,说太噎了,剩下的塞书包里。

公公还是一个人住。逢年过节董宇轩带小乐去看他,我不去。我不恨他,但我也不想见他。有些事能过去,有些事过不去。

谢春花从来不说公公的坏话。

有一次小乐问她,奶奶你为什么跟爷爷分开。

她说,奶奶跟爷爷住不到一块儿。

小乐又问,那你还喜欢爷爷吗。

她想了想,说,奶奶年轻的时候喜欢过。

那天下午,我带着小乐去看谢春花。她在小单间里踩着缝纫机,给邻居改裤脚。看见我们来了,放下手里的活,给小乐拿了瓶酸奶。

小乐坐在她床上,喝酸奶,晃着腿。谢春花摸了摸他的头,说小乐长高了。

“奶奶,你教我踩缝纫机吧。”

“等你再大点。”

“那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很快的。”

小乐喝完酸奶,跑到门口去看那只花猫。谢春花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她忽然说了一句:“心悦,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打那个电话。”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小乐蹲在地上逗猫,笑得咯咯响。谢春花靠着门框看着他,嘴角弯弯的,眼角有细纹。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

“奶奶,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它是野猫。”

“那我能给它起个名字吗?”

“你起吧。”

小乐想了想,说叫小茉莉吧。

谢春花愣了一下,笑了。

“好。就叫小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