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门被拍得山响。
我攥着半块抹布从厨房出来,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女儿罗雨薇披着湿头发扑进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奶奶瘫了,爸让她来叫我回去伺候。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一年前罗荣把离婚协议摔在桌上时,也是这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我冷笑一声:“找你后妈去,我早搬走了。”
女儿愣住,问我什么时候搬的,搬去了哪。
我没答,只把手机里那张过户回执按灭。
窗外雨声很密,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响了两遍。
她不知道,这场半夜哭求背后,藏着一套老宅和三十年的账。
01
罗雨薇的婚礼办在去年五月。
那天我凌晨四点就起了,把前一晚卤好的牛肉切片装盘,又检查了一遍红包。
罗荣翻了个身,嘟囔着说吵什么吵,翻过去继续打鼾。
我没理他,拎着大包小包去了酒店。
婚礼很体面,二十八桌,亲家那边来了十五桌。
罗荣穿着新买的夹克,在台上讲了五分钟,感谢各位领导、各位亲友。
我站在他旁边,笑得脸发僵。
台下有人夸我们夫妻恩爱,把女儿培养得这么好。
罗荣拍了拍我的肩,那动作跟领导慰问下属似的。
晚上回家,我把礼金摊在餐桌上清点。
红票子一沓一沓,总共六万七。
我正往信封里塞,罗荣从卫生间出来,瞄了一眼,说这钱先别动,他最近要周转。
“周转什么?”我手上没停。
“男人的事,你少问。”
他进卧室关了门。
我数到第三遍时,发现一张城西棋牌室的消费卡从礼金袋里滑出来。
卡面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常年揣在兜里的。
我没吱声,把卡放回原处。
第二天给婆婆董淑芳送饭,她坐在藤椅上剥毛豆,随口说了句:“昨天荣子带了个女的来家里坐,说是同事。”
我手里的饭盒差点没端住。董淑芳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我替你骂他了,他说我老糊涂看错人。”
我没接话。
婆婆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嘴上骂儿子,心里向着的还是儿子。
我嫁进罗家三十年,她从来没说过我一句好,但家里的事离了我又转不动。
罗荣的衣服在哪、药放在哪、什么时候该去体检,全是我记着。
她心里清楚。
那阵子罗雨薇刚查出怀孕,我本想多去照顾。
可罗荣天天往外跑,有时候半夜才回。
我问他,他就说退休了还不让打打牌?
有次我洗衣服,从他裤兜里摸出一张转账凭条,三千块,收款人写着许淑芳。
我把凭条拍了照,放回原处。
婆婆摔伤是在八月。
菜市场地上有水,她一脚滑倒,髋骨裂了。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救护车已经把人拉走了。
罗荣在电话里说在忙,让我先去医院。
我在急诊守了一夜,第二天中午他才露面,待了不到二十分钟,说约了人谈事。
董淑芳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春燕,这个家多亏有你。”
我给她擦身子、端尿盆、喂饭。隔壁床的老太太以为我是她闺女,董淑芳没纠正。罗荣一共来过三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
出院后,罗荣提出让我把工资卡交给他统一管,说家里要换车,旧车开了十二年,丢人。我没同意。他就冷着脸,好几天不跟我说话。
九月,我收拾换季衣服,从罗荣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份房产过户申请表。
老宅那套公房,他已经在打听手续了。
那房子是当年房改时用我的工龄和存款买下的,登记在他名下。
我们俩心照不宣,这房子将来是留给罗雨薇的。
可表上填的受让人,写着许淑芳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表站了很久,最后放回原处,用手机拍了照。当天晚上,我去找了老姐妹介绍的一个律师。
02
律师姓蔡,四十来岁,说话不急不慢。
她看了我手机里的照片,问我想怎么办。
我说先不离婚,等女儿生完孩子再说。
蔡律师点点头,让我继续收集证据,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那张过户申请表,全部留好。
从律所出来,我给罗雨薇打了个电话。
她刚吐完一轮,声音虚得很,说妈你最近怎么老不给我打电话。
我说忙,你爸这边事多。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那段时间罗荣变本加厉。
有次我给他洗外套,从内兜里摸出两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周三下午。
他那天说去钓鱼。
还有一次,他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直接摁掉,然后去阳台回拨。
我站在厨房切菜,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别急,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
我没追问。三十年的夫妻,问不问都一样。答案就在那儿摆着,只是我不愿意掀开。
董淑芳身体恢复得慢,出院后一直卧床。
我每天上午去给她做饭、翻身、擦洗,下午回来收拾自己家。
罗荣从来不搭手,偶尔去看一眼,站门口说两句话就走。
有次董淑芳便秘,我用手给她抠,她在床上哼哼唧唧,忽然说:“春燕,荣子要是对不起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手一顿,没抬头:“妈,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翻过脸去,不说了。
十月初,罗雨薇回门。
她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
罗荣难得在家,坐在沙发上问她怀的是男是女,查了没有。
罗雨薇说没查,男孩女孩都一样。
罗荣哼了一声,说还是查查好,你婆家那边肯定想要孙子。
我端菜上桌,插了一句:“雨薇刚稳定,别说这些。”
罗荣筷子一放:“我跟闺女说话,你插什么嘴?”
罗雨薇看看我,又看看她爸,低头扒饭。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罗雨薇帮我洗碗,悄悄问我:“妈,我爸是不是又跟你吵架了?”
“没有。你安心养胎,别操心我们。”
她欲言又止,最后抱了抱我。她身上有股孕妇特有的奶香,我鼻子一酸,赶紧推她去客厅坐着。
送走女儿那天晚上,罗荣在客厅看电视,忽然说:“许淑芳你认识吧?就我们单位以前那个。”
我叠衣服的手没停:“不认识。”
“她离婚了,挺不容易的。我帮她介绍了个活儿。”
“嗯。”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又说:“你别多想。”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关了柜门:“罗荣,那张过户申请表,我看见了。”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主持人在笑。他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弹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
“你的东西?老宅是用我的工龄买的,存款是我在纺织厂三班倒攒的。你填许淑芳的名字,问过我吗?”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房子在我名下,我想给谁给谁!”
“那你就试试。”
我进了卧室,反锁了门。他在外面骂了几句,后来没声了。我坐在床边,手一直在抖。结婚三十年,这是我第一次跟他硬碰硬。
03
接下来两个月,罗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不再避着我,公然去棋牌室过夜。
有次我路过城西,看见他和许淑芳从棋牌室出来,许淑芳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钻进一辆出租车。
我站在马路对面,风把围巾吹到脸上,我没动,就那么看着。
十二月初,许淑芳上门了。
那天罗荣不在家,她拎着一袋喜糖,说是补送罗雨薇的结婚喜糖。
我让她进来坐,她换了拖鞋,径直走到沙发左边坐下。
那个位置,是罗荣平时坐的。
她环顾了一圈,说这房子采光真好,就是装修旧了点。
“你来有事?”我倒了杯水放她面前。
“春燕姐,你别误会。我就是替罗哥跑个腿。”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罗哥让我带给你的,你看看。”
我接过来,是一份离婚协议书。上面写着老宅归罗荣,存款对半分割,我净身出户。罗荣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三天前。
“罗哥说,你看了要是同意,就签字。不同意的话,他就去法院起诉。”
我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看着她:“他让你来的?”
“罗哥面子薄,不好意思跟你当面说。”
“许淑芳,你今年多大?”
她愣了一下:“四十七。”
“四十七,找个快六十的老头,图什么?图他血压高还是图他退休金少?”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站起来拎包:“刘春燕,你别不识好歹。罗哥对你已经够意思了,换了别人,早把你扫地出门。”
“那你让他来扫。”
许淑芳走了。我把那份协议书拍了照,发给蔡律师。蔡律师回消息说:对方主动提离婚,对你有利,但协议内容太苛刻,不能签。
当晚罗荣回来,看见协议书还在茶几上,问我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考虑好了,离,但条件得改。
他冷笑说你还想谈条件?
我拿出手机,把转账记录、电影票根、过户申请表的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
“罗荣,你要起诉就起诉。这些证据够不够,你问问你律师。”
他盯着手机屏幕,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他把协议书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骂了句脏话,摔门出去了。
04
离婚手续是腊月办的。
罗荣怕丢人,要求悄悄办,不告诉任何人,包括罗雨薇。
他说女儿刚怀孕,不能受刺激。
这话倒是戳中了我的软肋。
我同意了,但条件有三个:老宅归我,罗荣配合过户;存款对半分割;对外只说我去外地做保姆,暂时不回家。
罗荣咬着牙签了字。
办完手续那天,他从民政局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装进包里,包最里层还放着那张过户回执。
老宅已经在我名下了。
我没回罗家。
早就收拾好的两个编织袋,直接拉去了城东。
老姐妹赵雪梅跟着儿子去了省城,把空房子借给我住,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墙皮有些脱落,但窗户朝南,阳光好。
搬进去第一晚,我给罗雨薇发了消息:妈找了个住家保姆的活儿,在邻市,包吃住。信号不好,视频就不打了。你安心养胎,有事给你爸打电话。
她回了个“好的妈妈注意身体”,后面跟了三个拥抱的表情。我盯着那三个小图标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罗荣那边动作很快。
我搬走不到半个月,他就让许淑芳住了进去。
邻居王大姐给我打电话,说看见许淑芳穿着睡衣在阳台晾衣服,跟女主人似的。
我说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王大姐叹口气,没再多问。
过年我是在城东过的。
赵雪梅走之前留了半袋米、一桶油,我自己买了点青菜和豆腐。
除夕晚上,罗雨薇发来视频,我按了拒接,改发文字:主家这边忙,改天聊。
她说好,又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
照片里罗荣坐在主位,许淑芳挨着他,罗雨薇和张立轩坐对面。
四个人,满满一桌菜。
我把手机放下,给自己下了碗挂面。
面汤的热气扑到脸上,眼镜起了雾。
我摘下来擦,擦着擦着,发现手背上有水。
我没出声,把面吃完,碗洗了,早早躺下。
开春后,我开始做钟点工。
一天跑三家,打扫、做饭、接送孩子。
活儿不重,就是腿脚得勤快。
雇主人都不错,有个老太太还教我织毛线拖鞋。
我给自己织了一双,给罗雨薇肚子里的孩子织了两双,一蓝一粉。
那段时间我很少想起罗荣。偶尔路过城西,看见棋牌室的招牌,心里会紧一下。但也就是紧一下,过去了。
直到那年深秋,半夜十二点,门被拍得山响。
05
我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城东这片老小区,晚上连路灯都暗,从来没人这个点敲门。
我披了件外套,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灯坏了,黑乎乎一团,只能看见一个人影在晃。
罗雨薇的声音传进来,带着哭腔:“妈!妈你在不在!”
我拉开门。
她站在门口,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肚子已经显怀了,裹在一件宽大的卫衣里,浑身发抖。
我一把把她拽进来,拿毛巾给她擦头发。
“出什么事了?”
“奶奶瘫了。今天下午的事,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爸让我来找你,说奶奶一直念叨你,让你回去伺候。”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让你来的?”
“嗯。爸说他一个大男人不方便,后妈……许阿姨说她腰不好,伺候不了。”罗雨薇抬头看我,眼泪又涌出来,“妈,你跟我回去吧。奶奶对你不差,她现在只认你。”
毛巾攥在我手里,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看着女儿,她脸上有罗荣的影子,也有我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爸出轨,不知道我们离了婚,不知道那套老宅已经在我名下。
她只知道她妈在邻市做保姆,她爸和后妈在家。
“雨薇。”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早搬走了。你不知道?”
她愣住:“搬走了?你不是在邻市做保姆吗?”
“那是骗你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窗外雨声很密,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响了两遍,在这个点显得格外刺耳。
罗雨薇的嘴唇在抖,她低头看了看我放在桌上的钥匙,又看了看这间不到五十平的旧房子。
“妈,你和我爸……”
“一年前就离了。”
她猛地站起来,肚子差点撞到桌角。我伸手去扶,被她甩开了。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离婚?为什么瞒着我?”
“你去问你爸。”
她盯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手机在卧室响了,我进去拿,屏幕上显示“罗荣”。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
出来的时候,罗雨薇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在哭。
我想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有些事瞒不住,有些话说不出口。
她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抹了把脸,说妈我走了。
我没拦她,只把门口那把伞递过去。
她没接,推开门冲进了雨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梯间的黑暗。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了。
那晚我没睡。
坐在窗前,看着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罗雨薇发来一条消息:妈,爸说那房子现在是你的。
是真的吗?
我没回。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咕嘟声里,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是真的。”
06
第二天傍晚,罗荣带着许淑芳找上门了。
他比一年前瘦了些,头发也白了不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站在门口不进来。
许淑芳跟在他后面,裹着条丝巾,脸上扑了粉,但盖不住眼角的疲态。
“进去说。”罗荣往屋里走。
我堵在门口:“就在这说。”
他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春燕,妈瘫了,你回去照顾她。条件你提。”
“我提的条件你给不起。”
“你!”他嗓门大了些,又压下去,“那房子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先回去把妈照顾好,其他的好说。”
许淑芳在后面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罗哥,先说房子。”
罗荣清了清嗓子:“老宅你拿着也没用,你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淑芳她儿子明年结婚,正好……”
“正好什么?”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正好把房子要回去,给你后老婆的儿子当婚房?”
“刘春燕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难听?罗荣,你婚内转移存款给许淑芳,拿我的工龄买房子填她的名,离婚协议上让我净身出户。现在跟我说难听?”
许淑芳脸上挂不住了,从罗荣身后探出来:“春燕姐,过去的事就算了。现在老太太瘫在床上,总得有人伺候吧?你是她前儿媳,伺候了三十年,不差这一回。”
“前儿媳。”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也知道是前儿媳。那你呢?你是现儿媳,你怎么不伺候?”
“我腰不好……”
“你腰不好,我腰就好了?我五十五了,伺候了三十年,够了。”
罗荣往前一步,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回去,以后别想见雨薇。”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罗荣,你拿女儿威胁我?”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张过户回执调出来,屏幕怼到他眼前,“老宅在我名下,红本在手。你要不要看看?”
他盯着屏幕,瞳孔缩了。
许淑芳凑过来看,脸上的粉底都遮不住那个表情。
她猛地转头看罗荣:“你不是说房子还在你名下吗?你不是说随时能要回来吗?”
“闭嘴!”罗荣吼她。
“你骗我?!”许淑芳声音尖起来,“你跟我说老宅能给我儿子结婚用,我才跟你的!你现在说房子在她手里?”
楼道里有人开门探头看。罗荣脸上挂不住,拽许淑芳的胳膊想走。许淑芳甩开他,指着我骂:“刘春燕你够狠!离了婚还攥着房子不放!”
“我攥着?这房子是我的工龄我的钱买的。你问罗荣,他敢不敢把当年房改的账拿出来对?”
罗荣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许淑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忽然冷笑:“行,罗荣,你跟你前妻过吧。我不伺候了。”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楼梯咚咚响。罗荣愣了两秒,追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瞪我。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拖着步子下了楼。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手机又响了,是罗雨薇。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我在楼下,能上来吗?”
07
罗雨薇是一个人来的。
她坐在我床边,手里攥着一杯我给她倒的热水。杯壁上的热气袅袅地升,她盯着看,不说话。
“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她声音很轻,“他说他对不起你,让我劝你把房子还给他。”
“你怎么想?”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没哭了。她说:“妈,我不劝。那房子是你的。”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又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蹭来蹭去:“我今天去医院看奶奶了。她拉着我的手,问我你来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哭了。”
我心里揪了一下。董淑芳那个人,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泪。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罗雨薇犹豫了一下,“她说爸和许淑芳的事,她早就知道。她说她劝过你忍,是她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
罗雨薇把水杯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我认识,董淑芳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藏在她床垫底下。
“奶奶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密码是你生日。”
我接过布包。
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张手写的纸。
存折打开,八万六。
那张纸上写着:老宅是我做主让春燕买的,跟荣子没关系。
许淑芳拿走的钱,我管不了。
这些给春燕,算是我这个婆婆最后一点心。
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开了,不知道是泪还是汗。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布包里。
“妈。”罗雨薇叫我,“你回去看看奶奶吧。她没几天了。”
我想了很久。
三十年,董淑芳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但她也没在罗荣面前说过我坏话,唯一一次劝我忍,是她觉得离了婚的女人太苦。
她的方式不对,可她八十多岁的人了,脑子里就那点东西。
“我去。但我不住罗家。”
罗雨薇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
董淑芳躺在病床上,比我上次见她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手背上全是针眼。
她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她伸出手,我握住了。她的手干枯冰凉,像一把枯树枝。她说不出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妈,别哭。”我给她擦了擦脸,“我不怨你。”
她摇头,又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她没管好儿子,想说她不该劝我忍。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来,也不需要说了。
我在医院待了一上午,给她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服。罗荣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许淑芳始终没露面。
走之前我找了个护工,谈好价钱,从存折里取了钱付了第一个月的工。董淑芳拉着我的手不放,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妈,我明天还来。”
她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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