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我脸上,鼠标停在“提交”键上。
只要按下去,我就能和蔡黎昕去同一所普通学校。
母亲还在医院等着手术费,他说只要两人同校,他父亲就出钱。
我信了。
旁边他的手机忽然亮了,我无意间瞥见他的查分页面。
那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六百八十九。
我的手开始抖,鼠标怎么也点不下去。
更让我发冷的是屏幕上那行聊天记录。
原来所谓低分,所谓同校,所谓手术费,全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考验。
01
六月二十五号,出分那天,县城热得像蒸笼。
我坐在家里那台老式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敲,网页刷了五六遍才进去。
六百三十七,屏幕上跳出来这个数字,我愣了好几秒,然后听见厨房里我妈喊我。
“晨曦,多少分?”
我没回话。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急。
我这才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她正蹲在地上择菜,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布,那是上午去医院透析留下的。
我走过去把手机递到她眼前。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好,好,我闺女争气。”
笑完她又低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问我:“那学费……”
“能报免费师范生。”我说,“省城那个师范大学,免学费,每个月还有补助。”
她点头,点得很慢,眼睛盯着地上那堆豆角。
我知道她在算账。
我爸开货车,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她自己这病,一周透析两回,新农合报完还得往里贴。
“妈,别想了,就报这个。”
“你爸晚上回来再说。”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我没再吭声,回了自己屋。手机震了一下,是蔡黎昕发来的消息:考了多少?
我回:637。你呢?
那边隔了快十分钟才回:521。
我盯着这个数字,心里咯噔一下。蔡黎昕在重点班,平时模考没掉过六百五。521,这不像他。
我拨电话过去,他接了,声音闷闷的。“没考好,理综砸了。”
“没事,可以复读……”
“不复读。”他打断我,“我报本地师范,你也报这个吧。咱俩一起。”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本地师范是个二本,我这分数进去,亏了不止一点半点。但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晨曦,我离不开你。”
就这一句,我鼻子酸了。
晚上我爸回来,我妈把分数说了。我爸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脸上难得露出笑。“好!我王家出大学生了!”
吃饭的时候我提了一句蔡黎昕,我爸脸色就沉了。“那个蔡家的小子?他妈眼睛长在头顶上,你跟他掺和什么?”
“他对我好。”
“对你好?”我爸筷子往桌上一拍,“他那个妈,上回在超市碰见我,装不认识。你嫁过去,有你受的。”
我没再说话。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又亮了。
蔡黎昕发来一张截图,是本地师范的招生简章。
他说:晨曦,你看,这个专业就业率不错,咱俩毕业了就在县城工作,离你妈也近。
我盯着那张图,心里乱成一团麻。我妈的病越来越重,医生说最好尽快做手术,可手术费要八万。家里拿不出,我如果去省城读书,更顾不上她。
蔡黎昕又发来一条:我爸说了,只要咱俩一起读本地师范,手术费他家出。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八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窗外蝉叫得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我知道蔡黎昕家有钱,他妈开家具城,县城里数得着的。
但我也知道,他妈看不上我。
去年冬天在街上碰见,他妈妈上下打量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可那八万块,我上哪儿弄去?
02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晨曦吧,我是蔡黎昕妈妈。”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住。“阿姨好。”
“别叫阿姨,受不起。”她语气淡淡的,“有空吗?出来坐坐。”
我心里发紧,嘴上还是应了。她约在县城东边一家茶楼,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就去了。
茶楼里冷气开得足,我进去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彭丽云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穿一件墨绿色真丝衬衫,面前摆着两杯茶。
她看见我,也没站起来,只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位子。
我坐下,她推过来一杯茶。“龙井,你喝喝看。”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我就直说了。你和黎昕的事,我不同意。”
我放下茶杯,手指攥着裙边。
“你家什么情况,我打听过了。你爸开货车,你妈尿毒症,你还有个弟弟在读初中。”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不轻不重,“阿姨不是看不起你,可你想想,黎昕跟你在一起,图什么?”
我脸烧得发烫,想站起来走,腿却不听使唤。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这里是两万。你离开黎昕,这钱算阿姨给你的补偿。你拿着给你妈看病。”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两万块,够我妈做几次透析。可它搁在桌上,像块烙铁。
“阿姨,我不要。”
她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嫌少?”
“我跟黎昕在一起,不是图钱。”
“不图钱?”她笑了,笑得让我浑身不舒服,“那你图什么?图他考521?图他带你上二本?晨曦啊,阿姨是过来人。你现在觉得爱情值钱,过两年就知道了,它什么都不值。”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阿姨,我分文不要。我跟黎昕的事,您让他自己跟我说。”
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背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出了茶楼,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路边,眼眶发酸。掏出手机给蔡黎昕打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你妈找我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她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离开你,给我两万。”
蔡黎昕急了:“你别听她的,晨曦,她就是那样的人。你等我,我这就来找你。”
他来得挺快,骑着他那辆白色电动车,满头大汗。一见面就把我拉到树荫底下,手攥得死紧。
“晨曦,别管我妈说什么。咱俩的事,她管不着。”
“她说得对,”我低下头,“你521,我637。咱俩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你就不管我了?”他声音发颤,“我考砸了,我认。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要我。你答应过我的,无论怎么样都在一起。”
他眼睛红了,我看着他,心像被人攥着揉。
“我妈手术费要八万。”我说,“我爸凑不出来。”
蔡黎昕眼睛一亮:“我爸有钱。我跟他说,他肯定会帮。”
“你妈呢?你妈肯?”
“她管不着。”蔡黎昕咬着牙,“我爸才是一家之主。晨曦,你信我。”
我看着他,那张脸晒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03
回家跟我爸提这事,他正在修车,满手油污,听完把扳手往地上一摔。
“你敢!”
“爸,他家愿意出手术费……”
“出手术费?”我爸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看着我,“你当人家是白出钱?到时候你嫁过去,一辈子抬不起头。我王家再穷,也不卖闺女。”
“我没说要嫁……”
“那你改志愿干什么?你六百三十七分,去上个二本,你脑子进水了?”
我被他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妈的手术怎么办?你凑得出八万吗?”
我爸愣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弯腰把扳手捡起来,转身往车底下钻。
“我再去跑几趟长途。”声音从车底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胳膊发烫。我妈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脸色蜡黄。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我爸弯腰钻车底的背影,还有蔡黎昕红着眼眶求我的样子。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蔡黎昕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被子里说的。
“晨曦,我想好了。你报本地师范,咱俩一起。我爸那边我去说,手术费的事你别担心。我妈就是嘴上厉害,我爸说了算。等我毕业了,咱俩就结婚,我养你,也养你妈。”
三十秒的语音,我听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往下沉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给班主任袁老师打电话,问她本地师范怎么样。
袁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老半天,才说:“晨曦,你这个分数,去本地师范太可惜了。省城那个重点师范,你稳稳的。你再想想。”
“袁老师,我家的情况您知道。”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但你妈的病,也不是你牺牲前途就能治好的。你读了重点大学,以后出来工作好,挣得多,才能真正帮家里。”
我没说话。袁老师又说:“蔡黎昕那个孩子,我教过。人聪明,就是没主见。他家里的事,你清楚吗?”
我说不清楚。挂了电话,我给徐允儿发消息。她秒回:你疯了吧?六百三十七上二本?蔡黎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我回:他家出我妈手术费。
徐允儿直接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王晨曦,你脑子呢?手术费是手术费,前途是前途。你去了二本,以后拿什么还人家?你欠他的,一辈子还不清。”
“我没说欠……”
“你就是欠!他家出了钱,你在他妈面前就矮一截。到时候人家让你往东,你敢往西?”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徐允儿又说:“你听我的,报省城。蔡黎昕要是真心,让他复读一年考省城。他不肯复读,凭什么让你降分?”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可晚上蔡黎昕又发来消息,说他已经跟本地师范招生办打过电话了,我的分数进去能拿新生奖学金,第一年学费全免。
他还说,他爸已经答应,只要志愿提交了,手术费就打过来。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好像已经没有退路。
04
志愿截止前两天,蔡黎昕叫我去他家,说帮我核对一下填报信息。
他家在县城北边一个别墅区,三层小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按门铃。
来开门的是蔡黎昕,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他拉我进去,客厅很大,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彭丽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妈,晨曦来了。”蔡黎昕说。
彭丽云嗯了一声,继续划手机。
蔡黎昕拉我上楼,他的房间在二楼,门一关,外面的冷气就被隔开了。
屋里有点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脑屏幕亮着。
“你看,我都填好了。”他指着屏幕上的志愿表,本地师范学院,第一志愿。
我凑过去看,页面确实是本地师范。他让我坐,自己去倒水。我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只要我登录自己的账号,把志愿改过来,一切就定了。
这时候彭丽云在楼下喊他,声音尖利。蔡黎昕皱了皱眉,说下去看看,让我在屋里等着。
他走了以后,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我环顾四周,书桌上摊着几本习题册,床头扔着手机充电线。我的目光扫过桌面,忽然停住了。
电脑旁边压着一张纸,露出半截。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蔡黎昕的拼音名字,录取专业是金融。日期是三天前。
我愣住了。
楼下传来彭丽云的声音,比刚才更大:“蔡黎昕,你跟她说了没有?人家罗若琳那边等着回话呢!”
罗若琳。这个名字我听过,县里一个局长的女儿,跟蔡黎昕从小认识。
蔡黎昕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我拿着那张通知书,手在发抖。三天前就收到的录取通知书,他一个字没跟我提过。
我把纸放回原处,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志愿表还亮着,本地师范学院几个字刺得眼睛疼。
蔡黎昕回来的时候端着一杯水,脸上挂着笑。我把水接过来,没喝。
“你妈刚才说什么罗若琳?”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没什么,我妈朋友家的女儿,非让我见,我没理。”
“你收到国外大学的通知书了?”
他手一顿,杯子差点没拿稳。“你看见了?”
“在桌上放着。”
他沉默了几秒,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到我旁边。“晨曦,我不想去。我妈非要我申,我没办法才申的。我不会去的,你放心。”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他抓住我的手,“我填了本地师范,我就跟你在一起,哪儿也不去。”
他的手心滚烫,攥得我指头都疼。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急切的诚恳。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从他家出来,天已经擦黑。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脑子里乱得理不出头绪。
那张录取通知书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
金融专业,国外大学。
蔡黎昕如果真想去,完全可以直接去。
他为什么非要拉我改志愿?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等我。她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发白。我赶紧过去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
“晨曦,志愿的事,你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就行。”她拍拍我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妈不拦你。但你记住,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别后悔。”
她说完就回屋躺下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关门的声响,忽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让人心慌。
夜里我又失眠了,打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蔡黎昕发来的消息。
他发了很多条,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我们一起报本地师范,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晨曦,明天最后一天了,咱们在网吧碰头,一起提交。
我盯着屏幕,大拇指悬在回复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05
志愿截止那天下午,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化。
我出门的时候我妈还在午睡,我爸出车去了。
我骑电动车到县城那家网吧,蔡黎昕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瓶冰红茶。
“来了。”他把一瓶递给我,瓶身冰得我手心一缩。
网吧里冷气开得足,光线昏暗,一排排电脑前坐着打游戏的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蔡黎昕开了两台相邻的机子,靠最里面角落。
我坐下,把冰红茶搁在桌上,登录志愿填报系统。
我的账号密码输进去,页面跳转,第一志愿那一栏写着省城师范大学。只要我把这一栏改成本地师范学院,再点提交,一切就结束了。
鼠标光标悬在“修改”按钮上,我的手心全是汗。
蔡黎昕在旁边坐下,探过头来看我的屏幕。“你先别急,我把我的也打开,咱俩一起改。”
他登录了自己的账号,页面刷出来。我瞥了一眼,他的志愿表确实填了本地师范学院。他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像是怕我跑了。
“晨曦,改吧。”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鼠标。指尖刚要点下去,他手机响了。铃声很大,是那种老式电话铃。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
“我妈的电话,我出去接一下。”他站起来,手机还拿在手里,屏幕亮着,他随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快步往网吧门口走。
我盯着他的手机。
那是一部旧款的国产机,屏幕朝上扣在桌面上,边缘还亮着。
我本来没想看,但屏幕突然又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我不小心扫了一眼,发信人是“妈”,内容只有几个字:分数的事别说漏。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我扭头看了一眼门口,蔡黎昕背对着我,举着手机在讲电话,声音被网吧里的嘈杂盖住了。
我咬住嘴唇,伸手把他的手机翻过来。
屏幕还亮着,那条微信下面还有几条。
我往上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越滑越快。
聊天记录里,彭丽云三天前发了一条:黎昕,我跟你爸商量了,那个王晨曦要是愿意为你降分,说明她是真心。
你继续装低分,看她反应。
要是她改志愿,妈就同意你们在一起,手术费咱家出。
要是她不改,你就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出国。
蔡黎昕回:妈,我不想骗她。
彭丽云:骗什么骗?这是考验。她连这点牺牲都不肯,配进咱家门?
后面还有一条,昨天发的:明天最后一天了,你盯紧她。
她要是改了,你就把账号密码给我,我来提交。
你那边的本地志愿我让你爸找人撤了,别露馅。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敲鼓。
手指尖发麻,从指头到手腕,抖得厉害。
鼠标在手里握不住,轻轻磕在桌面上。
原来所谓521分,是假的。
原来所谓本地志愿,是假的。
原来所谓手术费,也是假的。一个用来考验我的鱼饵。
屏幕上他的查分页面还开着,我滑动鼠标点过去。
六百八十九,语文一百三十二,数学一百四十八,理综二百八十七,英语一百二十二。
每一科都亮得刺眼。
六百八十九分。比我高了整整五十二分。
可他告诉我,他考了五百二十一。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网吧里烟味混着冷气,呛得喉咙发紧。
旁边有人在打游戏,骂骂咧咧地敲键盘。
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门口蔡黎昕还在打电话,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背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鼠标还停在“提交”键旁边。屏幕上我的志愿表安静地亮着,省城师范大学六个字,像一道门,门开着,光从里面透出来。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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