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刚举起来,财务总监郑长明从侧门冲上台,脸色煞白,凑到苏建新耳边说了句话。
演讲稿掉在地上。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过去,投资人、媒体、老员工,没人出声。
我坐在第三排,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没人知道那笔钱姓林。
也没人知道,昨晚他的车拐进袁欣悦住的小区时,我在窗边站了多久。
01
公司要上市了。
消息是三个月前定下来的。
券商进场那天,苏建新在会议室拍了桌子,说这回一定要把公司送进交易所。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没人接话。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散会后他拉住我胳膊,说林瑾,你得帮我。
帮什么。
上市前你得退出去,股份转到我名下,董事会那边好操作。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墙上的上市倒计时牌,还有六十八天。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券商觉得夫妻共同持股结构太复杂,审核容易卡。
我说行,让我想想。
回家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副驾驶。车里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他伸手把窗户关上,说别吹感冒了。
那天晚上我翻了公司近三年的账。
做财务出身的人,看数字比看人准。
一笔三百万的支出挂在市场推广费下面,收款方叫鑫达文化。
这公司我没听过,成立时间不到一年。
许惠芳是我大学同学,做了二十年律师。第二天我把公司名字发给她。
下午她回电话,说鑫达文化的法人是袁欣悦她妈。
袁欣悦,苏建新的秘书,来公司不到两年。
我坐在办公室没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抽屉里放着我和苏建新的结婚证,红本子边角有点起毛。我把它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唐达敲门进来。他是公司元老,跟我爸干过十几年。他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说林总,苏总最近跟券商那边单独吃过好几顿饭。
我说知道了。
他说还有件事,郑长明把信托账户的授权文件调走了。
信托账户是我爸留下的。
林金山三个字,当年在建材行业也是响当当的。
我爸去世前把遗产放进林氏信托,受益人是我,苏建新只有管理权,没有处置权。
这是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交代的,说建新有冲劲,但钱的事你得自己攥着。
我拿起电话打给许惠芳,让她查信托账户最近的授权记录。
傍晚她发来一份扫描件。授权文件上有一行修改,把重大资金调动需受益人本人签字改成了受益人授权管理者可代为签字。
底下签名栏,我的名字,笔迹不太像。
我把扫描件放大看了三遍。那字迹模仿得不错,但最后一笔习惯性往上挑,我的签名从来不往上挑。
我没声张。
晚上苏建新回家,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说是袁欣悦老家寄来的。
我接过点心放桌上,问他信托账户的授权文件是不是动过。
他愣了一下,说券商要求补充材料,他让郑长明处理了一下。
我说补充材料可以,改条款得跟我说。
他说知道了,以后注意。然后他进浴室洗澡,水声响了二十多分钟。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没睡着。旁边苏建新的呼吸很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们租的那间旧厂房,冬天没暖气,他抱着我说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
现在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他的眼睛也越来越忙。
02
林瑾,这个月的预算表你签一下。
袁欣悦站在我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沓纸。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
我接过预算表翻了翻。市场推广费那一栏,比上个月多了两百万。其中一笔八十万的支出,收款方写的是鑫达文化。
我说这笔钱谁批的。
她说苏总口头同意了,流程后补。
我把预算表放下,说补完流程再拿来。
她站着没动,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节奏很稳。
下午的会上,袁欣悦坐在苏建新右手边。
以前那个位置是郑长明的。
她拿着笔记本,时不时侧过头跟苏建新说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苏建新点头,嘴角带着笑。
唐达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反应。
散会后许惠芳约我吃饭。她把一份房产查询记录推过来,说袁欣悦名下那套公寓,付款方是公司的一家供应商,法人代表跟苏建新是老乡。
我问她这算不算证据。
她说算,但还不够硬。得看钱怎么走的,走了几道。
我让她继续查。
回家的路上苏建新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有应酬。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定位。
他的车在城东一家酒店门口停了四十分钟,然后拐进旁边一个小区。
那个小区,就是袁欣悦公寓所在的地方。
我关了手机屏幕,在车里坐了很久。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我伸手擦了擦,外面路灯亮着,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辆停在路边的车。
晚上十点他回来了,身上有酒味,领带松松垮垮挂着。他坐在沙发上,说今天跟券商谈得不错,上市没问题。
我说那就好。
他看了我一眼,说林瑾,股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再等等。
他说等什么,时间不多了。
我说等我把账对完。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说行,你慢慢对。然后起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没动。茶几上放着今天的预算表,那笔八十万的支出,收款方鑫达文化,备注栏空着。
我拿起笔,在备注栏写了一个问号。
03
我爸是去年秋天走的。
走之前他在医院住了两个月,苏建新去过三次。
最后一次是我爸让他来的,当着我面说,建新,林氏信托的事你清楚,钱是留给林瑾的,你帮她管可以,但不能动。
苏建新点头,说爸你放心。
我爸闭上眼睛,摆了摆手,让他出去。然后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说建新这孩子心大,你得多留个心眼。
他走那天,苏建新在走廊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他说没问题,资金下周到位。
我爸的遗产注入林氏信托后,苏建新提出用这笔钱做过桥验资。他说券商要求账上趴一笔钱,验完资就还回来,周期不到一个月。
我让许惠芳看了信托条款。她说条款里写得清楚,资金只能用于验资,不得转为股本,而且你作为唯一受益人,有最终撤回权。
我签了同意书,但加了一条,验资期间任何资金调动需我本人书面确认。
苏建新拿到同意书时,说林瑾你这也太谨慎了。
我说我爸的钱,谨慎点没错。
他没再说什么。
但郑长明那边开始频繁调取信托账户的资料。唐达告诉我,苏建新让郑长明准备一份新的授权文件,想把我的书面确认改成口头确认。
我问唐达,文件做出来了吗。
他说还在改,但快了。
那天晚上我翻了我爸的遗物。
一个旧皮箱,里面放着几本账册和一枚印章。
印章上刻着林金山三个字,边角磨得发亮。
我把印章收进保险柜,又把账册翻了一遍。
账册最后一页,我爸用钢笔写了一行字: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人不能把死钱用歪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苏建新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说签个字。我拿起来一看,是信托资金转为股本的同意书。
我说验资还没结束,转什么股本。
他说券商建议的,先把手续办了,省得后面麻烦。
我把文件放下,说等验资完再说。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说林瑾,你别耽误事。
我说耽误不了,你让券商按流程走。
他拿起文件走了,关门时力气有点大。走廊里传来他和袁欣悦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冲。
我坐在办公室,把那份同意书拍了照,发给许惠芳。她回了一条:这份文件如果签了,信托资金就变成公司股本,你就拿不回来了。
我回她:我知道。
04
离上市还有二十天。
苏建新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说在券商那边开会,有时候说陪投资人吃饭。我不问,他也不说。
那天他回来换衣服,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消息,袁欣悦发的:文件拿到了,明天给你。
我没碰他手机。等他进了浴室,我进了书房。
书房的抽屉没锁。
我拉开最下面一层,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是一份孕检单,袁欣悦的名字,日期是两周前。
下面压着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甲方是苏建新,乙方是袁欣悦,代持比例百分之五。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关好抽屉。
然后我在书桌的文件夹里找到一份信托修改文件的草稿。
上面把我唯一受益人改成了我和苏建新共同受益,把我本人签字改成了授权代表签字。
签名栏里,我的名字已经填好了。
笔迹跟上次那份授权文件一样,模仿得不错,但最后一笔还是往上挑。
我把草稿拍了照,发给许惠芳。她回电话,说这份草稿如果变成正式文件,你的信托控制权就没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台灯亮着,光打在桌面上,那沓草稿纸的边缘有点卷。我伸手把它抚平,又放回原处。
苏建新从浴室出来,问我怎么在书房。
我说找本书。
他哦了一声,进了卧室。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听着卧室里他翻身的动静。窗外有只猫叫了两声,声音很细。
第二天郑长明来找我签字。他拿着一份验资账户的对账单,说林总,这笔钱到账了,需要你确认一下。
我接过对账单,看到信托资金三千万已经转入验资账户,转出方是林氏信托,收款方是公司验资专户。
我签了字。
郑长明临走时犹豫了一下,说林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你说。
他说苏总最近让我准备一份新的信托授权文件,说要把你的签字权限改一下。
我问他改了吗。
他说还没,但苏总催得紧。
我说我知道了,你先别改。
他点头出去了。
当天下午苏建新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给许惠芳发消息:可以准备了。
她回:收到。
05
敲钟前夜。
苏建新七点出门,说去公司加班。我站在卧室窗边,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拐上主路,往城东方向去了。
我拨了许惠芳的电话。
她问我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她说撤回通知已经送到银行和券商了,明天上午九点生效。信托资金三千万,全部撤回,验资账户会冻结。
我说好。
她说还有一件事,苏建新伪造签名的证据,包括那份修改文件草稿和授权文件,我都做了公证。明天如果他闹,随时可以拿出来。
挂了电话,我打开保险柜,把我爸的印章拿出来。印章上林金山三个字还是那么清晰。我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放回去。
然后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把结婚证拿出来。红本子,照片上我和苏建新都很年轻。他穿着白衬衫,我梳着马尾辫,两个人笑得挺傻。
我看了几秒,把它放回抽屉,关上。
手机响了一下,是定位提醒。苏建新的车停在袁欣悦小区门口,已经停了二十分钟。
我没再看,进了浴室洗澡。水冲在身上,温度刚好。我站了很久,直到镜子上的雾气厚得看不见自己。
出来时手机又响了一下,车还在原地。
我关了手机,上床睡觉。床很大,我一个人躺在中间,被子的另一边空着。
凌晨两点我醒了一次。打开手机,定位显示车已经离开袁欣悦小区,正在往公司的方向走。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天亮时停了。
早上七点我起床,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盘起来。出门前我把那份信托修改文件的原件放进包里。
八点半到会场。工作人员在布置签到台,背景板上印着公司的标志和股票代码。媒体区架好了摄像机,投资人陆续入座。
我找到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唐达,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九点整,苏建新从侧门进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走上台,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台下安静下来。
他开口说,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今天是我们公司的大日子。
话筒举起来的那一刻,我看到郑长明从侧门冲出来。
06
郑长明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从侧台跑上去,脚步很乱,差点被地上的线缆绊倒。
他凑到苏建新耳边,嘴唇动了动。
苏建新手里的演讲稿掉在地上。纸散开,落在他脚边。
台下有人站起来。前排的投资人交头接耳,媒体区的摄像机全部转了过去。
苏建新对着话筒说,稍等。
声音有点哑。
他转身跟郑长明说了句话,郑长明摇头,又说了句什么。苏建新的手撑在讲台上,指节压得发白。
叶英逸从第一排起身。他是券商保荐人,穿一件深蓝色西装。他快步上台,把苏建新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苏建新猛地抬头,看向台下。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
叶英逸走回话筒前,说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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