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三下,又急又重。
我透过猫眼,看见周超、曹桂兰、周梦欣站在楼道里,身后缩着我儿子周梓睿。
周梦欣头发滴水,抬手拍门,喊我“妈”。
我没开。
十几年前,也是她,站在客厅里劝我成全她生母。
那天我把离婚协议签了,拎起包,从周家大门走出去。
周超没拦,曹桂兰在卧室咳了一声。
如今他们一身泥水,说走投无路。
我站在门内,手搭在把手上,冷冷看着。
门板震得发颤,楼道里飘着潮湿的霉味。
我没动。
01
猫眼外面的楼道灯坏了,只剩一点绿幽幽的光。
周梦欣又拍了一下门,手掌印在门板上,湿漉漉的。
她身后站着周超,头发白了大半,肩膀塌着,像被雨浇透的纸箱子。
曹桂兰缩在他旁边,一只手拽着周超的袖子,另一只捂着嘴咳嗽。
我儿子周梓睿站在最后面,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低着头,鞋尖对着鞋尖。
我没开门。
周梦欣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妈,你开开门,我们真没地方去了。”
她叫我妈。叫了十几年没叫,现在又叫上了。
我把手从把手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拖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很轻的一声。门外安静了几秒,周超终于开口:“苏妙,梓睿考上大学了,学费……”
他说到一半停了。曹桂兰接上:“苏妙,过去的事是我不对,可孩子无辜啊。”
孩子。她说的是周梓睿,还是周梦欣?我没问。
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这栋老楼隔音差,楼上有人走动,水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我靠着鞋柜站着,想起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年周梦欣十八岁,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她把通知书拍在饭桌上,对我说:“苏姨,你成全我妈吧,她才是我的亲妈。”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周超。
周超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
曹桂兰从卧室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眼圈红红的。
我那时候才三十多岁,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炒菜的油点。锅里还烧着周梦欣爱吃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我关了火,擦擦手,说:“行。”
就一个字。
第二天我签了离婚协议。
周超没争,曹桂兰没说话,周梦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帆布包,拎着从周家大门走出去。
楼道里飘着对门炖白菜的味道,我下了楼,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我走到公交站,坐了三站路,在谢玉珊家门口下了车。
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把我让进去,给我倒了杯热水。
那晚我睡在她家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下了一夜。
后来我才知道,离婚协议里写着,城西那套老房归周梓睿,周超只有居住权,不能卖。
那房子是我用娘家拆迁款买的,写的是周超的名字。
离婚时我留了个心眼,让律师加了这一条。
周超当时急着签字,没细看。
曹桂兰更不懂这些。
十几年了,我没回过那条街。
现在他们站在门外。周梦欣的声音又响起来:“妈,我知道你恨我,可爸欠了钱,那些人天天堵门,梓睿的学费也……”
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又看了一眼。周梓睿抬了抬头,正好对着猫眼。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下面乌青一片。我攥了攥手,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我转身,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我刚泡的茶,还冒着热气。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很。
门外又拍了几下,渐渐没了声音。楼道里只剩下雨声,和远处谁家炒菜的锅铲响。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02
我二十三岁那年嫁进周家。周超二十七,在运输公司开车,人长得周正,话不多。媒人说,他前头那个媳妇跑了,丢下个闺女,五岁,叫周梦欣。
我第一次见梦欣,她躲在周超腿后面,露半张脸看我。
头发乱蓬蓬的,指甲缝里全是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袖口脱了线。
我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她没接,抬头看周超。
周超说:“拿着吧。”
她才伸手,飞快地拿过去,又缩回周超身后。
结婚后,我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
周超跑长途,一走好几天。
梦欣就跟着我。
早上我给她梳头,她头发细软,扎两个小辫,辫梢翘着。
她对着镜子照,抿着嘴笑。
晚上我给她讲故事,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手攥着我的衣角。
有一回我上夜班,把她托给对门邻居。
半夜她发烧,邻居来厂里叫我。
我请了假跑回去,背着她去诊所。
路上她烧得迷迷糊糊,趴在我背上说:“妈,你别走。”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叫过我妈。我拍拍她屁股,说:“不走。”
后来她病好了,又改回叫苏姨。我没计较。
第二年我生下周梓睿。
梦欣六岁,趴在床边看弟弟,伸手戳他的脸,戳一下缩一下。
周超高兴,买了半只烧鸡回来,一家人围着吃。
梦欣把鸡腿让给我,说:“苏姨吃,你喂弟弟辛苦。”
我心里一热,把鸡腿夹回她碗里。
那些年日子紧,但过得下去。
周超后来不跑长途了,跟人合伙做生意,把家里积蓄全投进去。
结果合伙人卷钱跑了,周超背了一屁股债。
要债的堵在门口,拿红漆在墙上写“还钱”。
梦欣吓得直哭,我拿湿抹布去擦,擦不掉,又拿砂纸磨,磨到半夜。
周超蹲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我走过去,说:“我娘家那边拆迁,分了一笔钱,先还上吧。”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苏妙,我以后还你。”
我摆摆手。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钱,把债还了。
剩下的,凑了凑,买了城西那套老房。
两室一厅,旧是旧,但有个院子。
梦欣高兴,在院子里跳皮筋。
周超把房产证收在抽屉里,锁上了。
那时候曹桂兰已经走了好几年。周超不提,我也不问。梦欣偶尔会问:“我妈长什么样?”
周超就沉下脸,说:“别问。”
梦欣不问了,但我知道她偷偷藏了一张照片。
有一次我给她整理书包,在夹层里摸到一张两寸的黑白照,边角卷着。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碎花衬衫,笑得挺好看。
我没拿出来,把书包拉链拉好,放回原处。
03
梦欣十二岁那年,曹桂兰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瘦,黄,头发枯得像稻草,穿一件不合身的灰外套,脚上是一双裂口的皮鞋。
她看见我,扯了扯嘴角,说:“你是苏妙吧?我是曹桂兰。”
我没说话。梦欣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曹桂兰,愣住了。曹桂兰蹲下去,眼泪刷地流下来:“欣欣,妈回来了。”
梦欣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我身上。我扶住她肩膀,感觉她在发抖。
周超从屋里出来,脸色很难看。他把曹桂兰叫到一边,说了很久。曹桂兰一直在哭,拿袖子擦脸。最后周超走过来说:“她没地方去,先住几天。”
我看着他,没吵。梦欣拽着我的衣角,手攥得紧紧的。
曹桂兰住进了小卧室。
头几天她挺安分,帮着扫地洗碗。
她咳嗽,说是在外面落了病根。
周超给她买了药,又给她添了两件衣裳。
梦欣一开始躲着她,后来曹桂兰给她买了一部手机,粉色的,翻盖。
梦欣就慢慢往她屋里跑了。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们坐在床上,头凑在一起看手机。曹桂兰说:“你小时候啊,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一顿能吃五块。”
梦欣笑。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那阵子家里开销大了。
曹桂兰要看病,周超给她钱。
梦欣要买辅导书,周超也给。
我月底对账,发现少了八百。
我问周超,他说借给朋友了。
我没再问,但心里存了个疙瘩。
后来有一天,我提前下班,看见曹桂兰和周超在客厅里。
曹桂兰攥着周超的手,说:“那房子,反正写的是你的名,卖了分我一半,我保证不再缠着你。”
周超没抽手,低着头。
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的菜袋子勒得手指发麻。然后我推门进去,他们分开了。曹桂兰站起来,笑了笑,说:“苏妙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进厨房做饭。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超在旁边打呼噜。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了很多。
04
梦欣十八岁那年夏天,录取通知书到了。
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全家高兴。
周超买了两瓶啤酒,我做了六个菜。
曹桂兰坐在桌边,给梦欣夹菜,说:“欣欣有出息,随我。”
梦欣笑,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那天晚上,周超喝了酒,早早睡了。梦欣敲我房门,进来,站在床边。她穿着睡衣,手背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苏姨,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坐起来,开了台灯。
她深吸一口气:“你成全我妈吧。”
我没听明白,看着她。
“我爸跟我妈本来是一对,是你插进来的。”她声音有点抖,“我妈这些年过得不好,我爸心里还有她。你走了,我们一家就能团圆了。”
我盯着她。她长高了,眉眼像周超,嘴巴像曹桂兰。她避开我的眼睛,看着床头柜上的水杯。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妈的意思?”
“我的意思。”她抬起头,“苏姨,你是个好人,可你毕竟不是我妈。”
我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晕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嘴唇在颤,但眼神很硬。十八岁了,成年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爸呢?”
“我爸听我的。”
我点点头,说:“行。”
第二天早上,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周超坐在沙发上,没看我。曹桂兰从卧室出来,靠在门框上,捂着嘴咳嗽。梦欣站在自己房门口,抱着胳膊。
我签了字。
周超也签了。
协议是前一天晚上我让谢玉珊找律师拟的,里面写清楚了,城西老房归周梓睿,周超只有居住权,不得出售。
苏妙放弃其他财产,保留追偿权。
周超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曹桂兰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懂。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帆布包。梓睿那时候十二岁,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走过去,蹲下来,摸摸他的脸。
“妈出去住一阵,你好好上学。”
他抓住我的袖子:“妈,你别走。”
我把他手掰开,站起来。周超在客厅喊:“梓睿,过来。”
梓睿没动。我拎起包,从他身边走过去。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灭了。我摸着黑下楼,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05
我在谢玉珊家住了半个月。
她老公在外地,孩子住校,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没多问,每天给我做饭,晚上陪我看电视。
我白天出去找活,先在一个早点摊帮工,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六点出摊,干到中午。
一个月后,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平房,月租三百。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煤气灶,一个旧衣柜。
墙皮往下掉,我拿报纸糊了糊。
晚上躺在床上,能听见隔壁打呼噜,还有老鼠在房梁上跑。
我没哭。忙起来就不想哭了。
后来我攒了点钱,自己支了个早点摊。
卖豆浆油条包子,后来加馄饨。
谢玉珊帮我找了间临街的小门面,月租便宜,就是偏。
我不怕偏,东西实在,分量足,慢慢有了回头客。
梓睿每个月来看我一次。
坐公交来,待半天,我给他做顿好的。
他跟我说学校的事,说他爸,说曹桂兰。
他说曹桂兰搬进来了,住大屋,他爸睡沙发。
说梦欣上大学走了,很少回来。
说曹桂兰天天打麻将,输了钱就跟他爸吵。
我听着,不接话。临走给他塞点零花钱,让他买文具。他攥着钱,低着头,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那不是妈的家了。”
他就不问了。
有一回他来说,曹桂兰想把城西的房子卖了,他爸不同意,两人吵得很凶。我放下手里的擀面杖,说:“你爸要是签了卖房合同,你给妈打电话。”
他点头。后来没打。再后来他来说,房子没卖成,因为他爸拿不出房产证,证在我这里。
我留了一手。离婚那天,我把房产证和协议一起交给了律师。
梓睿上高中那年,曹桂兰骗周超投了一笔钱,说是亲戚的工程,稳赚。
周超把积蓄全投进去,又跟人借了高利贷。
结果亲戚跑了,钱打了水漂。
要债的又上门了,这次比上次凶,拿棍子砸门。
梓睿吓得不轻,给我打电话。
我让他住到谢玉珊家去。他不肯,说放心不下他爸。我说:“你爸是成年人,自己做的事自己扛。”
他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后来周超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利滚利,越滚越大。
曹桂兰这时候倒不吵了,天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梦欣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谈了个对象。
对方家里听说她爸欠债,退了婚。
梓睿考上大学那年,周超病倒了。
脑梗,送医院抢救,命保住了,半边身子不太利索。
曹桂兰在医院待了两天就跑了,说出去借钱,再没回来。
梓睿一个人在医院守着,给他爸擦身子,喂饭。
这些事,是后来谢玉珊告诉我的。我听完,没说话,把养老院的账本合上,去厨房看了看炖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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