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要合上,一只手伸进来挡住。
老板林建军站在门口,说五千块别计较,下月补。
我没说话,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他盯着那张照片,嘴张开,又合上。
电梯往下走,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三天前财务让我签赔偿单,我没签。
今天辞职信交了,照片还在。
我要去的地方,他想不到。
01
工资条是下午三点二十发到手机上的。
我正蹲在仓库第三排货架后面清点呢料,手上全是灰,拿手背划开屏幕,一眼就看见那个数。
应发六千三,实发一千三。
五千块,名目写着“面料损耗赔偿”。
我在宏达服饰干了十二年,从缝纫工干到仓库主管,每一卷布进库出库都要过我的手。
那批面料我记得清楚,三月十八号入库,四月九号出库,单子上签的是“退回厂家”。
哪来的损耗?
我把工资条截了图,先发给傅志坚。
他回得快:“问财务。”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仓库里灯管嗡嗡的,有一根在闪,照得货架影子一晃一晃的。
财务室在二楼拐角,谢芳正对着一摞发票敲计算器。我把手机递过去,她扫了一眼,手指停了一下,又接着敲。
“谢主管,这五千是怎么回事?”
“上面写的损耗赔偿。”她没抬头,“林总交代的。”
“哪批货损耗了?单子给我看看。”
谢芳这才抬起脸,四十来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下压着。“沈姐,我就是个做账的。你有疑问找林总去。”
她说完又低下头,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我站在那儿没动,看见她左手边压着一沓出库单,最上面那张有林建军的签字,墨水还没干透。
从财务室出来,走廊尽头就是林建军的办公室。
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走过去,手都碰到门把手了,又缩回来。
在宏达十二年,我从来没跟林建军红过脸。
三年前他让我在库存单上签字,我没签,那以后他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冯惠英的护工发来的。
这个月住院费还差两千,让我尽快。
紧接着女儿傅语嫣发来消息,说下学期的学费该交了,八千。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走廊窗台上,窗外是厂区大院,货车正在装货,几个年轻工人在抽烟说笑。
刘忠从车间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发呆,凑过来低声说:“沈姐,你工资条看了?”
“看了。”
“别跟林总硬顶。”他往林建军办公室方向瞟了一眼,“公司最近在办贷款,账上不能出岔子。你这五千……”
“我这五千怎么了?”
刘忠搓了搓手,他是个老实人,脸上藏不住事。“那批料的事,你就当不知道吧。”他说完就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签扣款确认单。
谢芳发来消息说,不签的话整月工资都发不了。
我回她:那就先别发。
晚上回家,傅志坚正蹲在阳台上修那个破热水器,腰上贴着膏药,味儿冲鼻子。
“工资的事怎么说?”
“没说法。”
他叹了口气,把螺丝刀放下。“要不先认了?五千块,闹起来耽误工夫。”
“认什么认?那批料根本没坏。”
傅志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继续拧螺丝。热水器吭哧吭哧响了两声,又灭了。
02
第二天我去了仓库档案柜。
宏达的出入库单按月装订,我翻到三月和四月那两本,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一页一页对。
那批面料是藏青色的涤纶混纺,一共两百二十卷,编号尾数七八九。
入库单上写的是“一等品”,出库单上却变成了“残次品退回”。
更怪的是,出库单上签收人写的是许广德。这个名字我认识,宏达的老客户,商场采购,每年从我们这儿走不少货。退回厂家怎么会签收人是他?
我把两张单子拍了照,又去货架后面找到那批料的标签。
标签还在,上面盖着“退回”的章,但日期不对。
出库单是四月九号,标签上的章却是四月十五号盖的。
中间差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料在哪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去找刘忠。他在车间角落的桌子上扒饭,看我过来,筷子明显顿了一下。
“刘主任,三月那批七八九的料,你还记得吧?”
“哪批?”
“藏青涤纶,两百二十卷。”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记不太清了,仓库的事不都是你管?”
“出库单上签的是你复核。”
刘忠把饭盒盖上,站起来。“沈姐,我真记不清了。我下午还要调夜班,得去准备。”他端着饭盒快步走了,后背上的工作服汗湿了一大片。
下午谢芳把我叫到财务室,关上门。
“沈姐,你别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桌面,“那五千是林总交代扣的,具体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你再查下去,工作保不住。”
“那批料到底去哪了?”
谢芳咬了下嘴唇,没接话,把一沓凭证塞进档案盒里。我注意到她右手一直在抖。
从财务室出来,何思雨正在走廊拖地,看见我就停了。“师父,林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林建军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贷款申请材料。他五十出头,头发染得漆黑,脸上油光光的。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玉芳,坐。”
我没坐。
“工资的事,谢芳跟你说了吧。”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公司最近资金紧张,那批料有点问题,先在你工资里挂一下。下个月补给你。”
“那批料到底怎么了?”
“退回去了嘛。”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你把这个签了,扣款确认单。签完我让谢芳把工资给你结了。”
纸上写着“本人确认面料损耗,同意在工资中扣除赔偿金五千元”。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我不签。”
林建军脸上的笑收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一下。“玉芳,你在宏达十二年了。别为这点钱伤了和气。”
“林总,那批料根本没退。”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装货的叉车声,轰轰的。
林建军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行,你再想想。想通了来找我。”他低下头继续翻贷款材料,不再看我。
我转身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拨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许总,那事你处理干净点。”
03
接下来两天,林建军开始调我的岗。
何思雨被安排接手仓库核心账目,我被叫去整理积压的旧料。
那些料堆在仓库最里头,灰厚得呛人,一翻就打喷嚏。
刘忠被正式调去夜班,白天基本见不着人。
走之前他在仓库门口堵住我,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手机号。
“我老婆住院,夜班补贴高,没办法。”他说完就走了,工装裤上沾着机油。
我打那个号码,刘忠接了,只说了一句:“那批料被许广德拉走了,钱没进公司账。”然后就挂了。
五千块是回扣。
林建军低价把料转给许广德,再从许广德那儿拿回扣。
为了平账,他把这笔钱扣在我工资上。
三年前我拒绝签虚假库存单,坏了他一笔贷款,他一直记着。
这次办贷款,他又想让我当替罪羊。
何思雨来仓库搬账本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从实习生干到文员。
她把账本往纸箱里装,手停了一下,低声说:“师父,谢主管让我跟你说,别跟林总斗。他上面有人。”
“思雨,你信那批料是我弄丢的吗?”
她没回答,抱起纸箱走了。仓库里空荡荡的,只剩那根闪个不停的灯管。
那天晚上回家,傅志坚的腰伤又犯了,趴在床上起不来。
冯惠英的护工打来电话,说再不交钱,医院要停药。
傅语嫣发来一张缴费通知单截图,学费截止日期就在下周。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工资条翻出来看了又看。
一千三。
连婆婆一个月的药费都不够。
我拿出一张A4纸,写了辞职信。写完又觉得不甘心,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过了会儿又捡回来,展平,压在饭桌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劳动监察大队。
接待窗口的姑娘给我一张表,让我填。
我填到“投诉事项”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久。
最后写了三行字:公司克扣工资五千元,名目虚假,实际为回扣,要求补发并查处。
填完表出来,手机响了。是谢芳。
“沈姐,林总让你今天来结工资。”她声音很轻,像是捂着话筒,“你把辞职信带上。”
04
财务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建军正坐在谢芳的位子上,面前摊着几张纸。
许广德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胖,脖子后面堆着肉,手里夹着烟。
看见我进来,他把烟摁灭在纸杯里。
“玉芳来了。”林建军站起来,把桌上的纸翻了个面。
我扫了一眼,看见最上面那张写着“收条”两个字,底下有许广德的签字,日期是今天。
收条下面垫着一张复写纸,再下面压着我的离职单。
“你把离职单签了,工资今天就结。”林建军把离职单抽出来递给我,动作很快,但我看见那张收条和复写纸被他顺势塞进了抽屉。
我接过离职单。
上面写着“本人自愿离职,与公司无任何争议”,底下留了签字栏。
我拿起笔,弯腰签字的时候,看见桌角垃圾桶里有一团揉皱的纸,露出“回扣”两个字。
签完字,林建军把离职单拿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谢芳从抽屉里数出三千块钱,推过来。“扣掉这个月的社保和饭钱,就这些。”
“还差两千。”
“下个月补。”林建军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许广德的肩膀,“许总,晚上一起吃饭。”
我把三千块收好,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离职单被林建军随手压在那张收条上面。
他拿起收条要往抽屉里放,手一滑,收条和离职单一起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先捡起离职单,翻过来一看,背面清清楚楚印着收条的复写内容。
“今收到宏达服饰面料回扣款人民币五千元整,许广德。”日期就是今天。
我手指发紧,但脸上没露。
把离职单折好塞进包里,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出了财务室。
背后传来林建军的声音:“许总,那事就按咱们说的办。”
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我走得很快。到一楼大厅,电梯门正好开着。我一只脚刚踏进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玉芳,等一下。”
林建军追过来了,一只手挡住电梯门。
他喘着气,脸上还挂着笑。“玉芳,五千块的事,你别计较了。下个月我让谢芳补给你,一分不少。”
我看着他。他额头上冒了汗,嘴角的笑僵着,眼神一直往我包上瞟。
他知道那张离职单背面有东西。
电梯“叮”了一声,门要合上。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刚才在楼梯间拍的照片,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
他盯着那张照片,是离职单背面的复写内容。收条上“许广德”三个字清清楚楚,金额、日期,一样不少。
他嘴张开,又合上。
“林总,许广德那份收条上,也有你的签名。”我说。
电梯门合上了。林建军站在外面,一动不动。
05
劳动监察大队在城东,我倒了三趟公交。窗口还是上次那个姑娘,她接过我的材料翻了一遍,让我坐下等。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和离职单原件都交了上去。姑娘看完,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个复写件很关键。你确定是原件?”
“确定。他签收条的时候垫了复写纸,底下就是我的离职单。”
姑娘把材料收好,开了受理回执。我刚要起身,门口进来两个人。林建军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谢芳。谢芳低着头,手里抱着一摞纸。
“同志,我要报案。”林建军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听得见,“我们公司有个员工侵占面料,价值五千,我有证据。”
他走到窗口,把谢芳手里的纸推过去。
是一张赔偿单,上面有我的名字,写着“本人承认侵占面料,愿意赔偿”。
签名栏里是我的名字,但字迹是模仿的,横不平竖不直。
“这不是我签的。”
“沈玉芳,你敢做不敢当?”林建军指着我,“那批料就是你弄丢的,公司念你老员工,让你赔五千私了,你倒好,跑来恶人先告状。”
大厅里其他办事的人都看过来。谢芳站在林建军身后,手攥着那摞纸,指头都发白了。
我从包里拿出离职单原件,递给窗口的姑娘。
“同志,这是离职单。背面是林建军给许广德签的回扣收条,时间就在我签字的时候。我拍了照,也有原件。谢主管当时在场。”
谢芳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建军一眼。
“谢芳,你说!”林建军声音更大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