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顺着屋檐砸下来,我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裹站在巷口。
继父堵在门里,眼睛通红,嗓子哑得厉害:“拿着,滚,别再回来。”门锁咔嗒一声,里面再没动静。
那晚我坐上去省城的绿皮车,包裹压在腿下,一路没拆。
后来搬了七次家,换过三份工,包裹始终塞在床底。
直到房东催租,我把它拖出来,剪刀刚划开外层,一张泛黄纸片露出来。
上面的日期,正好是他赶我走的前一个月。
我的手停在半空。
01
我十岁那年,父亲郑长海没了。
那天我记得清楚。
天阴着,村里喇叭放着哀乐,母亲坐在堂屋门槛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亲戚们进进出出,有人叹气,有人摇头。
我躲在灶房后面,听见大伯跟我妈说,长海欠的那些账,你得有个打算。
父亲生前好赌,输了钱就喝酒,喝醉了摔东西。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也没留住。
他走以后,债主上门要过两回,母亲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又跟我姥姥借了些,才把人打发走。
半年后,母亲带我改嫁。
继父魏宏博是建筑工,在镇上工地干活。
他四十出头,黑脸膛,手掌粗糙得像树皮,说话嗓门大,隔老远就能听见。
第一次见面,他蹲下来摸了摸我脑袋,说“来了就好”,然后转身去厨房下面条。
那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了。
母亲让我叫他爸。我低着头,嘴唇闭得紧紧的,死活不张嘴。魏宏博摆摆手,说算了,叫叔也行,不勉强。
他家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墙根堆着水泥袋和旧钢筋,角落长满野草。
堂屋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一幅塑料风景画。
我的房间在西边,以前放杂物,收拾出来给我住。
床是旧的,床板上铺着母亲带来的褥子。
那年冬天特别冷。
魏宏博从镇上回来,扔给我一双棉鞋,深蓝色的,鞋底厚实,里面带绒。
我穿上去学校,同学说那鞋老气,像老头穿的。
我嘴上说难看,回家路上却舍不得踩水坑,绕了半里地走干路。
母亲改嫁后没再上班,在家给魏宏博做饭洗衣。
魏宏博每月交给她几百块,剩下的自己留着买酒。
他喝酒不挑,散装白酒,倒进搪瓷缸里,就着花生米能坐半宿。
喝多了话就多,翻来覆去讲工地上的事,讲哪个工友偷懒,哪个包工头克扣工钱。
蔡文祥是我们隔壁的老邻居,退休工人,爱下棋。有天傍晚他叫住我,递给我一个橘子,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叔,喝了酒手不稳,你离他远点。”
我当时没听懂,点了点头就跑开了。
初二那年,学校有人传我是拖油瓶。
课间一个男生当着全班喊,你爸早死了,你妈改嫁不要你了。
我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拳头砸下去,砸到他鼻子流血。
老师拉开我,叫了家长。
魏宏博来的。他穿着沾灰的工装,站在办公室门口,听完老师的话,当场掏钱赔了医药费,还赔了笑脸。回家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进了院门才停下。
他反手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我耳朵嗡地响。
“打架,你打得过谁?你老子欠一屁股债跑了,你还想学他?”
那是他第一次打我。母亲从屋里冲出来,挡在我前面,被他一把推开。她摔在门槛上,膝盖磕青了一块。
那晚我躲在被窝里没哭,咬着枕头边,把眼泪咽回去。我听见母亲在堂屋小声说,他还是个孩子。魏宏博吼了一句,孩子?孩子就敢往人脸上招呼?
后来我在他床头柜底下看见一个白药瓶,标签撕了一半,认不出是什么。我没敢动,放回原处。
从那以后,我跟他之间就像隔了一堵墙。
他给我交学费,给我买书包,但从不跟我多说一句话。
饭桌上他喝酒,我扒饭,母亲在中间找话说。
说不到两句,他就把碗一推,进屋睡觉。
院子里那盏灯,昏黄黄的,照得人心慌。我常常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墙外的天一点点黑透,心里想着,等长大了,我一定要走。
02
母亲病倒是在我初三那年春天。
她先是吃不下饭,看见油腻的就反胃。
后来眼睛发黄,脸色蜡黄,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魏宏博带她去县医院,回来那天他脸色铁青,坐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烟。
烟头扔了一地,脚边一片焦黑。
我问他我妈咋了。他闷了半天,说肝上的毛病,得治。
治就要钱。
家里那点积蓄很快见底。
魏宏博开始四处借钱,跟工友借,跟包工头借,连蔡文祥那里都拿了两千。
他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去给人看仓库,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有时候回来太晚,就在堂屋椅子上坐着睡,鞋都不脱。
他脾气越来越坏。
以前喝了酒才动手,现在不喝酒也摔东西。
碗、板凳、暖水瓶,抓到什么砸什么。
母亲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头。
有天傍晚债主上门,两个男人堵在院门口,说郑长海欠的赌债,人死了,账不能死。
我那时候才知道,我生父不光没本事,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利滚利,数目不小。
魏宏博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酒瓶子,脸红脖子粗。
他指着那两个人骂,说人死账消,你们有本事去坟头要。
对方不走,他就砸了手里的酒瓶,碎玻璃溅了一地。
我护着母亲往屋里退,被他一把推倒,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眼前黑了一瞬。
那晚母亲把我叫到床前,让我把墙角那只旧木箱搬过来。
箱子不大,樟木的,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抖着手,从箱底摸出一封信,塞进我书包最里层。
“收好,别让你叔看见。”
我问她写的啥。她摇摇头,说等我长大再看。
她又说:“你叔不容易,别恨他。”
我没接话。
木箱里有她跟父亲的结婚照,还有我小时候的百天照,她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手停在半空,眼泪砸在照片上。
她让我把箱子放回墙角,又嘱咐了一遍,信收好。
没过几天,蔡文祥来家里送鸡蛋,站在院里跟我妈说了会话。
我听见他跟母亲说,魏宏博昨晚又在巷口坐着,一个人喝到后半夜。
母亲叹了口气,说他是心里苦。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心里苦。我只知道他打我的时候手不软,摔东西的时候眼不眨。至于他夜里坐在巷口想什么,我不关心。
木箱被我塞回墙角。那封信压在书包底下,跟我的课本一起,每天背来背去。母亲没有再提,我也没有再问。
她的病越来越重。
魏宏博带她去市里医院看过一次,回来以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我隔着窗户看见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二天他照常去工地,晚上照常喝酒,只是不再摔东西了。
他开始沉默。
以前喝了酒还骂几句,后来连骂都不骂了,就坐着,一杯接一杯。
有时候我放学回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眼睛望着院墙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母亲最后那段日子,吃不下东西,只能喝点米汤。
魏宏博每天早起熬粥,熬得稀烂,一勺一勺喂她。
他喂粥的时候不说话,母亲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03
母亲走的那天是腊月。
天冷得厉害,院子里水缸冻裂了一道缝,水渗出来,在地上结了一层薄冰。
魏宏博守在她床边,一宿没合眼。
她最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魏宏博点了一下头,她就闭了眼。
出殡那天魏宏博没哭。
他站在坟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酒。
等人都走了,他把酒倒了一半在坟头,剩下半瓶自己灌下去。
喝完把瓶子往地上一摔,转身往回走,没回头看一眼。
我以为他会打我。那段时间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像是憋着什么火,又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撒。过了头七,他终于动了手。
那天我放学回家,进门看见他坐在堂屋喝酒。
桌上摆着母亲的遗像,前面供着三炷香。
他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刚走近,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你妈就是让你气死的。”
我没吭声,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渗血。
他又踹了一脚,踹在我大腿上。
我退到门口,他追出来,从院里抄起一根竹竿,往我背上抽。
我跑到巷口,被蔡文祥拦住。
蔡文祥抱着魏宏博的胳膊喊,老魏你疯了。
魏宏博挣了两下,把竹竿一扔,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从那以后我开始住校。
周末去饭馆洗碗,一天挣二十块钱。
我不想回家,但每个月还是得回去拿生活费。
魏宏博每次都给,不多不少,刚好够吃饭。
他把钱放在桌上,一句话不说,转身进屋。
有时候他喝多了,会在书包里塞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我不问,他也不说。
初三下学期,我在他床底下找东西时翻出一张诊断单,只露出一个角。
我抽出来看了一半,上面写着“肝Ca待查”,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我没敢看完,塞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那年中考我考上了县里高中。
魏宏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念就好好念”。
他送我去学校那天,用自行车驮着铺盖卷,我在后面跟着走。
到了校门口,他把铺盖递给我,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我口袋,转身蹬上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站了很久。那两百块钱是新的,票面平整,像是刚从银行取的。
高中开学以后,我很少回家。
周末在县城找零工,发传单、搬货、给饭店洗盘子,什么活都干。
有时候一个月也不回去一趟。
魏宏博从不打电话催我,只是每月按时往卡里打钱。
有时候准时,有时候拖几天。
我从不去催。
04
高中三年我很少回家。
学校在县城,离家四十里路。
我住校,周末去超市搬货,寒暑假在工地打零工。
魏宏博按月往我卡里打钱,有时候准时,有时候拖几天。
高二那年冬天,学校让填高考志愿草表。
我填了省城的大学,离家越远越好。
班主任说以我的成绩能冲一冲。
我把草表带回家,想让魏宏博签字。
他看了一眼,把表撕了。
“跑那么远干啥?县里没大学?”
我说我想出去。他把撕碎的纸扔进火盆,说出去就得花钱,你拿什么花。
那是我们吵得最凶的一次。
我摔了门出去,在蔡文祥家坐了一宿。
蔡文祥给我倒了杯热水,说他去劝劝。
第二天蔡文祥回来说,你叔松口了,让你自己看着办。
我偷偷回学校补填了志愿。班主任帮我重新弄了一份,没跟魏宏博提。
那段时间魏宏博的身体明显不行了。
他瘦了很多,脸色发黑,干活回来常常坐在院里喘半天。
有时候我回去拿东西,看见他手背上贴着胶布,问他咋了,他说感冒挂水。
我没多问。
有一次我在他床头柜里找指甲刀,翻出那个白药瓶,这次瓶身上的字没撕干净,能看清一个“肝”字。
我把药瓶放回去,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了想。
高考前一个月,魏宏博来学校找我。
我在教室门口看见他,穿着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
他把袋子递给我,问我钱够不够。
我说够。
他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说了句“好好考”,转身走了。
他走以后,我在他站过的地方捡到一张纸片,是保险单的回执,投保人是他的名字,受益人写着郑阳德。日期是半年前。
我把纸片塞进口袋,没去问他。
高考结束那天,我回了一趟家。
院子里没人,门虚掩着。
我进去看见魏宏博坐在堂屋地上,旁边倒着两个酒瓶子,人靠着墙睡着了。
他瘦了很多,脸色发黑,手背上贴着胶布。
我没叫醒他,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收拾床头柜时,我又看见那个白药瓶。我把药瓶放回去,给他盖了件外套。
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像是叫了我妈的名字。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母亲的遗像,又看了看地上睡着的魏宏博。
那一刻我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出了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醒着的样子。
05
毕业典礼那天,学校放了半天假。
我回宿舍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去省城。
傍晚到家,院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人,叼着烟,地上丢了一地烟头。
其中一个看见我,站起来问,郑长海的儿子?
我没答话。他往前凑了一步,说你爸欠的钱,你妈改嫁了,这笔账得你来还。
魏宏博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灰扑扑的包裹。
他把我拉到身后,对着那两个人说,孩子明天就走,你们别来找他。
那两人不依,说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魏宏博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甩在他们身上,说这是最后一次,再来我就报警。
那两人捡了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魏宏博转身把包裹塞给我,拉链崩开半截,露出里面的东西,我没看清。他堵在门口,眼睛通红,嗓子哑得厉害。
“拿着,滚,别再回来。”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解释,把我往门外推。雨开始下,我站在巷口,怀里的包裹沉甸甸的。身后门锁咔嗒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我在雨里站了半个多小时。蔡文祥家的灯亮着,我没去敲门。后来我抱着包裹走到村口,搭上去县城的末班车,又转火车去了省城。
那晚在绿皮车上,我把包裹放在腿下,手摸到拉链,犹豫了几次,终究没打开。窗外的雨敲着玻璃,像有人在敲。
我闭上眼,告诉自己,这辈子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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