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的手像一把枯柴,死死攥住郑雅文,指甲几乎掐进她手背。

病房里消毒水味呛人,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闷闷地响。

郑礼贤在走廊尽头背对着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郑雅文只听见最后一句:你先别来。

赵敏忽然笑了,嘴角裂开一道干纹。

她说了一个名字。

唐宝珍。

郑雅文愣住。

赵敏又抓住郑礼贤的袖口,让他回家把老柜子最底层的铁盒拿来。

郑礼贤脸色刷地白了,说没有铁盒。

赵敏咳着笑,藏了一辈子,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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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敏住进肿瘤科病房那天,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三下才亮起来。

郑雅文从外地赶回来,推开病房门,看见母亲半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青紫的血管从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

床头柜上摆着一碗小米粥,已经凉透了,粥面结了一层皮。

郑礼贤坐在窗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郑雅文叫了声爸。

郑礼贤抬起头,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郑雅文走到床边,赵敏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脸上。

来了。

赵敏说。

嗓子像砂纸磨过铁皮。

郑雅文把粥端起来,说我去热热。

赵敏摇头,手指头动了动,意思是让她坐下。

郑礼贤忽然站起来,说去打水。

拎着暖壶出了门。

郑雅文看着父亲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赵敏的手指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赵敏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机没开,就靠鼻导管给氧。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滴答响。

走廊里传来郑礼贤的声音。

压得很低,但肿瘤科病房夜里太静,每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进来。

郑雅文听见他说,你先别来。

停了一下,又说,现在不行。

再停一下,嗯,我知道。

最后说,我会想办法。

郑雅文心里咯噔一下。

她认识父亲四十二年,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那语气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攥着拳头说话,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敏忽然睁开眼。

郑雅文低头看她,发现母亲也在听。

赵敏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像疼。

她把手从郑雅文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抓住女儿的手。

那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郑雅文手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雅文。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郑雅文凑近。

赵敏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名字。

郑雅文没听清,问,谁?

赵敏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声音清楚了些。

郑雅文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认识。

家里亲戚没有姓唐的。

邻居里也没有。

她正要问,郑礼贤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暖壶。

赵敏立刻松开女儿的手,眼睛闭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礼贤把暖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赵敏一眼,又看了郑雅文一眼。

他的目光在郑雅文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

郑雅文站起来,说出去透透气。

走到走廊尽头,她拿出手机,给弟弟郑晟涵打电话。

晟涵在深圳,说买了后天的票。

郑雅文说,妈可能不太好。

晟涵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姐,爸是不是还在接那个电话?

郑雅文问,什么电话?

晟涵说,前天王姨给我打电话,说爸最近老躲着人接电话,一接就是半小时。

郑雅文挂了电话,站在走廊窗户前。

雨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外面的路灯像被揉碎的金箔,糊成一片。

她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回来,帮母亲收拾柜子,最底层压着一床旧棉被,棉被底下有个铁盒。

她问母亲里面是什么,赵敏说,别动。

那两个字说得又急又硬,郑雅文就没再问。

现在她忽然想起来,那个铁盒上着锁。

一把很小的铜锁,锁孔里塞着灰。

郑雅文回到病房,郑礼贤正给赵敏擦嘴角。

动作很轻,毛巾叠得方方正正。

赵敏偏过头,避开他的手。

郑礼贤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来。

这一幕郑雅文见过无数次。

小时候以为父母就是这样的,客气,不吵架,各过各的。

后来长大了才觉得不对。

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赵敏忽然又开口。

她说,老郑。

郑礼贤应了一声。

赵敏说,回家把柜子底下那个铁盒拿来。

郑礼贤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没有铁盒。

他说。

赵敏笑了。

嘴角裂开一道口子,干皮翘起来。

你藏了四十年,还差这一回?

郑礼贤脸色发白,白到脖子上的老年斑都显得格外清楚。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郑雅文说,妈,我去拿。

赵敏摇头,说让你爸去。

眼睛直直地盯着郑礼贤。

郑礼贤站在床尾,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立着,里面已经空了。

过了很久,他说,好。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钥匙在哪儿。

他问。

赵敏说,老地方。

郑礼贤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赵敏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

她说。

你爸心里有个人。

郑雅文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人等了他半辈子。

赵敏的声音忽然稳了,像回光返照似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藏了一辈子,也该还了。

郑雅文正要开口,赵敏又说了一句。

去,跟着你爸。

别让他把信烧了。

郑雅文追出去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关上。

她看见郑礼贤站在里面,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个铁盒。

铁盒上的铜锁不见了,锁孔周围有一圈新鲜的划痕。

02

一九八三年春天,机械厂门口的梧桐树刚抽芽。

郑礼贤从车间出来,工装裤膝盖磨了个洞。

厂门口有个裁缝摊,一块旧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摆着针线盒、剪刀、皮尺。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姑娘,扎两条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郑礼贤走过去,问补个裤子多少钱。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要钱。

郑礼贤愣住。

姑娘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说补个洞,要什么钱。

你脱下来,坐这儿等。

这个姑娘就是唐宝珍。

她家成分不好,父亲是旧知识分子,下放到农场去了,母亲在街道糊纸盒。

唐宝珍考不上正式工作,就在厂门口摆摊。

郑礼贤后来天天路过。

一开始是路过,后来是站一会儿,再后来就坐下。

唐宝珍话不多,低头踩缝纫机,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郑礼贤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有一次唐宝珍给他补工装,针扎了手,郑礼贤一把抓住她手指,放到嘴里嘬了一下。

唐宝珍脸刷地红了,把手抽回去。

郑礼贤也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他送唐宝珍回家,路过老槐树。

槐树底下有个石墩子,唐宝珍说,我小时候常在这儿等我爸。

郑礼贤说,以后我陪你等。

唐宝珍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你说话算数?

郑礼贤说,算数。

那年秋天,郑礼贤用半个月工资买了一枚银戒指。

很细,很素,内壁让银匠刻了一个“珍”字。

他约唐宝珍在老槐树下见面。

唐宝珍来了,他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说,等我攒够钱,就娶你。

唐宝珍没说话,只是把手攥成拳头,怕戒指掉下来。

赵敏那时候在厂里当统计员。

她坐在办公室窗口,天天看见郑礼贤从门口路过,走到裁缝摊前。

郑礼贤不知道,赵敏喜欢他。

赵敏是厂里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生,父亲是军代表,家里条件好。

她给郑礼贤送过两回电影票,郑礼贤都给了别人。

赵敏不恨郑礼贤,她恨唐宝珍。

一个摆摊的,凭什么?

那年冬天,厂里开始查成分。

唐宝珍父亲的问题被翻出来。

有人写匿名信,说唐宝珍在厂门口摆摊是搞资本主义尾巴。

郑礼贤替唐宝珍说了几句话,被叫去谈话。

谈话的人是赵敏的父亲。

赵敏父亲说,小郑,你前途无量,不要毁在一个成分不好的人手里。

郑礼贤说,她是我对象。

赵敏父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过了三天,厂里宣布郑礼贤停职审查。

理由是“立场不清,与反动家庭子女关系密切”。

郑礼贤被关进厂区后面的仓库里,每天写交代材料。

唐宝珍进不去,只能在仓库外面的路上来回走。

她手里攥着那枚银戒指,攥得手心发烫。

赵敏去找唐宝珍。

她站在裁缝摊前,看着唐宝珍。

唐宝珍低着头缝一件衣服,针脚又密又齐。

赵敏说,你走吧,别害他了。

唐宝珍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赵敏又说,我爸说了,只要你离开,他的问题就能解决。

唐宝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说,我不走。

赵敏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唐宝珍在老槐树下坐到半夜。

她把银戒指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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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宝珍被下放的通知是腊月二十三下来的。

北方小年。

厂里在食堂门口贴了大红告示,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字:下放农场。

唐宝珍站在告示前,旁边的人挤来挤去,没人看她。

她看了很久,直到天黑了,告示上的字看不清了才走。

那天晚上郑礼贤从仓库里被放出来。

审查暂时结束,结论是“批评教育”。

他跑到裁缝摊,摊子已经收了。

他跑到唐宝珍家,门锁着。

邻居说她去农场了,今天下午走的。

郑礼贤追到火车站。

火车已经开了。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碎纸片在地上打旋。

第二天清早,郑礼贤骑自行车去了农场。

骑了六个小时,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农场的人说,唐宝珍分到三队,在河对岸。

郑礼贤又骑了一个小时,到了三队。

他看见唐宝珍正挑着扁担往地里走。

她瘦了一圈,脸被风吹得发红。

郑礼贤喊她名字。

唐宝珍回头,扁担从肩上滑下来,两个铁桶咣当掉在地上。

她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

两个人隔着三丈远,谁也没再往前走。

郑礼贤说,你等我。

唐宝珍没说话。

郑礼贤又说,我一定接你回去。

唐宝珍蹲下身,把铁桶扶起来。

她说,你回去吧。

郑礼贤摇头。

唐宝珍说,你不回去,他们还会找你。

郑礼贤说,我不怕。

唐宝珍忽然站起来,声音大了。

我怕!

她喊完这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郑礼贤走过去,把她手指上的银戒指转了转,说,戴着,等我。

唐宝珍点头。

郑礼贤每个月给唐宝珍写一封信。

信寄到农场场部,再转到三队。

头两个月,唐宝珍收到三封。

她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看一遍哭一遍。

她回信,说这里冷,说想他,说戒指戴着呢。

信寄出去,等回信。

等了一个月,没有。

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

唐宝珍想,可能是邮路不通。

她又写了一封,这次寄的是挂号。

还是没回音。

第三个月,唐宝珍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不是郑礼贤的字。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一句话:我已经结婚了,你别等了。

没有落款。

唐宝珍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她认得郑礼贤的字,每个字都认得。

这不是他的字。

可是如果不是他的意思,谁会用这种信?

唐宝珍把信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那枚银戒指,她一直戴着,没摘过。

郑礼贤那边,隔离审查结束后被送到分厂劳动。

他给唐宝珍写了二十多封信,全部石沉大海。

他以为唐宝珍变心了。

有一天,赵敏来找他。

赵敏说,唐宝珍回城了,嫁了人。

郑礼贤不信。

赵敏拿出一封信,说这是唐宝珍托人转交的。

郑礼贤拆开,上面写着:我嫁人了,别找我。

字迹是唐宝珍的。

郑礼贤把信看了很久。

他认得那个“嫁”字,唐宝珍写这个字的时候,女字旁总写得特别大。

是真的。

郑礼贤把信烧了。

灰落在搪瓷盆里,他用手指头捻了捻,捻成粉末。

赵敏的父亲来找他,说,小郑,你的问题解决了,组织上很关心你。

又说,赵敏这孩子不错。

郑礼贤没说话。

一个月后,他和赵敏领了证。

婚礼很简单,在厂食堂摆了三桌。

赵敏穿着新做的红棉袄,郑礼贤穿着那件膝盖上补着洞的工装裤。

洞是唐宝珍补的,针脚细密。

赵敏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04

唐宝珍是八五年回城的。

农场待了两年,赶上政策松动,她办了病退。

回城那天,她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那封“我嫁人了”的信。

她先去了机械厂。

厂门口变了样,裁缝摊早没了,梧桐树还在。

她站在树底下,看见郑礼贤从厂里出来。

他瘦了,头发也短了,但走路的样子没变。

他旁边跟着赵敏。

赵敏肚子鼓着,怀了孩子。

郑礼贤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扶着赵敏胳膊。

唐宝珍往树后面躲了躲。

她看着他们走远,从她面前经过,谁也没看见她。

第二天,唐宝珍在老家属院租了一间小门脸。

这里离机械厂两站地,是她和郑礼贤以前常走的路。

她支起裁缝摊,挂了个木牌子,上面用墨汁写着“宝珍裁缝”。

牌子是郑礼贤当年帮她写的,她一直留着。

赵敏找上门是一个月后。

那天下午,唐宝珍正在踩缝纫机,门口光线一暗,赵敏站在那儿。

肚子很大了,快要生了。

赵敏没进来,就站在门口。

唐宝珍停下手里的活。

两个人隔着门槛,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赵敏说,你回来了。

唐宝珍说,嗯。

赵敏说,他结婚了。

唐宝珍说,我知道。

赵敏往前迈了一步,迈过门槛,走到唐宝珍面前。

她忽然弯下腰,跪了下来。

唐宝珍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赵敏说,我求你了。

唐宝珍去扶她,扶不动。

赵敏不肯起来。

她说,他刚恢复工作,儿子快生了,你要是去找他,这个家就散了。

唐宝珍说,我没想找他。

赵敏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

她说,我不怕你找他,我怕他看见你,就什么都不要了。

唐宝珍愣在那儿。

赵敏又说,我肚子里这个,不能没爸。

唐宝珍看着赵敏的肚子。

那肚子圆鼓鼓的,里面的孩子踢了一下,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

唐宝珍把手放在赵敏胳膊上,说,你起来吧。

我不找他。

赵敏走了以后,唐宝珍把裁缝铺的门关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出门,也没开灯。

她坐在缝纫机前,把那枚银戒指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

戒指内壁那个“珍”字,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她想起郑礼贤在槐树下说的话。

算数。

她笑了一下,又哭了一下。

然后她把戒指戴回去,开门,继续做衣服。

郑礼贤知道唐宝珍回城,是魏淑华告诉他的。

魏淑华是赵敏的老姐妹,在厂里管仓库。

有一天她路过老家属院,看见宝珍裁缝的牌子,回来就跟赵敏说了。

赵敏正在奶孩子。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晚上郑礼贤下班回来,赵敏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说唐宝珍回来了。

郑礼贤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赵敏说,在老家属院,开了个裁缝铺。

郑礼贤把筷子放下,说,哦。

然后端起碗继续吃饭。

那顿饭他吃了很久,一碗米饭吃了半个钟头。

过了几天,郑礼贤去老家属院送煤。

他推着一板车蜂窝煤,说是厂里分的,家里用不完。

他敲开裁缝铺的门。

唐宝珍开门,看见是他,往后退了一步。

郑礼贤把煤卸在门口,说,你用。

唐宝珍说,不用。

郑礼贤说,拿着吧,冬天冷。

唐宝珍看着那些煤,又看着郑礼贤。

他老了,鬓角有白头发了。

唐宝珍说,你回去吧。

郑礼贤说,好。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唐宝珍叫住他。

她问,你过得好不好。

郑礼贤没回头。

他说,好。

然后推着板车走了。

那天晚上,郑雅文在家写作业,听见父母在屋里吵架。

说是吵架,其实是赵敏一个人在说。

她说,你去看她了。

郑礼贤说,送煤。

赵敏说,送煤送到人家门口。

郑礼贤说,冬天冷。

赵敏忽然哭了。

她说,郑礼贤,你心里有谁,我管不着。

但你给我记住,这个家是你自己选的。

郑雅文趴在门缝里看,看见父亲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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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敏再次住院是两个月后。

这次医生说,最多一个月。

郑雅文把消息告诉郑晟涵,晟涵当天晚上就买了机票。

郑礼贤守在病房里,寸步不离。

但电话还是接。

郑雅文注意到,父亲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屏幕亮了,他看一眼,按掉。

过一会儿又亮,又按掉。

赵敏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郑雅文知道她没睡。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一动一动的,像在数什么。

那天晚上,赵敏把全家叫到跟前。

郑晟涵刚到,风尘仆仆,行李箱还在门口。

郑礼贤站在床尾。

郑雅文坐在床边。

赵敏让郑雅文把床头摇高一点。

她看着郑礼贤,说,老郑,你坐下。

郑礼贤坐下了。

赵敏说,我有个事,瞒了你一辈子。

赵敏说,唐宝珍。

这三个字一出口,郑礼贤的手就攥住了裤腿。

赵敏说,她没嫁人。

郑礼贤猛地抬头。

赵敏说,她等了你四十年。

郑礼贤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他说,你胡说什么。

赵敏笑了一下。

她说,那封绝交信是我写的。

我学的她的字。

郑礼贤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不可能。

赵敏说,你给她写的信,一封都没到她手里。

我爸是军代表,所有信都截了。

郑礼贤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墙上。

他说,你再说一遍。

赵敏说,唐宝珍没嫁人。

她一直在老家属院。

你送煤的那天,她回来刚两年。

郑礼贤的手在抖。

郑雅文从没见过父亲这样。

郑礼贤转身就要往外走。

赵敏叫住他。

铁盒。

铁盒在柜子底下。

郑雅文,你去拿。

郑礼贤回头,声音嘶哑。

他说,没有铁盒。

赵敏说,有。

我藏了四十年。

你去拿,或者让雅文去拿。

郑礼贤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郑雅文站起来,说,爸,我去拿。

郑礼贤忽然冲过来,抓住郑雅文胳膊。

他说,不准去。

赵敏在床上咳起来。

她一边咳一边说,老郑,你烧了也没用。

信我看过了。

我全都看过了。

郑礼贤松开了郑雅文。

他退到墙角,慢慢地蹲下去。

郑雅文从没见过父亲蹲在地上。

他总是站着的,坐着的时候腰也挺得直直的。

现在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郑雅文跑出病房。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老家属院的地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报这个地址。

可能因为母亲说的那句话。

老家属院。

她跑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柜子最底层,那床旧棉被还在。

她掀开棉被,铁盒就在下面。

铜锁已经开了,锁孔周围有划痕。

郑雅文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

最上面一封已经发黄了,邮戳是一九八三年。

她抽出最下面一封,邮戳是上个月。

收信人地址都是西北农场,寄信人写的是郑礼贤。

但这些信都没有拆过。

每一封都是原封不动的。

郑雅文把信装进包里,跑回医院。

推开病房门,她愣住了。

唐宝珍坐在轮椅上,被马峻熙推着,停在赵敏床前。

唐宝珍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郑礼贤站在床边,看着唐宝珍,脸上的表情郑雅文从没见过。

那是一种被揉碎了的表情,五官都还在,但拼不到一起。

赵敏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郑礼贤,又看看唐宝珍。

她笑了一下。

嘴角那道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

她说,老郑,你看,我没骗你吧。

她伸出手,抓住郑礼贤的手腕,又抓住唐宝珍的手。

她把两只手往一起凑。

唐宝珍的手也在抖。

两只手碰到一起的时候,唐宝珍忽然把手抽回去了。

她说,赵敏,你躺着吧。

赵敏说,我躺不了多久了。

唐宝珍说,那也别这样。

郑礼贤看着唐宝珍。

他说,宝珍。

唐宝珍没看他。

她看着赵敏。

赵敏说,你恨我吧。

唐宝珍说,不恨。

赵敏说,你该恨我。

唐宝珍说,恨不动了。

赵敏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但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咳。

郑雅文赶紧过去拍她后背。

赵敏抓住郑雅文的手,指甲又掐进她手背。

她说,雅文,你爸这辈子,心里就装过一个人。

就是她。

郑雅文看着唐宝珍。

唐宝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

06

唐宝珍把手摊开。

掌心里是一枚银戒指。

很细,很素,内壁刻着一个“珍”字。

她把戒指举到郑礼贤面前。

郑礼贤看着那枚戒指,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

他慢慢跪下去。

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郑雅文伸手去扶,没扶住。

郑礼贤跪在唐宝珍面前,头低着。

他说,宝珍,我对不起你。

唐宝珍伸手把他拉起来。

她力气不大,但郑礼贤顺着她的劲儿站起来了。

唐宝珍说,不怪你。

赵敏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

唐宝珍说,要怪,就怪那个时候吧。

郑礼贤从兜里掏出那沓信。

郑雅文刚才放在床头的。

他抽出最上面一封,拆开。

信纸很薄,已经脆了。

他念出声。

宝珍,我恢复工作了。

你在农场好不好。

我给你寄了钱,你收到没有。

落款是一九八五年。

他又拆第二封。

宝珍,我去农场找过你,他们说你调走了。

你到底在哪儿。

落款是一九八六年。

他一封一封拆,一封一封念。

念到第八封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唐宝珍说,别念了。

郑礼贤说,你让我念完。

这些信,你一封都没收到。

唐宝珍说,收到了。

唐宝珍说,收到一封。

就一封。

那封你让我别等了的信。

郑礼贤手里的信纸掉在地上。

他说,那是假的。

郑雅文站在旁边,脑子里嗡嗡响。

她看着父亲,看着唐宝珍,看着母亲。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唐宝珍知道那是假的,可她还是没来找郑礼贤。

因为赵敏跪在她面前。

因为赵敏肚子里怀着孩子。

唐宝珍选了退出,选了守着裁缝铺,选了在老槐树底下等一个已经结了婚的人。

这一等,就是四十年。

郑晟涵一直站在门口。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大。

他说,妈,你凭什么?

赵敏看着他。

晟涵说,你凭什么替爸做决定?

赵敏没说话。

郑晟涵又说,你凭什么替唐阿姨做决定?

赵敏闭上眼睛。

她说,晟涵,你出去。

郑晟涵不动。

郑礼贤回过头,看着儿子。

他说,你出去。

郑晟涵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病房里只剩下四个人。

赵敏,郑礼贤,唐宝珍,郑雅文。

马峻熙在门外等着。

赵敏睁开眼,看着唐宝珍。

她说,宝珍,我对不住你。

唐宝珍摇头。

赵敏说,我占了他四十年。

你等了他四十年。

我们俩都苦,可最苦的是他。

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

唐宝珍看着她。

赵敏说,你别跟他走。

唐宝珍愣了一下。

赵敏说,他对你有愧。

这份愧,会压他一辈子。

你让他带着这份愧,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

唐宝珍看着赵敏。

过了很久,她点了一下头。

郑礼贤听见了。

他看着赵敏。

他说,赵敏,你凭什么?

她说,凭我嫁了你四十年。

凭我给你生了一儿一女。

凭我伺候了你爹妈,把他们送走。

凭我这一辈子,也没为自己活过。

郑礼贤说不出话。

赵敏说,老郑,你恨我吧。

郑礼贤看着她。

赵敏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床沿上。

郑礼贤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枯瘦,青筋一根一根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四十年前,这只手给他端过第一碗面。

他伸出手,握住了赵敏的手。

赵敏的手在他掌心里,凉得像一块石头。

唐宝珍站起来。

马峻熙推开门,把轮椅推进来。

唐宝珍坐上去。

她回头看了郑礼贤一眼。

郑礼贤站在床边,握着赵敏的手。

唐宝珍说,老郑,我走了。

唐宝珍又说,那枚戒指,我留着。

郑礼贤的背抖了一下。

唐宝珍被推走了。

走廊里轮椅的轮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越来越远。

赵敏的手在郑礼贤掌心里动了动。

郑礼贤低头看她。

赵敏说,你去找她吧。

赵敏说,我说真的。

郑礼贤说,你躺好。

她忽然笑了。

嘴角那道口子又渗出血来。

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

郑礼贤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她说,我累了。

郑礼贤嗯了一声。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

窗外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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