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浙江绍兴新昌如是书院的“如平老师”被抓了。通报说得很清楚：无资质违法经营，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赖泽平，这个曾经的传销“鼠头”，后来的“传统国学大师”，终于被撕下了那张温和的面具。
传销头目变“国学大师”，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身份转换，而是一场精心包装了十几年的骗局。他梳着平头，戴无框眼镜，穿深色麻布料，笑容温和，自称“中华文化的忠实传播者”。可剥开这层皮，里面是一个坐过牢的传销头目，一个靠洗脑和暴力控制他人的“土皇帝”。
赖泽平的发家史并不光彩。1998年，他在珠海搞传销，后来转战北海，发展下线3334人，收取加盟费1430多万元。2002年，他因非法经营罪被判刑两年。出狱后，他改名“赖泽明”，开了一门叫“生命核能”的课程，其实就是“教练技术”。再后来，他穿上麻布衣服，办起了如是书院，摇身一变成了“国学大师”。换汤不换药，内核始终没变：制造一个权威，让信徒无条件服从，然后收割财富。
他的手段并不高明，却精准地筛选出了一批信徒。他讲“人生病是因为福报用完了”，讲“监狱里的人都很尊重我”，讲“有大成就的人都要经历坎坷”。这些话反智吗？反智。可那些在家庭教育中焦虑无助的家长，那些觉得孩子“叛逆、抑郁、不听话”的父母，突然找到了一个“圣人”，一个“说一不二”的权威。他们心甘情愿地交钱，把孩子送进去，甚至当孩子被打时，还觉得“打得好”。
赵海涛就是这样一个父亲。他义务当过“助教”，亲眼见过赖泽平扇学员巴掌，拿鞋底抽人，甚至自己就是那个帮忙按住反抗学员的人。可他覺得这“正常”，觉得“如平老师”是“拼命救孩子”。他把自己“叛逆”的女儿送进书院封闭近一年，觉得女儿变好了，所以主动去做助教，想“帮助更多孩子”。赖泽平被抓后，他说：“晚上都没睡好，这么好的一个人。”你很难说赵海涛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彻底洗脑的父亲，一个相信“打是亲骂是爱”的家长。可正是这种“普通人”的深信不疑，才最让人毛骨悚然。
王迪的故事更刺痛人。她30多岁，被母亲硬拉去上课，在七八十人面前，被赖泽平扇巴掌、拿鞋底抽，二十多个“助教”把她按得死死的。她报了警，案子又被撤了。从那以后，她和父母之间有了“再也无法和好的裂痕”。一个成年人，在自己的母亲面前，被一个所谓的“老师”当众殴打，而母亲瘫在地上，无能为力。这是什么？这是对一个人尊严的彻底碾碎。
田苏14岁上过课，多年后听到母亲提了一句那个城市的美食，当场倒地抽搐。李露被父亲送回书院，逃跑未遂，后来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刷印象分”，学会了在日记里写下的不满被检查后，再也不写。这些孩子被关在书院里，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反抗换来的是更严厉的惩罚，回家哭诉换来的是“复训”。他们学会的唯一生存法则，就是沉默和伪装。
而赖泽平呢？他享受着“信徒”的跪拜，收着“供养”的钱和车，在课堂上高谈阔论自己的“圣人”人设。他把不听话的未成年孩子称为“恶鬼”，对他们拳打脚踢时，家长还会觉得“打得好”。如是书院建在国家3A级景区里，占地306.1亩，正门紧闭，后侧小径布满监控。学员被收去手机和证件，强行留下。有人跑到高速路收费站，还是被送回来，手臂被戒尺抽紫，还要跪下道歉。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这样的“书院”能存在12年？为什么那么多家长心甘情愿地把孩子送进去？为什么王迪报警后案子会被撤？
答案或许很残酷：因为我们的社会里，还有太多人相信“棍棒底下出孝子”，还有太多人觉得“孩子不听话就该打”，还有太多人把“国学”当成万能的膏药，贴在哪里都行。赖泽平只是精准地抓住了这些焦虑和迷信，把它们变成了一门生意，一门靠暴力和洗脑维持的生意。
如今，如是书院被关停了，赖泽平、程某、谢某宇被刑拘了，在训学员全部返回了。可那些被扇过巴掌的孩子，那些被鞋底抽过的成年人，那些和父母产生“不可弥合裂痕”的家庭，他们的创伤能随着一纸通报就消失吗？
王迪说，她每天都活在极度恐慌中。田苏听到一个城市的名字就会抽搐。李露觉得“有座监狱一直在等着她”。这些心理阴影，是一辈子的事。
赵海涛还在心疼“这个快60岁的小老头”，还在说“洗得不错，受益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受益”。如果一个父亲，需要靠让别人打自己的孩子来“受益”，需要靠控制别人的孩子来“帮助更多孩子”，那这种“受益”，本身就是一种病。
赖泽平被抓了，可“赖泽平们”还在。那些打着“国学”“传统文化”“家庭教育”旗号的“书院”“学堂”“训练营”，还有多少在暗中运行？那些相信“打是亲骂是爱”的家长，还有多少在把孩子往火坑里送？
我不想说“救救孩子”这种空话。我想说的是：当一个社会允许一个“土皇帝”在自己的地盘上扇人巴掌、拿鞋底抽人、限制人身自由长达12年，我们每个人都该问问自己——我们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了那个“瘫在地上”的母亲？
赖泽平的鞋底，扇的不只是王迪的脸。它扇的是所有相信“暴力可以教育人”的人的脸。问题是，这一巴掌，扇醒了谁？
（文中除赖泽平外，其余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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