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脸上,像细针。
郑景天把我从车里推下来,一脚油门,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我走了四十分钟,钥匙插不进锁孔。
门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房子姓郑,不姓于。”我在楼道坐了一夜,湿衣服贴在身上,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天快亮时手机响了,是养老院打来的。
他们问我,是不是宋秀云的家属。
我愣了三秒。
宋秀云,郑景天的奶奶,我已经两年没听人提过这个名字了。
电话那头说,老人病重,欠费两年,家属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攥着手机,手在发抖。
这时候,楼上传来了脚步声。
01
我嫁给郑景天三年,日子过得像温水煮青蛙。水一点点热起来,等你发现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婆婆张桂珍是前年春天搬来的。
公公郑伟退休后返聘去了外地,她一个人在老家嫌闷,郑景天跟我商量,说妈来住一阵子,散散心。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那会儿我还觉得,婆婆来了也好,家里多个人,热闹。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张桂珍不是来散心的,她是来当家的。
先是厨房。
她把我的碗柜重新摆了一遍,说碗要按大小摞,筷子要头朝东。
我下班回来做饭,找不到酱油,问她,她说酱油吃多了黑,收起来了。
我没吭声。
郑景天在边上打圆场,说妈也是为你好。
然后是卧室。
她趁我上班,把我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全收进一个纸箱,放到阳台角落。
说那些瓶瓶罐罐占地方,看着乱。
我晚上回来找了半天,最后在阳台纸箱里翻出来。
有一瓶面霜盖子没拧紧,漏了半箱。
我心疼,跟郑景天说。
他说,妈一辈子节省,见不得这些,你让着点。
让。这个字我听了无数遍。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她总提房子。
说这房子位置好,南北通透,以后肯定升值。
又说郑景天是独子,家里的东西早晚都是他的。
有一天吃晚饭,她突然放下筷子,说:“思颖啊,房产证上就你一个人的名字,不太合适吧?”我愣了一下。
郑景天在旁边扒饭,头都没抬。
我说:“妈,这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
“我知道,”她笑了笑,“可景天也还贷了啊。夫妻俩,分那么清干啥?”
我没接话。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后来我才知道,她私底下跟郑景天闹过好几回,让他跟我提加名的事。
郑景天不敢跟我提,她就自己上阵了。
那阵子我心里堵得慌,但也没往深了想。
总觉得,一家人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个电话。
有天晚上,张桂珍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从厨房出来倒水,听见她说:“再宽限几天,钱肯定交,肯定交。”她看见我,脸色一变,对着电话说了句“打错了”,啪地挂了。
“谁啊?”我随口问。
“卖保险的。”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
我没再问。但那个“再宽限几天”,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什么钱?宽限什么?
过了几天,我在她房间门口的地上捡到一张纸条。
是养老院的缴费通知单,抬头写着“宋秀云家属”。
金额是两万四,欠费二十四个月。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有点发凉。
宋秀云,郑景天的奶奶。
我刚嫁过来那会儿,奶奶还住在老宅,我去过两回。
她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玉镯子,说景天从小没妈疼,让我多担待。
后来奶奶就不见了。我问郑景天,他说去姑姑家了。我问哪个姑姑,他说远房姑姑,你不认识。我再问,他就不耐烦,说你别管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两万四,二十四个月,正好是婆婆搬来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我把纸条放在郑景天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奶奶在养老院?”我问。
“嗯。”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妈说,奶奶年纪大了,在家没人照顾,送去养老院有人看着,安全。”
“那钱呢?欠了两年。”
郑景天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我妈手头紧,等缓过来就交。”
“缓过来?两年都没缓过来?”
“思颖,”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为难,“这事你别管了,我妈会处理的。”
“我怎么不管?那是你奶奶。”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可我妈说了,奶奶的事她负责,不让我们插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的男人,在他妈面前,好像永远直不起腰。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张桂珍的一举一动。
我发现她每个月的退休金到账后,都会取一笔现金,数目不小。
但她给家里买菜,总是挑最便宜的,肉都很少买。
钱去哪了?我没问。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日子继续过。
张桂珍依然每天指指点点,郑景天依然让我忍。
我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不知道哪天就会断。
只是每次路过客厅,看见墙上那张全家福,我都会多看一眼。
照片里奶奶坐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时候郑景天还搂着我的肩膀,我们看起来像一家人。
现在那张照片上,奶奶的位置空着。
02
小姑子郑怡萱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门口,脚边两个大行李箱。
张桂珍迎上去,一把扶住她胳膊,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好像她闺女是玻璃做的。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拖把。
“嫂子,”郑怡萱冲我笑了笑,“我来住一阵子,麻烦你了。”
我看向郑景天。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住一阵子?”我重复了一遍。
“嗯,”张桂珍接过话,“怡萱身子重了,她那个男朋友又指望不上,我让她来家里养胎,相互有个照应。”
“家里就两间卧室。”
“你跟景天住一间,我跟怡萱住一间,正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间卧室是我平时备课用的,里面放着我的书和资料。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郑怡萱已经换了拖鞋,在屋里转了一圈,说:“哥,你们这房子真不错,采光好。”张桂珍笑得合不拢嘴:“那可不,你哥有本事。”
那天晚上,我跟郑景天吵了一架。说是吵,其实是我一个人在说,他坐在床边,像块石头。
“你妹要来住,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妈临时决定的,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昨天知道,今天人到了,你连句话都不跟我说?”
“思颖,”他叹了口气,“怡萱怀孕了,没地方去,总不能让她流落街头吧。”
“她有男朋友。”
“那男的不靠谱,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我愣了一下。“跑了?”
“嗯,联系不上了。怡萱手里没钱,房租也交不起。”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头疼。郑怡萱的男朋友我见过一回,油头粉面,说话满嘴跑火车。当时我就觉得不靠谱,没想到跑得这么快。
“那她打算住多久?”
“生完孩子再说吧。”
“生完孩子?那至少还有四五个月。”
郑景天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思颖,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我妈说了,这是暂时的,等怡萱找到地方就搬。”又是“我妈说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郑怡萱就把她的东西摊了一屋子。
化妆品摆满卫生间台面,孕妇装塞满衣柜,连我放教案的抽屉都被她腾出来装零食。
我忍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晚上忍不住了。
我放在阳台上的一个旧纸箱,里面是奶奶当年给我的几样东西。
一个玉镯子,一对银耳环,还有一张老照片。
纸箱不见了。
我问张桂珍,她说:“那个破箱子占地方,我扔了。”
“扔了?里面还有东西。”
“什么破铜烂铁,我看了,不值钱。”
我转身就往楼下跑。
垃圾桶还在,我翻了半天,在底层找到了那个纸箱。
箱子被压扁了,玉镯子碎成两截,银耳环少了一只,照片还在。
我蹲在垃圾桶边上,手里攥着断了的镯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是我嫁过来这些年,第一次哭。
郑景天找到我的时候,我蹲在单元门口,手上全是灰。
“你干嘛呢?”他拉我起来。
我甩开他的手。“你妈扔了我的东西。”
“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再买一个就是了。”
“那是奶奶给我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奶奶给的?她那会儿都糊涂了,随便塞给你的吧。”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奶奶的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穿着灰布褂子,站在老宅门口,身后是斑驳的木门。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夹进我的教案本里。
张桂珍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客厅,哼了一声,说:“大半夜不睡觉,吓人。”我没理她。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我叫住她,“奶奶到底在哪个养老院?”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去看看她。”
“看什么看,她好着呢。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她端着水杯回了房间,门关得有点重。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客厅里钟表滴答滴答地响。
郑怡萱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郑景天在卧室里翻了个身。
我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养老院宋秀云”。
什么都没搜到。
03
发现张桂珍翻我抽屉,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学校临时调课,我提前回了家。
开门的时候,听见卧室里有翻东西的声音。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张桂珍蹲在我的床头柜前,抽屉拉开了一半,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妈,”我站在门口,“你找什么?”
她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我找个指甲刀。我那把找不着了。”
“指甲刀在客厅茶几下面。”
“哦,是吗。”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没拦她。
等她出了卧室,我走到床头柜前。
抽屉里的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我的存折、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份购房合同,都被动过位置。
购房合同原本压在抽屉最底下,现在被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我拿起合同,房产证不在里面。
我早就把房产证转移到了我妈那里。
晚上郑景天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你妈翻我抽屉。”
“她找指甲刀。”
“指甲刀在茶几下面,她不知道?”
郑景天皱了皱眉。“那你想说什么?”
“她想找房产证。”
他沉默了几秒。“找到了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他脱了外套,往床上一躺,“你别总把人往坏处想。”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唐昭邦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三十出头,说话干脆。我把情况说了,他听完,推了推眼镜。
“房子是你婚前买的?”
“对,我爸妈出的首付,写的我的名字。婚后我们一起还贷。”
“还贷部分,如果离婚,他要分一半。”
“我知道。”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卖房。”
唐昭邦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确定。”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托协议。
“你先别急,卖房之前,有几件事要弄清楚。第一,你丈夫同不同意卖。第二,卖房之后你住哪。第三,你刚才说你婆婆在找一个老人的下落,这个老人有没有可能涉及财产问题?”
“你是说奶奶?”
“对。如果老人名下有财产,而你婆婆在隐瞒什么,这些以后都可能成为你离婚时的筹码。”
我愣了一下。奶奶名下有没有财产,我从来没想过。
“我帮你查一下。”唐昭邦说,“你把老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给我。”
我从手机里翻出奶奶的身份证照片。
那是几年前我拍着玩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从律所出来,我给郑景天发了条消息:我想跟你谈谈。
他回得很快:谈什么?
我:房子的事。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晚上再说。
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我坐在客厅等他,张桂珍和郑怡萱已经回房间了。
“你喝酒了?”
“公司应酬。”
他倒在沙发上,闭着眼。
“郑景天,我们谈谈。”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睁开眼,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你妈翻我抽屉,你妹占我的房间,你奶奶在养老院欠费两年没人管。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思颖,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想好了,房子卖掉,我们各过各的。”
“卖房?”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疯了?”
“我没疯。房子是我的名字,我有权处置。”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想好什么了?”
“你一直防着我。房产证藏起来,现在又要卖房。于思颖,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老公?”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郑景天,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你把我当过老婆吗?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妹想住就住,你奶奶说扔就扔。我呢?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往卧室走。
“这事我不同意。你别想了。”他关上门,把我一个人留在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奶奶笑得那么开心,可她人现在在哪,没人知道。
我拿起手机,给唐昭邦发了条消息:查到了吗?
他很快回了:有点眉目了。
明天见面说。
04
门锁被换,是周五的事。
我下班回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我试了几次,以为拿错了钥匙。
掏出来看了看,没错,是家里的钥匙。
我又试了一遍,还是转不动。
门从里面开了条缝,张桂珍的脸露出来。
“妈,门锁怎么了?”
“换了。”
“换了?为什么?”
“怡萱说最近小区里有小偷,换个安全点的锁。”
“那钥匙呢?”
“就两把,我跟怡萱一人一把。”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没用的钥匙。“我的呢?”
“你回来敲门就行了,家里有人给你开。”
“我要是回来没人呢?”
“那你就等等呗。”她说着,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有点发抖。掏出手机打给郑景天,响了很久才接。
“你妈换了门锁,没给我钥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回去问问。”
“你现在就回来。”
“我在开会。”
“郑景天,你老婆被关在门外,你在开会?”
他叹了口气。“你先去楼下坐会儿,我开完会就回去。”
电话挂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最后去了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等。
等到晚上八点,郑景天回来了。
他看见我坐在便利店门口,脸上有点挂不住。
“走吧,上去。”
我跟在他后面上楼。他敲门,张桂珍开了门,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给思颖一把钥匙。”
“就两把,上哪弄第三把?”
“明天去配一把。”
“配钥匙不要钱啊?”张桂珍的声音尖起来,“再说了,她一个当媳妇的,天天跟婆婆要钥匙,像什么话?”
郑景天站在门口,两边看了看。“思颖,你先别急,我明天去配。”
“不用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明天自己配。”
那天晚上我进了家门,没吃晚饭,直接回了卧室。郑景天跟进来,关上门。
“你别跟我妈计较,她年纪大了。”
“她年纪大,就可以把我关在门外?”
“她不是故意的。”
“郑景天,你摸着良心说,你信吗?”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
他牵着我的手,跟我说,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当时还笑他,说房子是我的,当然我说了算。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傻。
第二天,我去配了钥匙。但我知道,这个门,我进得去,心却进不去了。那天下午,我趁张桂珍和郑怡萱出门逛街,拨通了养老院的电话。
“你好,我想问一下宋秀云老人的情况。”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请问您是老人的什么人?”
“我是她孙媳妇。”
“稍等,我查一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宋秀云,82岁,两年前入住。家属登记的联系人是张桂珍和郑伟。不过……”
“不过什么?”
“老人最近身体不太好,上个月还摔了一跤。我们联系家属,一直联系不上。张女士的电话打不通,郑先生的电话停机了。”
我心里一沉。“摔得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但老人年纪大了,恢复得慢。而且,费用已经欠了二十四个月了。如果再不交,我们这边可能要按规定处理。”
“什么规定?”
“可能会把老人转到救助站。”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明天过去看看。”
“好的,您来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二十四个月,两万四。
张桂珍每个月取现金,钱去哪了?
郑怡萱的孕妇装,郑怡萱的燕窝,郑怡萱隔三差五买回来的进口水果。
那些钱,是不是都花在这了?
我站起来,走到郑怡萱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
里面堆满了东西,衣柜里挂着没拆吊牌的衣服,梳妆台上摆着成套的护肤品。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首饰盒,里面有一对金耳环,一只金镯子。
我认得那个镯子。
那是奶奶的。
我结婚那天,奶奶戴过。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郑景天回来,我什么都没说。我给他盛了饭,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累了。”
他没再问,继续吃饭。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跟我睡在一张床上的人,我好像从来就不认识他。
05
周末,张桂珍把我堵在了客厅。郑怡萱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郑景天在阳台上抽烟。
“思颖,”张桂珍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今天咱们把话说清楚。”
“什么话?”
“房子的事。我跟景天他爸商量过了,房产证上得加上景天的名字。”
“我说过了,房子是我爸妈的首付。”
“你爸妈的首付,你们婚后一起还贷,景天也有份。”
“还贷部分他可以分,但加名不可能。”
张桂珍的脸沉下来。“你嫁进郑家三年,吃郑家的喝郑家的,现在让你加个名字都不肯?”
“我吃谁的喝谁的了?”我的声音也高了,“这三年的生活费,我出的大头。郑景天的工资,一半都寄回老家给你了。”
郑怡萱在旁边插嘴:“嫂子,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
“你闭嘴。”我看了她一眼,“你住我的房子,用我的东西,你还有理了?”
郑怡萱的脸涨红了,看向张桂珍。张桂珍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于思颖,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房子,你加也得加,不加也得加。”
“我不加。”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不加。”
郑景天从阳台进来,皱着眉。“吵什么呢?”
“你媳妇,”张桂珍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让她加个名,她跟我顶嘴。景天,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郑景天看了我一眼。“思颖,你就加个名怎么了?”
我盯着他。“你也觉得我该加?”
“加个名而已,又不是把房子给她。”
“郑景天,这是加名的事吗?你妈翻我抽屉,换我门锁,扔我东西,你一句话不说。现在要我加名,你倒挺积极。”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难听?你妈做的事就不难听?”
张桂珍忽然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个媳妇回来气我。景天啊,你爸不在家,你就看着你妈被人欺负?”
郑景天的脸涨得通红。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思颖,你给我妈道个歉。”
“我凭什么道歉?”
“就凭她是我妈!”
“她是你妈,不是我妈。她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郑景天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门口拽。
“你干嘛?”
“出去。你给我出去冷静冷静。”
他把我拖到门口,拉开门,一把将我推了出去。我踉跄着下了两级台阶,差点摔倒。外面下着雨,楼道里灌进一阵冷风。
“郑景天!”
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雨从楼道的窗户飘进来,打在我脸上。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没带。
钥匙,也没有。
我下楼,站在单元门口。
雨越下越大,我犹豫了一下,走进雨里。
郑景天的车停在路边。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他摇下玻璃,看着我。
“上车,我送你回你妈家。”
“我不回我妈家。”
“那你去哪?”
“我回家。”
“你现在不能回去。”
“郑景天,你开门。”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他踩了油门。“你自己冷静冷静吧。”车走了。尾灯在雨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响一声。
走了四十分钟,我到家门口。
钥匙还是那把旧钥匙,但门锁已经换了。
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我敲门。
“妈,开门。”
里面没声音。
“张桂珍,开门。”
过了很久,门里传来她的声音:“你走吧,这房子姓郑,不姓于。”
我靠在门上,雨水从衣服上滴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郑景天呢?”
“他不想见你。”
我闭上眼睛。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一片黑。我在楼道里坐了一夜。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天亮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养老院打来的。
“于女士,老人今天早上又摔了,情况不太好。您能过来一趟吗?”
我攥着手机,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我马上来。”
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墙下了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到养老院的时候,雨还没停。我浑身湿透地站在前台,值班的姑娘吓了一跳。
“您是宋秀云的家属?”
她带我去病房。推开门,一个瘦小的老人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两年不见,奶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奶奶。”
她慢慢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思颖……”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粗大。
“奶奶,我来接你回家。”
她的眼角淌下一滴泪。
那天下午,我把奶奶接出了养老院。
我打电话给黄英光,让他帮我挂房子。
又给唐昭邦发了消息,让他准备离婚协议。
然后我带着奶奶,回了那个被换了锁的家。
我用钥匙打不开门,但我叫了开锁师傅。
门开了,张桂珍站在客厅里,看见我身后的奶奶,脸色刷地白了。
06
开锁师傅走了之后,张桂珍站在客厅中间,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盯着我身后的宋秀云,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怎么把她弄回来了?”
“养老院打电话给我,说奶奶摔了,没人交费,没人管。”
“你少管闲事。”
“这是闲事?”我把奶奶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看着她,“奶奶是你婆婆,你把她扔在养老院两年,欠了两万四,你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你还有脸说?”
张桂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懂什么?她老糊涂了,在家谁伺候?”
“你伺候过吗?你搬来城里三年,去看过她几回?”
郑怡萱从卧室出来,看见沙发上的奶奶,愣了一下。“妈,她怎么来了?”
“问你嫂子。”
“嫂子,你这也太自作主张了吧?”
我看着她。“这房子是我的,我接谁回来,不用跟你商量。”
郑怡萱撇了撇嘴,看向张桂珍。张桂珍忽然换了副面孔,挤出一点笑。“思颖啊,你看你,淋了一夜雨,先换身衣服,咱们好好说。”
“不用。我回来就是告诉你们,这房子我卖了,离婚协议我也准备好了。你们收拾东西,三天之内搬走。”
张桂珍的脸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卖房。离婚。”
“你敢!”张桂珍的声音尖起来,“这房子是郑家的,你说了不算。”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
“妈,”我看着她,“你别逼我把话都说出来。奶奶的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两年就是十万。钱去哪了?”
张桂珍的眼神闪了一下。“什么退休金?她哪来的退休金?”
“奶奶以前是纺织厂的,退休金一直打在存折上。存折在你手里,对吧?”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查查就知道了。”
张桂珍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那天晚上,郑景天没回来。
张桂珍和郑怡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我给奶奶煮了碗面,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思颖,”她拉着我的手,“给你添麻烦了。”
“奶奶,你别这么说。”
“我那个老宅,钥匙还在我这儿。”她颤巍巍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你拿着。”
“奶奶,先不说这个,你好好休息。”
她摇摇头。“你拿着。还有,老宅堂屋的八仙桌,底下有个暗格。里面有个铁盒子,你帮我拿出来。”
“里面是什么?”
“你拿出来就知道了。”
我握着那把钥匙,心里隐隐觉得,事情还没完。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郑景天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郑伟、张桂珍和郑怡萱。
四个人,表情各异。
郑景天敲门。“思颖,开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昨晚给她的热水杯。
旁边坐着唐昭邦,他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黄英光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
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坐在餐桌旁。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郑景天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个笑。“思颖,我们来接你回家。”
“回家?”我看着他,“这里就是我家。”
“昨天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你跟我回去,咱们好好过日子。”
“郑景天,你先进来。”
他跨进门,后面的人跟着往里走。
张桂珍一边走一边说:“思颖啊,昨天是妈不对,妈给你道歉。你看,我们全家都来接你了。”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客厅里。
郑景天也停住了。
他的笑僵在脸上。
郑伟站在最后面,看见沙发上的宋秀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在了墙上。
郑怡萱张大了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客厅里坐着奶奶,旁边是律师、中介和警察。茶几上摊着卖房合同、离婚协议、养老院欠费单、张桂珍的取款凭证,还有一份报警回执。
“妈,”我看着张桂珍,“你昨天说这房子姓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咱们把账算清楚。”
张桂珍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郑景天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07
郑景天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睛红了。
“思颖,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我没说话,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份报警回执拿起来。
“张桂珍,”唐昭邦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这是警方出具的报警回执。宋秀云老人的家属,也就是你,在老人入住养老院期间,未履行赡养义务,欠费二十四个月,涉嫌遗弃。”
张桂珍的腿一软,扶住了沙发扶手。“我没有,我交了钱的。”
“交了?”唐昭邦拿起一张银行流水单,“这是宋秀云老人的退休金账户流水。每个月四千二百元,打入账户后,当天或次日就被取走。取款人签名,都是你。”
张桂珍的脸白得像纸。
“我,我是帮她取,她老糊涂了,不会取钱。”
“那钱呢?”
“花了,给她交养老院了。”
“养老院欠费二十四个月,两万四。你的取款总额是十万零八百。剩下的七万六,去哪了?”
张桂珍不说话了。郑怡萱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妈……”
“你别说话。”张桂珍甩开她的手。
郑伟从门口走过来,站在客厅中间。他看了看沙发上的母亲,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
“桂珍,”他的声音沙哑,“妈在养老院摔了,你知道吗?”
“我……”
“你每个月取她的钱,给怡萱还债,对不对?”
张桂珍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
“怡萱那个男朋友,欠了赌债跑了。你拿妈的钱去填窟窿。你以为我不知道?”
郑怡萱的脸涨得通红。“爸!”
“你闭嘴。”郑伟的声音忽然大了,“你住你哥的房子,吃你嫂子的饭,你还有脸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郑景天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思颖,”郑伟转向我,“这事是我们郑家对不住你。房子是你的,你卖,我没意见。离婚的事,我也不拦着。”
“郑伟!”张桂珍尖叫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你。”郑伟看着她,“妈在养老院两年,你去看过几回?你拿她的钱给怡萱挥霍,你还有脸在这闹?”
张桂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唐昭邦把离婚协议推到郑景天面前。
“郑先生,这是离婚协议。房子归女方,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女方愿意补偿你八万。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郑景天抬起头,看着我。“思颖,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回不去了。”
“三年了,你就这么狠心?”
“郑景天,”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昨天你把我扔在雨里的时候,你狠不狠心?你妈换我门锁的时候,你狠不狠心?你奶奶在养老院摔了两年,你管过吗?”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地板上。
“签吧。”
他拿起笔,手在抖。签完字,他把协议推给我,站起来,看了我最后一眼。“思颖,对不起。”
我没说话。警察走过来,对张桂珍说:“张女士,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张桂珍的腿软了,郑怡萱扶住她。“妈!妈你别怕……”
“郑怡萱,”警察看了她一眼,“你也需要配合调查。关于你男朋友的债务问题,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郑怡萱的脸白了。张桂珍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于思颖,”她的声音哑了,“你厉害。”
我没理她。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奶奶、唐昭邦和黄英光。
黄英光收起手机。
“于姐,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这地段好,最多一个月就能出手。”
“谢谢。”
唐昭邦收拾文件,临走前对我说:“你做得对。该拿的拿,该放的放。”
我点点头。
客厅里安静下来。
奶奶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没说话。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板上。
我坐在奶奶旁边,忽然觉得浑身发软。
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像一场梦。
“思颖,”奶奶开口了,“那个老宅,你陪我去看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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