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不重,里面就一个水杯、两本笔记本、一盆快养死的绿萝。我抱着它走出永强广告的玻璃门,初秋的风卷着落叶扑过来,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

身后高跟鞋敲地的声音又急又脆。

“许晓萱!”

宋玉娜追出来,在大厅门口拦住我。她穿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温度。

“位置给我朋友怎么了,你至于吗?”

大厅里七八个同事齐刷刷看过来。

我攥着纸箱边缘,指甲嵌进硬纸板里。

五年了,加班熬夜做方案的是我,被客户骂了还得赔笑脸的是我,她倒说得轻巧。

我没吵,也没闹。凑近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宋玉娜脸上的笑僵住了,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纸箱从我怀里滑落,文件散了一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美华集团的年度方案,我做了三版。

第一版被宋玉娜否了,说“不够大气”。

第二版又被否了,说“没有亮点”。

第三版我熬了三个通宵,把美华过去五年的广告投放数据全部重新扒了一遍,做了一个完整的媒介策略矩阵。

周五凌晨四点,我趴在桌上睡过去,醒来时脖子僵得转不动。

周会上,宋玉娜把方案投在屏幕上,笑盈盈地看向刘敏静。

“这个方案敏静跟得不错,思路很清晰。”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刘敏静坐在长桌对面,低头翻笔记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宋总,”我开口,嗓子有点干,“这个方案是我……”

“晓萱啊,”宋玉娜打断我,语气还是笑着的,“团队协作嘛,别计较这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袁初夏坐在角落,看了我一眼,嘴唇抿了抿。刘敏静翻过一页笔记本,像什么都没听见。

散会后我去了楼梯间。推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刘敏静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楼梯间有回音,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你放心,她那边我搞得定……嗯,就这几天。”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晓萱姐,吓我一跳。”

“跟谁打电话呢?”

“我表姐,家里事。”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侧身从我旁边过去,手肘碰了我一下,不重不轻。

我没多想。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美华的方案,想着怎么跟宋玉娜再争取一次。后来我才明白,她那句“搞得定”,说的根本不是我。

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一碗温着的汤。

“又加班?”

“嗯。”我端起碗,汤是排骨萝卜,我妈的手艺,咸淡正好。

“晓萱,”我妈看着我,“你那个老板娘,是不是又给你气受了?”

我没吭声,低头喝汤。她叹了口气,没再问。我妈是退休教师,一辈子刚直,最见不得人耍心眼。可她帮不上我,我也不会让她帮。

那天晚上我打开招聘网站,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填了一份简历。填到“离职原因”那一栏,我停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写。

02

刘敏静正式入职那天,宋玉娜亲自带她到工位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以后跟着晓萱好好学,她可是咱们公司的顶梁柱。”

刘敏静点头,笑得温顺。她的工位就在我旁边,隔着一块半高的挡板,我打字她能看到,她打电话我也能听到。

第一天下午,陈永强回来了。

他平时一个月来公司两三次,每次待不了两个小时就走。

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跟宋玉娜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在办公区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刘敏静身上。

“新来的同事?”他走过去,语气随意。

“陈总好,我叫刘敏静。”她站起来,声音软软的。

“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晓萱姐很照顾我。”

陈永强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办公室。我注意到他走过我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加班,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路过刘敏静的工位。

她电脑没关,屏幕上开着一个文档,我无意中扫了一眼,看到她打开的文件夹路径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缩写:C.Y.Q。

我愣了一下。那是陈永强去年丢在公司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他后来换了新的,旧的一直放在杂物间。刘敏静什么时候拿到的?

更让我在意的是,那台电脑的开机密码,全公司只有我和宋玉娜知道。陈永强自己都不记得。

我回到工位,把客户资料文件夹加了一道密码。

第二天一早,袁初夏凑过来,假装跟我讨论排版,压着嗓子说:“姐,昨天下午我看见刘敏静在复印你抽屉里的合同,复印完又放回去了。”

“她复印的哪份?”

“恒远地产的那份。”

恒远地产是我跟了三年的客户,每年的广告投放预算在两百万上下,公司里除了我就只有宋玉娜能碰。

我把抽屉拉开,文件的位置没变,但页脚折了一个角,是我昨天翻的时候没注意留下的。

我合上抽屉,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恒远地产的季度提案会定在周三。

周二晚上我改PPT改到十一点,把报价、媒介排期、创意方向全部过了一遍。

保存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给文件加了个密码。

那是我女儿生日,好记。

周三早上我到公司,打开电脑,文件打不开了。密码错误。我试了三遍,都是红色提示。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宋玉娜九点半到,我把她堵在办公室门口。

“宋总,恒远的提案文件被改了,我打不开。”

她看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地放下包:“哦,那个啊,我让敏静重新做了一份,你先不用管了。”

“重新做了一份?”

“嗯,客户那边说想看看新的思路。”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紧。恒远地产的对接人老周跟我合作了三年,从来没说过要换思路。我问了一句:“老周什么时候说的?”

“这个你就别管了,”宋玉娜坐下来,打开电脑,“对了,恒远以后就让敏静对接吧,你手上客户多,忙不过来。”

“宋总,恒远是我……”

“许晓萱,”她抬起头,脸上还是笑着的,“公司要培养新人,你带带她,别什么都攥着不放。”

下午两点,刘敏静把新的提案发给了恒远。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邮件已发送的提示弹出来,手指冰凉。

袁初夏悄悄给我发了条微信:姐,她报价比你的低了百分之十五。

我没回。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公司报价体系是宋玉娜定的,低百分之十五等于把利润全部砍掉。这不是培养新人,这是明着拆我的台。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宋玉娜办公室门口。门没关,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那种人,给她口饭吃就不错了……敏静比你那个许晓萱强多了,至少知道感恩。”

我退了两步,转身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把离职单抽出来,填好,放在宋玉娜桌上。

她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离职单,笑容收了一半:“想好了?”

“想好了。”

“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

她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签完她抬头看我:“行,交接做好。”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辞职了。

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辞了就辞了,咱不惹事,也不能怕事。”

我点了点头,眼眶热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04

离职前一周,工作交接清单列了整整两页纸。

客户资料、项目进度、合同存档,一样样地过。

宋玉娜让刘敏静跟我对接,说是“确保无缝衔接”。

刘敏静每天下午搬个凳子坐到我旁边,一样一样地翻,问得很细,细到客户公司对接人家里养了什么狗。

周四下午,刘敏静去开会,电脑没锁屏就走了。我本来没想看,但屏幕上一个微信弹窗跳了出来。

备注名是“强哥”。

消息只有一行字:“周三老地方见,她那边我搞定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了一下。

“她”后面跟着的备注名,是宋玉娜。

我没有点开聊天记录,只是记住了发送时间:14点37分。

然后我抬头看了一眼刘敏静工位上的台历,周三那天被她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酒店。

第二天中午,我找了个借口去财务室。

出纳小赵跟我要好,我说想核对一下客户招待费的报销明细,怕交接漏了。

她没多想,把最近三个月的报销单翻出来给我。

我一张一张看。

9月14号,周三,陈永强和刘敏静,同一家酒店,两间房,用同一张公司卡结算。

9月14号,就是刘敏静台历上画红圈那天。

再往前翻,8月17号,又是同一家酒店,同样的结算方式。

再往前,7月20号,也是。

我把报销单还给小赵,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财务室。

走廊尽头是茶水间,我进去接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几滴。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宋玉娜到底知不知道?

她肯定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刘敏静不可能进公司。可我要不要告诉她?我端着水杯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哄睡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楼下路灯昏黄,偶尔有车开过,灯光扫过客厅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想起五年前刚进公司时,宋玉娜手把手教我改方案的样子。

她那时候不这样,说话轻声细语,还会给我带早餐。

后来公司做大了,她变了,还是我从来没看清过她?

手机亮了一下,袁初夏发来消息:姐,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我回她:好好干,别学我。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个秘密压在心口,沉甸甸的,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宋玉娜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拦住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离职手续办完是下午三点。

人事给了我一张离职证明,我折好放进包里。

工位已经清空了,绿萝送给袁初夏,笔记本和笔带回家,其余的都扔了。

我抱着纸箱往电梯走,路过宋玉娜办公室,门关着。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穿过大厅,前台小姑娘跟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玻璃门推开,初秋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身后脚步声追上来。

宋玉娜站在大厅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大厅里有七八个同事,有的在等电梯,有的刚从外面回来,全都停下来看。

“位置给我朋友怎么了,你至于吗?”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这么多年公司亏待你了?说走就走,连个交接都做不干净。”

我抱着纸箱转过身。她站在玻璃门里面,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脸我看了五年,今天突然觉得陌生。

交接做没做干净,她心里清楚。

恒远的客户资料我整理了整整三份备份,连老周喜欢喝什么茶都写进去了。

她说这话,不过是想在众人面前给自己找个台阶。

我没吵,也没闹。

我往前走了半步,凑近她耳边。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但我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然后我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话——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退却。

她往后趔趄了两步,像是有人抽掉了她的骨头一般,整个人都站不住了。

“你....你说什么....."

“刘敏静上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