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炖了三小时的排骨汤端上桌,苏长顺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句:“长顺,那件衬衫别忘了拿。”我手里的汤勺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扑过来按灭屏幕,说是公司会计发错了。
我没吵,也没哭,把一锅汤倒进水池。
第二天,我改了手机密码,报了面点班,晚上十点才回家。
他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问我去了哪。
我说:“你猜。”从那天起,我不再追着问,他反倒开始追着我问。
可我没告诉他,三天前,我在银行门口看见他扶着一个女人,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那文件上的红章,我后来在房产档案里又见过一次。
01
我叫徐桂兰,今年四十八,在城南超市理货,干了快十二年。
每天六点起床,给苏长顺煮粥,给婆婆朱美英蒸蛋。
婆婆七十三了,腿脚不利索,住我们家朝南那间。
苏长顺做装修项目经理,常年在工地上跑,衣服上总带着一股腻子粉味儿。
结婚二十五年,家里大小事都是我管。
婆婆的药,苏长顺的衬衫,水电煤气,人情往来。
苏长顺连自己袜子放哪都不知道,张嘴就是“桂兰,我那件灰夹克呢”。
我就像个陀螺,从早转到晚,转得心甘情愿。
可这半年,苏长顺回家越来越晚。
以前八点能到家,后来变成九点、十点。
问他,他说工地赶工期。
可我在他衬衫上闻到过香水味,不浓,淡淡的,像茉莉花。
问他,他说是甲方女老板喷的,人家坐他旁边谈事。
我没再问。问了也是白问,他总有话说。
上个月,婆婆摔了一跤,腿肿了。
我请了三天假在家伺候,端屎端尿。
苏长顺回来看了一眼,在床边站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响了,他转身去了阳台。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嗯,我马上来。”
那天晚上,我趁他洗澡,翻了他手机。
微信置顶是个叫“谢洁”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卷发,红唇。
聊天记录没删干净,最后一条是:“长顺,那件衬衫别忘了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浴室水声停了,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躺下装睡。
第二天一早,我跟超市请了假,坐公交车去了苏长顺公司楼下。
十点半,他出来了,旁边跟着个女人。
四十出头,穿一件墨绿风衣,头发挽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伸手挽了苏长顺的胳膊,苏长顺没甩开。
我坐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上,手攥着包带,攥得指头发麻。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扬起的灰扑了我一脸。我没动。
中午回家,苏长顺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冰箱里化冻的排骨又塞回冷冻层。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柜员说,苏长顺名下有一笔五万的转账,收款方叫谢洁。我盯着那张回单,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晚上苏长顺回来,我把回单放在餐桌上。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那是公司借给谢洁的备用金,走个账而已。
我说哦。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自己进了书房,把门反锁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婆婆在屋里喊我,说她腿疼。
我起身去给她揉腿,揉着揉着,眼泪掉在她被子上。
婆婆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辣子呛的。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慧妍发来微信,问我周末去不去她茶馆坐坐。
梁慧妍是我高中同学,离了婚,自己开了个茶馆,活得比我潇洒。
我回了个好。
周六下午,我去了茶馆。
梁慧妍给我泡了壶普洱,问我脸色咋这么差。
我没忍住,把谢洁的事说了。
梁慧妍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桂兰,你傻不傻?你天天围着他转,他拿你当回事了吗?”
我没吭声。
“我跟你说,”梁慧妍凑过来,“我前夫当年也这样,我越闹他越来劲。后来我不闹了,我忙我自己的,他反倒慌了。”
我抬头看她。她茶馆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她自己写的字,后厨飘出卤牛肉的香味。她比我大两岁,看着比我年轻十岁。
“你这茶馆缺人吗?”我问。
梁慧妍愣了一下,笑了:“缺,缺个面点师。你以前不是在厂里食堂干过?”
我点点头。那天下午,我在茶馆后厨揉了一盆面,做了二十个花卷。梁慧妍尝了一个,说比街上卖的好吃。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手机,苏长顺打了三个未接。
我没回,径直回了家。
推开门,苏长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黑着灯。
他问我:“你去哪了?”
我说:“出去转了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饭在锅里。”
我进了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泡面。我笑了一下,把锅盖又盖上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给苏长顺煮粥。他起来看见桌上空着,问我:“早饭呢?”
我说:“来不及了,你自己买点。”
他愣了一下,拿上外套走了。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从那天起,我每天六点出门,先去茶馆帮梁慧妍做早点,九点再去超市上班。
下午五点下班,又去茶馆帮忙到晚上九点。
我报了面点班,每周二、四晚上七点到九点上课,学做酥皮点心、小笼包、千层糕。
日子突然就满了。满得我没空想苏长顺的事。
婆婆不乐意了。我晚上九点半到家,她坐在客厅等我,脸拉得老长。“桂兰,你天天往外跑,家里不管了?长顺的衣服堆了一礼拜了。”
我一边换鞋一边说:“妈,洗衣机在阳台,他会用。”
婆婆噎了一下,又说:“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半夜回来,像什么话?”
我说:“妈,我九点半到家,不算半夜。”
她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回屋了。我站在客厅里,闻着屋里那股陈旧的药味和灰尘味,突然觉得这房子闷得慌。
苏长顺开始打电话问我在哪。有一次我正在面点班揉面,手机震了,他问:“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不着家。”
我说:“在忙。”
“忙什么?”
“忙着活。”
他没说话,挂了。旁边揉面的一个大姐问我:“你老公查岗啊?”我笑了笑,没答。
面点班的老师姓彭,叫彭宏远,是我高中同学。
二十多年没见了,他头发白了一半,可眼睛还是那样,笑起来弯弯的。
他教我做荷花酥,手把手教我怎么叠酥皮。
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他当没看见,继续讲:“叠的时候手要轻,重了就破了。”
有天晚上下课,他叫住我,递给我一盒点心,说:“你做得不错,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走出教室,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把那盒点心抱在怀里,纸盒有点烫手。
我突然想起,苏长顺已经很久没给我买过东西了。
回到家,苏长顺坐在客厅里。我把点心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问:“谁给的?”
“老师。”
“男的女的?”
“男的。”
他脸色变了,站起来说:“徐桂兰,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他眼里的火气我太熟悉了,以前我一哭二闹的时候,他就是这副表情。
可这次我没哭,也没闹。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说:“我没什么意思。点心放这儿了,你爱吃不吃。”
他愣在原地。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没锁。
他要是推门进来,我就跟他吵。
可等了十分钟,门外没动静。
我听见他关了电视,进了书房,又把门反锁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被窝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淌。
我恨自己没出息,明明是他做了亏心事,怎么搞得像我理亏似的。
可我又想起梁慧妍的话,她说:“桂兰,你得先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
我把眼泪擦了,拿起手机,把苏长顺的备注从“老公”改成了“苏长顺”。
03
面点班结业那天,彭宏远给我们每人发了张证书。我拿着那张纸,站在茶馆后厨,梁慧妍说:“桂兰,你干脆来我这儿干吧,我缺个面点师傅。”
我说:“我超市那边还没辞。”
“辞了呗,”她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你一个月挣两千八,天天站得腿肿。我这给你三千五,还管两顿饭。”
我没马上答应。可那天晚上回家,苏长顺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很少在家抽烟,我进门的时候,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怎么了?”我问。
他把烟掐了,说:“公司出了点事,需要钱周转。你把咱家那张定期取出来,十万那个。”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看着他。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什么周转?”
“就是……项目垫资。下个月就还。”
“哪个项目?”
他烦了,站起来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叫你取你就取。”
我没说话,换了鞋,进了卧室。那十万块是我这些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我一分一分攒着,想着给儿子娶媳妇用。
苏俊贤在省城上班,谈了个对象,明年打算结婚。这钱,我一分都不想动。
“存单我收起来了,”我隔着门说,“你要用钱,把项目合同拿来我看。”
门外没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书房门“砰”地关上了。
第二天,谢洁来家里了。她穿一件白衬衫,黑裤子,拎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笑盈盈地说:“嫂子好,我是苏经理的同事,来拿份文件。”
我让她进来了。
她换了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
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谢洁,问是谁。
谢洁嘴甜,叫了声“阿姨”,把婆婆哄得笑眯眯的。
她坐在沙发上,我从厨房倒了杯茶端过去。她接茶的时候,手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干干净净的。
“嫂子真贤惠,”她笑着说,“苏经理好福气。”
我说:“他福气是不错。”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接。她低头喝茶,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她耳根有点红,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文件在书房桌上,”我说,“你自己去拿吧。”
她站起来,进了书房。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脸上不太自然。
“找到了?”我问。
“找到了,谢谢嫂子。”她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回头,说,“嫂子,苏经理最近压力大,你多体谅。”
我说:“我体谅他二十五年了。”
她笑了一下,推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瞬,我看见她脸上那点笑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翻出家里的存单和房产证,用手机一张张拍了照,存在一个加密相册里。
房产证上写的是苏长顺的名字,可我记得清楚,这房子是当年他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断,我出了三万,他出了两万。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房改房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把这句话截图存下来。
04
面点班结束后,我去超市辞了职,正式到梁慧妍的茶馆做面点。
每天早上五点起,揉面、发面、调馅,六点半第一笼包子出笼,茶馆里飘着面香和茶香。
梁慧妍说,自从我来了,早点生意翻了一倍。
我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踏实。每天晚上回家,洗漱完倒头就睡,连梦都不做。
苏长顺反倒睡不着了。
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亮着,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见了“谢洁”两个字。
我没凑近听,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去了趟房产局。
排队排了四十分钟,窗口的小姑娘帮我查了档案。
房子在三个月前办了抵押登记,抵押权人是“谢永贵”,抵押金额八十万。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字,手心里全是汗。
“能查一下签字吗?”我问。
小姑娘调出扫描件。抵押合同最后一页,共同还款人签字栏里,写着“徐桂兰”三个字。
那不是我签的。
我站在房产局大厅里,空调吹得人发冷,可我后背全是汗。我把手机掏出来,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出了房产局,我给梁慧妍打了个电话。她听完,骂了一句脏话,说:“桂兰,你赶紧找律师。”
我找了律师。
姓何,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他看完我拍的照片,说:“这个签名可以做笔迹鉴定。如果确认是伪造,抵押合同可以撤销。另外,这笔抵押是婚内共同财产的单方处置,程序上也有问题。”
我问:“那我该怎么办?”
何律师说:“你先别打草惊蛇。把证据收好,等合适的时机。”
我点点头。
走出律师事务所,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站在台阶上,突然觉得腿有点软。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想起二十五年前,苏长顺骑自行车带我去领结婚证,他骑得飞快,我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笑得合不拢嘴。
那时候,他眼里只有我。
现在他眼里只有钱,只有谢洁,只有他自己。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台阶,去了茶馆。
那天下午,我做了两百个荷花酥,每一个都做得仔仔细细,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
彭宏远来茶馆喝茶,看见我做的点心,说:“桂兰,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说:“练出来的。”
他吃了一个,说:“比我在广州吃的还好。”
我笑了一下。他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白头发一根根亮晶晶的。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说:“可能是累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临走的时候,他在柜台留了一盒阿胶糕,让梁慧妍转交给我。
梁慧妍把盒子递给我的时候,挤了挤眼。
我没理她,把盒子收进了包里。
05
债主是第五天找上门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茶馆后厨做晚市要用的烧饼,听见前面一阵吵嚷。
我擦了擦手出去,看见三个男人站在茶馆门口,领头的那个黑脸,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跟梁慧妍嚷嚷。
“苏长顺在哪?叫他出来!”
梁慧妍拦在门口:“这是茶馆,不是苏长顺家。”
黑脸男人看见了我,指着我鼻子问:“你是苏长顺老婆?”
我说:“我是。”
“你老公给谢永贵担保了八十万,谢永贵跑了,这钱你老公得还!”
我看着他,心跳得厉害,可脸上没露。我说:“担保合同带了吗?”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上面有苏长顺的签字,担保金额八十万,担保人是谢永贵,反担保人是苏长顺。
底下还有一行字,共同还款人:徐桂兰。
又是那个伪造的签名。
“这上面徐桂兰的签字不是我签的,”我把合同放下,“你们要么去找谢永贵,要么走法律程序。”
黑脸男人急了,拍着桌子说:“我不管谁签的,这钱不还,你们家别想安生!”
梁慧妍打了报警电话。警察来了,把人劝走了。茶馆里的客人被吓跑了一半,梁慧妍坐在椅子上喘气,说:“桂兰,你得赶紧处理。”
我点点头。那天晚上回家,苏长顺在客厅里坐着,面前摆着那份担保合同的复印件。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桂兰,你听我说……”
“你抵押了房子,”我打断他,“签了我的名,我没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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