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债电话响到第三遍,我蹲在劳务市场台阶上,半块馒头攥出了水。

刘永强的轿车从面前开过去,车窗没摇下来。

老婆发来短信,雅楠学费还差八千。

去工地,工头嫌我四十八。

去借钱,亲戚说刚买了房。

夜里翻出父亲留下的铁盒,旧账本最后一页被油渍糊住,我拿指甲刮开,底下压着一行字。

手开始抖。

第二天,我瞒着所有人,推着借来的三轮车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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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催债电话是早上七点打来的。我蹲在劳务市场台阶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攥着半块馒头,攥出了水。

“赵鹏,月底再不还,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没说话。那边挂了。

台阶上坐了十几个人,都跟我差不多岁数,面前摆着纸牌子,写“水电”

“泥瓦”

“搬运”。我面前什么也没摆。以前开饭馆的时候,我瞧不上这地方。

现在连瞧的资格都没有。

劳务市场对面是实验中学,穿校服的孩子骑车过去,车筐里放着牛奶。

我想起雅楠,她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学校,录取通知书压在电视柜底下。

学费八千,住宿费一千二,还没算路费。

彭瑰昨天说,超市可能要裁员。她四十六了,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了一趟表弟刘永强的装修公司。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三楼,前台小姑娘让我等了四十分钟。刘永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保温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哥,来了。”他把我领进办公室,关门。

我还没开口,他就叹气。

“哥,我最近也难。刚买了房,首付把老底掏空了,月月还贷。”他拧开保温杯,热气冒出来,“你要是不急,等年底,年底我看看能不能腾挪。”

“八千。”我说。

“八千也不是小数目。”他笑了一下,嘴角提起来又放下,“要不这样,我这边有个贷款渠道,你签个字,我帮你担保。”

“什么贷款?”

“装修贷,你用我的公司名义,钱下来你拿去用,利息不高。”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躲开我眼睛,去看窗台上的绿萝。

我说算了。站起来往外走。他在背后喊,哥,你再想想。我没回头。

从写字楼出来,太阳很毒。我在路边台阶上坐了半小时,翻手机通讯录。翻到萧福生,又划过去。他是爸的老朋友,七十了,不能麻烦人家。

下午跑了两个老同事家。

一个说孩子要结婚,一个说老母亲住院。

都是实话,也都听得出来是推辞。

回家的时候天擦黑,楼道灯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上走,三楼,家门口。

彭瑰在厨房下面条。雅楠在自己屋,门关着。

“借到了?”彭瑰没回头。

“没有。”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又搅动面条。“刘永强也不借?”

“他说刚买房。”

“他去年才买的车。”彭瑰把面条盛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赵鹏,你求人求了一圈,谁给你了?”

我没接话。坐在客厅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烟戒了吧。”她说,“省一点是一点。”

我把烟掐了。

雅楠出来端面条,叫了声爸,又回屋了。她桌上摆着大学的招生简章,折了角。我瞥见她屋门关上的那一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晃了晃。

夜里睡不着,起来翻柜子。父亲去世三年了,他的东西一直堆在阳台角落,几个纸箱,一个铁盒。我搬出铁盒,打开。

里面是几个旧账本,用皮筋捆着。封皮发黄,边角卷起来。翻开第一本,密密麻麻记着:“九三年四月,帮东街王秀芝收废铁三车,她儿子结婚,没收钱。”

“九三年七月,垫给老孙头两百块进豆腐,年底还了一百五,剩下五十不要了。”

“九四年正月,红白事帮工,赵家巷七号,三天。”

字写得歪,但清楚。我一页一页翻,都是些鸡毛蒜皮。收废品,卖豆腐,红白事帮厨,替人跑腿。我爸这辈子就干这些,没发过财。

最后一本,最后一页,被油渍糊住了。我拿指甲刮了刮,底下压着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戳破了纸背。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彭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我说你睡吧。把账本合上,铁盒盖好,放回阳台。

站在阳台上,楼下路灯亮着,有人在翻垃圾桶。

我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总说一句话,人穷不能穷志气。

我以前觉得这话空。

现在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拧了一把。

第二天早上,我跟彭瑰说,我去找活。她没多问。

我出了小区,拐进隔壁街,找修车的老孙借了一辆三轮车。老孙问我干啥。我说收废品。他愣了一下,把车钥匙递给我,没要押金。

推着三轮车往小区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车斗里。我把父亲账本第一页撕下来,揣在兜里。

上面写着,先帮人,再谈钱。

02

我第一个去的是城南的教师公寓。父亲账本里记过,这片归一个姓彭的老太太管,退休教师,家里旧书多。

我敲开门的时候,心里打鼓。老太太隔着防盗门看我,问我找谁。我说收废品,旧书旧报纸都收。她打量我两眼,问,以前没见过你。我说刚干。

她说你等一下。门关上,过了几分钟又打开,递出来一摞旧杂志和几本教材,用尼龙绳捆着。

“多少钱?”

我翻了翻,教材是旧的,杂志是过刊,论斤称不值钱。我说您这些书还能用,我帮您问问有没有人要,卖上价再给您钱。老太太愣了一下,说行。

我把书搬下楼,没急着走。看见单元门口堆着几个纸箱,是别人扔的。我顺手拆开压平,捆在车斗后面。

老太太在楼上喊,纸箱你拿去吧,放着碍事。

那天上午,我在教师公寓收了小半车纸壳和旧书。下午拉到废品站,老板蔡秋生叼着烟,拿脚踢了踢我的货。

“纸壳三毛一斤,旧书一毛五。”

“纸壳不是四毛?”

“你懂行情还是我懂?”蔡秋生眯眼看我,“新来的吧。”

我没争。称了,算下来二十三块五。他抹了零,给我二十三。

我攥着钱站在废品站门口,蔡秋生在里面跟人聊天,声音飘出来:“现在什么人都来收废品,以为钱好挣。”

我没回头。骑上三轮车,去了教师公寓。把卖书的钱给老太太送过去,八块。

老太太接过钱,看了我一眼。“你还专门跑一趟?”

“说好的。”

她点点头,说楼下二号楼的张老师家里在装修,你去看看,她正愁旧家具没地方扔。

我去了。

张老师家的旧沙发和书柜,我帮她搬到楼下,按她说的位置放好。

她问我搬一趟多少钱。

我说您看着给。

她给了三十。

临走时她问我,师傅你收旧家具吗?

我说收。

她说那我帮你问问对门。

从教师公寓出来,天快黑了。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就着矿泉水吃了。算了一下,今天挣了六十一块。不多,但够雅楠三天的伙食费。

回到家,彭瑰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一身灰,问我干什么去了。

“帮人搬东西。”

“什么活?”

“零活。”

她没再问。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看见雅楠站在走廊,手里端着一杯水。

“爸,喝水。”

我接过来。她看了看我的手,掌心磨破了皮。

“明天别去了。”她说。

“没事。”

她转身回屋,关门之前说了一句,我查了,学校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我说你甭管,爸有办法。

夜里彭瑰睡着以后,我翻出账本,找到第二页。

上面写的是父亲九五年帮人清运垃圾的事。

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小字:废品是死的,人是活的。

谁家搬家、装修、老人走了,东西最多。

别等人家叫你,你先去。

我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第二天,我骑三轮车去了城东的老旧小区。

没有熟人,我就挨个单元门口看。

哪家门口堆着旧家具、纸箱、水泥袋子,我就记下来。

记了七八个地方。

有一个单元,一楼窗户开着,里面在搬东西。

我敲了敲门,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

我说师傅,搬家的纸箱和旧东西要处理吗?

我帮您清走,给点辛苦费就行。

他上下打量我,说进来吧。

那家是给老人收拾房子,老人走了,儿女清遗物。

屋里东西多,旧衣服、旧书、瓶瓶罐罐,还有一张老式缝纫机。

我帮着搬了一下午,临走时男人递给我一百块,说缝纫机你要不要?

不要的话帮我扔了。

我说缝纫机还能用,我帮您问问旧货店。他摆摆手,说你处理吧。

我把缝纫机拉回家,彭瑰问哪来的。我说收的。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煮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响。

我把缝纫机擦干净,拍了张照片,让雅楠帮忙发到网上。第二天有人联系,卖了八十块。加上那一百,那天挣了一百八。

彭瑰晚上回来,我把钱放桌上。她数了一遍,抬头看我。

“哪来的?”

“收废品,还有帮人清东西。”

她没说话。把钱收起来,放进衣柜的饼干盒里。那是她放生活费的地方。

“明天还去?”

“去。”

她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停了一下。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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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宁是第五天找上门的。他住隔壁单元,以前运输厂的工友,下岗后在工地看大门,前阵子被辞了。他在楼下碰见我推三轮车,拦住我。

“听说你在收废品?”

“嗯。”

“带我一个。”

我看着他。他四十五,比我小三岁,头发白了一半。去年他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在读技校,日子比我紧。

“这活累,钱少。”

“比闲着强。”

第二天徐宁就来了。

我们分头跑,他跑城西,我跑城南。

下午碰头,把货拉到废品站。

蔡秋生看见我们量大,主动把纸壳涨到三毛五。

徐宁乐了,说这不是挺好。

我没说话。

蔡秋生这个人,笑面虎。

头几天客客气气,等摸清了我们的路线,他开始使绊子。

我们常跑的教师公寓,他提前跟门卫打了招呼,不让我们的车进。

徐宁气得骂娘,要找他说理。

我拉住他。“换地方。”

“凭啥?咱先来的。”

“他是坐地户,咱斗不过。”

徐宁不服气,但也没办法。我们转了城北的安置小区。那里住的都是拆迁户,旧东西多,但竞争也大。头三天只挣了五十块。

徐宁泄气,说要不他去工地上再找找。我说你等等。

晚上回家翻账本。

父亲记过城北那片,原来叫赵家巷,他帮人办过红白事。

账本上写着几个名字,我挑了一个还在的,叫彭秀琼,六十五岁,住安置小区三号楼。

第二天我买了两斤橘子,找到她家。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腰弯着,走路慢。我说我是赵德贵的儿子。她愣了一下,让我进来。

“赵德贵啊,”她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想,“收废品的,瘦高个。”

“对。”

“他好人。”彭秀琼点头,“我家老头子走的时候,他帮着张罗了三天,一分钱没收。那时候家里穷,连棺材都是他帮着找的旧木板。”

我听着,手里攥着橘子。

“你找他干啥?”

“我爸不在了。我现在收废品,想问问您这片有没有活。”

彭秀琼看了我一会儿。她说小区里老人多,换季扔东西的不少。她帮我跟几个老姐妹打了招呼,说赵德贵的儿子,实在人。

那天下午,我在三号楼收了满满一车旧衣服和纸壳。彭秀琼还让我帮五号楼的李奶奶搬了一趟旧柜子,给了二十块。

晚上算账,挣了一百二。徐宁问我怎么找到的。我说按我爸的老办法。

“什么老办法?”

“先帮人,再谈钱。”

徐宁半信半疑。

蔡秋生那边听说了,派人来传话,说城北是他的地盘,让我们识相点。我没理。徐宁有点慌。

“要不咱换个地方?”

“不换。”

“蔡秋生那人不好惹。”

“他不好惹,咱也不欠他的。”

徐宁没再说话。但从那天起,他下午来的时候越来越晚。

04

半个月下来,攒了三千多。雅楠的学费还差五千。彭瑰的超市裁员名单下来了,没有她,但工时减了,一个月少拿六百。

她那天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给她倒了杯水。

“要不我晚上去给人做钟点工。”她说。

“不用。我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收废品能收出八千块?”

我没接话。从兜里掏出这半个月的账,放在桌上。她低头看,一笔一笔,日期、收入、支出,记得清清楚楚。

“你记的?”

她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三千多了?”

“三千二。”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我转过头去倒水。

那天夜里,我把账本翻到第三页。

父亲写着,废品站最挣钱的是分类。

纸壳分黄板、花板、混合,差价一倍。

废铁分生铁、熟铁、不锈钢。

旧书里挑出有价值的老版书,单卖比论斤强十倍。

第二天,我不再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卖。

纸壳分类捆好,旧书翻一遍,挑出几本品相好的,让雅楠上网查价格。

有一本九几年的画册,卖了六十。

蔡秋生那边收混合纸壳三毛五,我分类后黄板卖到五毛。

徐宁也跟着学。但他没耐心,翻两下就扔一边。

社区改造通知是那天下午贴出来的。安置小区门口,白纸黑字,写着要建标准化回收点,公开竞标。我站在通知前看了十分钟。

回家跟徐宁商量。他听完,挠头。

“竞标?咱哪有那本事。”

“试试。”

“蔡秋生肯定也去。”

“他去他的。”

徐宁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老丈人住院,这两天来不了。我说行。

那天晚上彭瑰问我,竞标要多少钱。我说押金五千,中标后租金一年一万二。她脸色变了。

“咱哪有那么多钱?”

“先交押金,租金可以分期。”

“赵鹏,你别折腾了行不行?好不容易攒了三千多,你全砸进去?”

“砸了也是砸在正经地方。”

“正经地方?收废品是正经地方?”

她声音高了。雅楠从屋里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我们。

“妈,你别说了。”

彭瑰转头看女儿,眼圈红了。她回屋,关了门。雅楠走过来,把一杯水放我手边。

“爸,我信你。”

我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社区办问竞标手续。办事员说需要营业执照、资金证明、场地规划。我一样没有。

回来的路上,碰见曾建军。他是社区主任,五十来岁,穿白衬衫,正从小区里出来。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晚上翻账本,在第四页夹层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曾家老母亲瘫痪,帮过三年,没收钱。后面打了个勾。

我把纸条放回去。没去找曾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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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竞标前三天,刘永强找上门。

他开那辆轿车停在小区楼下,上楼敲门。彭瑰开的门,看见他,脸色不好看。

“哥,听说你要竞标回收点?”

“我帮你。”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我公司资质全,你挂我名下,我出资金,你管运营,利润五五。”

“不用。”

“哥,你别犟。你没执照,没资金,拿什么竞?”

“我自己办。”

刘永强笑了一声。“办执照要时间,要场地。你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慢慢办。”

他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步。“这样,六四,你六我四。够意思了吧?”

“我说了不用。”

他停下来,看着我。“赵鹏,你是不是还记着借钱的事?”

“那事我真没办法。”他摊手,“但我现在给你机会。”

“你走吧。”

刘永强脸色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出门。门关上的时候,彭瑰从厨房出来。

“为什么不答应?他出钱,你出力,有什么不好?”

“他要的是回收点,不是我。”

“那又怎样?钱到手就行。”

“钱到手,人就没了。”

彭瑰不理解。她那天晚上收拾东西回了娘家。走之前站在门口,拉着行李箱。

“赵鹏,雅楠的学费还差五千。你竞标,万一输了,一分不剩。”

“输了再挣。”

她看着我,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然后拉着箱子走了。雅楠追出去,在楼道里喊妈。彭瑰没回头。

家里只剩我和雅楠。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

“爸,我妈会回来吗?”

“会。”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出铁盒,把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一页那行字,我用手指描了两遍。

父亲写着:别求人,求人不如求己。别拼命,拼命不如拼脑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了:曾家老母的事,别去讨。人情不是债。

我把账本合上。在阳台上站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工商局办执照。

办事员说要场地证明。

我跑回安置小区,找彭秀琼帮忙。

她领着我找了社区物业,租下一间废弃的自行车棚。

一个月三百,先交一个季度。

执照办下来用了两天。资金证明我拿不出,找萧福生借了五千。老爷子从银行取了现金给我,没要借条。

“你爸当年也跟我借过钱,还了。”他说,“我信你。”

竞标前一天,我把三轮车擦干净,车斗里铺了块旧布。雅楠站在楼下看我。

“爸,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你收拾行李。”

她回屋了。

我推出三轮车,去了安置小区。

那天下午,我免费帮五号楼清了一趟楼道,旧家具、废纸箱、建筑垃圾,装了六车。

彭秀琼叫了几个老姐妹帮忙,楼道清得干干净净。

晚上回家,彭瑰的拖鞋还摆在门口。我没动。

06

竞标那天早上下了雨。我穿了件干净的夹克,把账本揣在兜里。雅楠非要跟着,我没拦。

社区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蔡秋生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刘永强。两人挨着,低头说话。曾建军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竞标文件。

流程很简单,交押金,交方案,居民代表投票。

押金我交了五千,萧福生借的。

方案是我手写的,三页纸,写了回收点怎么分类、怎么服务老人、怎么配合社区。

蔡秋生的方案是打印的,厚厚一本,封面有公司logo。刘永强坐在他旁边,一脸笃定。

居民代表有二十个,大多是老年人。彭秀琼坐在第二排,看见我,点了点头。

曾建军宣布开始。蔡秋生先讲,说了十分钟,都是标准化、信息化、创收指标。然后是我。

我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开第一页。

“我没公司,没团队。”我说,“就一辆三轮车,干了半个月。”

底下有人笑。

“但我记着一件事。”我把账本举起来,“我爸也是收废品的,干了三十年。他教我,收废品不是收东西,是收人情。”

我把账本翻到某一页。“彭秀琼奶奶家,三号楼,她家旧书我收了,卖了多少,记在上面。李奶奶家的旧柜子,搬了两趟,给了二十,记在上面。”

彭秀琼在底下说了一句:“是这么回事。”

蔡秋生回头看她,脸色不好看。

“我做的是小买卖,挣的是小钱。但我想把这件小事做好。”我把方案递上去,“回收点要是给我,我保证,小区老人清楼道免费,旧家具代卖不抽成,纸壳分类明码标价。”

曾建军接过方案,翻了翻。他没说话,放到一边。

投票。二十个居民代表,我拿了十四票。蔡秋生五票。一票弃权。

曾建军宣布结果的时候,蔡秋生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响声很大。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刘永强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哥,你行。”

我没理他。

散会后,彭秀琼拉着我的手,说赵德贵儿子有出息。我点头,说不出话。

雅楠站在会议室门口,眼圈红红的。我走过去,她把一张纸巾递给我。我这才发现脸上有雨水,还是什么。

下午签合同。曾建军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爸叫赵德贵?”

“是。”

“他帮过我家。”

“我知道。”

曾建军看着我。“你拿着账本,没来找我。”

“人情不是债。”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租金按季度交,押金从下个月开始算。好好干。”

我签了字。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太阳照在社区门口的水泥地上,亮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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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收点开张那天,来了七八个老人帮忙。彭秀琼搬了一把旧椅子,李奶奶送来一盆绿萝。徐宁没来。

我把车棚收拾出来,分了三个区:纸壳、旧书、废旧金属。墙上贴了价目表,是雅楠用马克笔写的。

第一天收了三百多斤纸壳,分类捆好。下午拉到蔡秋生的废品站,他不在,伙计称的。黄板四毛,花板三毛,一共卖了一百二。

第二天,蔡秋生来了。站在回收点门口,叼着烟。

“赵鹏,你可以啊。”

“托您的福。”

“别得意。”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你那点道行,我见得多了。”

他走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消防的,说有人举报回收点存在火灾隐患。

我半夜跑去店里,把纸壳全搬出来码在露天。

第二天消防来检查,没查出问题。

雅楠的学费凑齐了。彭瑰没回来,但打了电话,问了学费的事。我说凑齐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第三天,徐宁来了。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

“我想单干。”

我看着他。

“蔡秋生找我了,说帮我开一个点,在城西。”

“你去?”

“我想去。”

我从兜里掏出账本,翻到夹层。父亲记过一笔:徐家老父,九六年,垫棺材钱三百,未还。

我把账本合上。“行。你去吧。”

“你不怪我?”

“不怪。”

他走了。我坐在回收点的旧椅子上,看着门口人来人往。彭秀琼路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翻账本,发现有一页被撕掉了。是徐宁撕的。上面记着徐家的事。我把账本合上,没去找他。

回收点第一个月,挣了两千三。还了萧福生两千。他不要,我硬塞的。

雅楠走的那天,彭瑰回来了。她站在楼下,没上楼。雅楠拖着箱子出来,看见她,跑过去抱住。我在楼上窗户后面看着。

彭瑰送雅楠去了火车站。回来的时候,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赵鹏。”

“我不是嫌你收废品。”

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一碗给我。

“以后记账我来。”

我低头吃面。面条很烫,吃得满头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