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亮得刺眼,何永安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揽住何星睿的肩,声音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我攥着刚签下的生死大单,指甲掐进掌心,没人看我。

我起身,把离职信放在转盘上,轻轻一拨。

信转了一圈,停在他面前。

他笑到一半,手机疯了似的响。

业务系统全线飘红,客户电话一个接一个。

何星睿点鼠标,屏幕弹出红色警告。

何永安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门外风很冷,三年前他求我接手烂摊子时也是这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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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楚。

那天何永安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捏着一份离职单,说公司撑不过三个月了。

技术部走了大半,蒋志伟把能带的都带走了,剩下几个刚毕业的,连服务器都重启不明白。

何永安说,谢晓燕,你留下,我给你股权,给你升职,绝不亏待你。

我留了。

那时候我三十二岁,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从客服做到系统管理员,什么杂活都干过。

系统是我跟着老周一行一行搭起来的,老周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这摊子你扛不动。

我没听。

我带着郑修洁,还有两个刚招来的小伙子,熬了四个月,把原来那个连一百人同时在线都卡死的破网页,改成了能撑千万流水的业务主干。

上线那天凌晨四点,郑修洁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盯着屏幕上的绿灯,眼睛酸得睁不开。

何永安第二天开全员大会,说谢晓燕是公司的脊梁。脊梁不脊梁的,我不在乎。我只想把事做好。

可这三年,股权没影,升职倒是升了,从技术主管变成业务系统总架构师兼大客户经理。

名义上管两块,实际上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郑修洁替我抱不平,我说算了,公司困难。

今年是真困难了。

宋铁柱集团那单,是我们最后的活路。

三千万的合同,拿下就能续命,拿不下,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何永安把我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杯茶,杯沿上还沾着茶渍。

他说,晓燕,这单只有你能谈。

宋铁柱认你。

我问他,技术这块谁配合。

他说何星睿进项目组,挂名副组长。

我愣了一下。何星睿是他亲侄子,上个月刚从国外回来,连公司产品目录都背不全。我说不行,这单技术参数复杂,何星睿不熟。

何永安把茶杯放下,声音低了些。他说,晓燕,就当帮我个忙。星睿需要历练,你带带他。

我没再说话。

蒋志伟那边,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他就把外部维护合同停了,说公司欠了供应商三个月尾款,人家不干了。

我打电话过去问,蒋志伟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谢总,你不是能耐吗,自己修呗。

我确实自己修了。可我发现系统核心授权还是绑在我工号上,主节点只有我能重启。这事我以前报过,要求正式移交,何永安一直压着没批。

我又去找他。

他说,不急,等这单签下来再说。我说万一我出点什么事呢。他摆摆手,说你别多想。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窗外工地上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震得玻璃嗡嗡响。

郑修洁端着水杯经过,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可我心里有个疙瘩,越结越紧。

何星睿进项目组第一天,就找我要管理员权限。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说谢姐,你把权限给我,我熟悉熟悉系统。

我没给。

他脸色不太好看,说何总让我跟项目,总得让我上手吧。

我说你先看文档。他翻了两页就扔一边了。

那天下午我查系统日志,发现有几条记录被删过。

我找郑修洁来问,他看了半天,说时间点对得上,是何星睿动服务器那天。

我没声张,把日志备份了一份。

晚上我坐在家里,把备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响。

我想起老周走时那句话,这摊子你扛不动。

我当时觉得他是小看人。

现在我不确定了。

但宋铁柱的单子,我必须拿下来。

不全是为了公司。也为了这七年,为了那些熬过的夜,为了郑修洁他们几个还肯跟着我干。我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02

宋铁柱不好见。

他今年六十二,早年吃过数据泄露的大亏,差点把公司赔进去。

从那以后,他见供应商第一面不问价钱,只问数据怎么保。

前面三家对手公司,有两家连演示都没撑过第二轮,被他问得当场卡壳。

我去见他那天,没带何星睿。

何永安为这事跟我拍了桌子,说我不服从安排。

我说你要么换人谈,要么让我按我的方式来。

他摔了文件夹,最后还是让我去了。

宋铁柱的办公室很简单,一张旧木桌,后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慎独”。

他给我倒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玻璃杯,杯底沉着几片茶叶。

他坐下,开门见山,问我系统架构怎么设计的。

我讲了四十分钟。

他没打断,只在中间问过三个问题,都问在要害上。

讲完他点了点头,说小谢,你比前面那几个实在。

你回去把数据安全方案再细化一遍,下次带技术负责人一起来。

我说好。

回来路上我接到郑修洁电话,说何星睿在项目群里发了一份技术方案,让所有人按他的版本改。

我让他把方案发给我看。

打开文件,我头皮一紧。

何星睿把数据加密层级调低了,说是为了提高响应速度。

这要是让宋铁柱看见,合同当场就得黄。

我打电话给何永安。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星睿年轻,想法是好的,你帮他把把关。

我说这不是把关的事,这是原则问题。

他说行了行了,你处理吧。

我处理了。

把方案改回去,重新加密,又给郑修洁打了电话,让他盯着何星睿那边,别让他再碰服务器。

郑修洁说,姐,他今天还动了一次权限表。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

晚上曾玉姝约我吃饭。

她是人力资源总监,平时话不多,跟谁都保持距离。

我们在一家小馆子坐下,她给我夹了块鱼,说晓燕,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你说。

她压低声音,说何星睿的提拔文件,她上个月就看到了。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问她什么文件。

她说,副总经理的任命书,日期空着,就等签单之后填。

我把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曾玉姝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说是我讲的。我说知道了。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

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响。

我想起三年前何永安求我留下的样子,想起他说的股权、升职、绝不亏待。

我又想起何星睿翘着腿要权限的样子,想起蒋志伟撤走维护人员时那个笑。

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怡然发来的消息,说财务那边预付款到了,但走的不是公司基本户。

我问走哪个户。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说了一个账户名,我没见过。

我把那个账户名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窗外有辆救护车呼啸而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单,我还得签。

但签完之后,我要给自己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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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竞标演示定在月底。

我把方案改了六遍,每一遍都拉着郑修洁过。

他眼圈发黑,嘴上却说没事。

有天凌晨两点,他忽然问我,姐,咱这么拼,到底图啥。

我说图个心安。

他没再问。

演示前三天,何星睿找到我,说何总让他主讲。

我说技术部分我讲,商务你讲。

他说何总的意思,全部他来讲。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避开我的视线,低头翻手机。

我没跟他争。我给何永安打了电话,他说星睿锻炼锻炼,你在旁边补充就行。我说行。

演示前一夜,我让郑修洁把最终版数据包锁死,又做了一份离线备份。郑修洁说,姐,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你去睡吧。

凌晨三点,我被电话吵醒。

郑修洁的声音有点抖,说何星睿把数据包删了。

我问他备份呢。

他说备份文件也被停用了,权限是昨晚十一点改的,操作人是他。

我赶到公司,何星睿坐在工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问他为什么删数据。

他说想测试恢复功能,不小心点了删除。

我盯着他,他补了一句,谢姐,你不是有备份吗。

我没理他。我打开服务器,发现连系统索引都被动过。郑修洁站在旁边,嘴唇发白。我让他去泡两杯浓茶,然后坐下来,一行一行重建索引。

天快亮的时候,何永安来了。

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说辛苦了。

我没回头。

他说星睿也是好意,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何总,数据要是恢复不了,今天演示就砸了。

他没接话。

上午九点,演示开始。

何星睿站在屏幕前,讲得磕磕巴巴。

宋铁柱听了几分钟,转头看我。

我站起来,把技术部分从头讲了一遍,打开备份数据,现场跑了实时压力测试。

宋铁柱的脸色慢慢缓下来。

讲完他问我,技术负责人是你还是他。我说是我。他看了一眼何星睿,没再说话。

回公司的车上,何永安坐在副驾驶,一路没吭声。到了楼下他忽然说,晓燕,今天多亏你。我说应该的。他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想,你有数,我也有数。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东西都整理了一遍。

系统预警邮件、交接申请、日志异常记录、何星睿动权限的截图,全部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我给叶怡然发消息,问她那个账户的事查得怎么样。

她回了一句,跟何永安老婆娘家那边有关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了几拍。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我翻了个身,光也跟着晃。

04

签单那天是个晴天。

宋铁柱在合同上签完字,站起来跟我握手。他说小谢,后面实施我认你,换人我不认。我说您放心。何永安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合同签完第三天,首笔预付款到账,一千万。

叶怡然告诉我,其中三百万转进了一个陌生账户。

我问她那个账户跟何永安什么关系。

她说何永安老婆的弟弟,也就是他小舅子。

我沉默了。

何永安当天下午开了庆功会筹备会。

他在会上说,这次签单是团队的功劳,何星睿在客户面前表现突出。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支笔,没说话。

郑修洁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散会后何永安叫住我,说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你准备一下发言。

他又说,奖金方案我让曾玉姝做了,你看看。

我拿过来扫了一眼,我的名字排在最下面,奖金数连何星睿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我问他,何总,这方案是按什么定的。他说按贡献啊,星睿在客户面前跟进了那么久。我把方案放下,说行。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

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我把三年来的加班记录翻出来,又把宋铁柱合同里关于技术负责人的条款重新看了一遍。

合同第十条写着,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不得更换项目技术负责人,否则甲方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赔偿。

我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又往里面加了几份新文件。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何永安。

我跟他说,何总,我想把系统核心授权正式移交,给我出个交接单就行。

他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说现在忙,回头再说。

我说何总,这事我提了快一年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说晓燕,你是不是对公司有意见。

我说没有。他说那不急,等庆功宴之后咱们好好聊聊。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在走廊碰见蒋志伟。

他端着咖啡,冲我笑了一下,说谢总,听说你要当顾问了。

我没理他。

他在我身后说,顾问好啊,不用担责任。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端着杯子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笑。

我说蒋经理,维护合同的事,你撤之前报给谁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说何总知道。

我说行,你留着聊天记录吧。

他端着咖啡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庆功宴前一天,叶怡然给我发来一张转账截图,那个陌生账户又进了一笔钱,数额跟第一笔预付款的剩余部分对得上。

我把截图存好,又给她回了一句,帮我盯着。

她回,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我回她,先把庆功宴过了再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三年前何永安给我的那份股权承诺书翻出来。

纸已经有点发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写着百分之三的股权,下面有何永安的签名和公司公章。

承诺兑现日期是去年年底,早过了。

我把那张纸拍了张照,跟其他文件放在一起。

然后我给郑修洁打了电话。

我说修洁,如果我不在公司了,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去哪我去哪。

我说你别冲动,我就是问问。

他说我没冲动,我跟着你干了四年,你什么人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些。明天就是庆功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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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庆功宴设在市里一家酒店三楼。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何永安坐在主桌,旁边是何星睿,再旁边是几个部门经理。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郑修洁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杯茶。

茶杯有点烫,我握在手里没喝。

何永安先讲了话。

他说这次能拿下宋铁柱的单子,是公司上下共同努力的结果,特别要表扬何星睿同志,在客户面前展现了专业素养。

大家鼓掌,何星睿站起来点头。

我低头看着茶杯,水面微微晃动。

何永安接着说,为了公司长远发展,经董事会研究决定,提拔何星睿同志为副总经理,分管业务和技术。

话音刚落,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还热烈。

何星睿再次站起来,这次他笑了,笑得很开。

有人喊,何总年轻有为。有人喊,虎父无犬子。何永安摆手,说别乱讲,星睿是我侄子。大家哄笑。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离职信。信是前一天晚上写的,就三行字。我本来想等庆功宴结束再递,但那一刻,我改主意了。

我起身,全场的目光转过来。

何永安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没收。

我走到主桌旁边,把离职信放在转盘上,轻轻拨了一下。

转盘慢慢转,信转了一圈,停在他面前。

何永安低头看了一眼,笑容僵住。

我说,何总,我辞职。

全场安静。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起杯子假装喝水。何星睿脸上的笑没了,他看看何永安,又看看我。

何永安说,晓燕,你喝多了。我说我没喝,滴酒没沾。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说这样,咱们回头再谈。我说不用谈了,该交接的我已经整理好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一阵骚动。

先是何星睿喊了一声,然后是何永安的声音,再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响动。

郑修洁追出来,手里举着手机,脸色发白。

他说,姐,系统全红了。

我没停步。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何永安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在回响。

电梯门关上了。

到了楼下,我站在酒店门口。

风很冷,吹得我头发乱飞。

手机一直在震,我没看。

郑修洁跟出来,站在我旁边,喘着气。

他说,姐,订单模块、库存模块、财务模块全停了,客户电话打爆了,何星睿连登录都登不进去。

我说嗯。

他问我,怎么办。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灯光照在刚下过雨的路面上,一片一片亮着。我说,先回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