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这个崇尚科学、处处都是监控摄像头的现代大学校园里,似乎早就没有了那些怪力乱神的容身之地。那些流传在校园BBS上的鬼故事,大多也只是学长们用来吓唬或者泡学妹的劣质剧本。
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直到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初夏夜晚,直到我在那个满是泥腥味的老校区温室里,许下了一个极其随意的承诺。
我以为我遇到的是一个耐不住寂寞、深夜出来找人闲聊的退休老教授。我甚至还在心里暗暗窃喜,觉得自己运气好,能在期末考试前得到这种学术泰斗的“考前辅导”。
我跟他相谈甚欢,我跟他约定了明晚不见不散。
可是,当我第二天站在生物楼大厅那面庄严肃穆的荣誉墙前,当我的室友面无血色地指着玻璃橱窗里的那张黑白照片时。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我才终于明白,有些约定,一旦说出了口,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01.
我们学校分为新老两个校区。新校区在大学城,设施一流,灯火通明;而老校区则坐落在市中心的一处半山腰上,保留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苏式红砖建筑,到处都是参天蔽日的法国梧桐和爬山虎。
因为大部分院系都已经搬迁,老校区现在只剩下几个重点实验室和一些荒废的教学楼。一到晚上,这里就静得可怕,除了偶尔有几只野猫窜过,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但对于正处于热恋期、又追求刺激的大学生来说,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简直就是天然的“秘密基地”。
林夏是我的直系学妹,比我低一届。她长得小巧玲珑,一双杏眼总是水汪汪的,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很深的酒窝。我们俩的地下恋情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之所以说是地下,是因为她那个在学生会当主席的前男友一直对她纠缠不清,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平时的约会总是躲躲藏藏。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为了准备第二天那门号称“挂科率高达百分之四十”的《植物生理学》期末考试,我原本是在老校区的自习室里死磕的。
结果林夏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也在老校区,并且心情很不好,想见我。
热恋中的男生,哪里经得起这种撩拨。我立刻合上书本,按照她发来的定位,偷偷摸摸地溜到了老校区最偏僻的四号楼。
四号楼以前是生物系的标本馆和温室大棚。主体建筑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后面连着一片占地极广的玻璃温室。因为年久失修,温室的玻璃碎了一大半,里面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杂草和一些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平时连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都不愿意靠近这里。
我打着手机的内置手电筒,踩着满地嘎吱作响的枯枝败叶,钻进了温室的深处。
林夏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在从破碎玻璃顶棚倾泻而下的月光中,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怎么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了?”我压低声音,快步走过去将她搂进怀里,鼻尖瞬间充斥着她发丝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这里安静嘛,而且……不会有人打扰我们。”林夏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激动。
在这片被荒草和月光包围的废弃温室里,一种难以言喻的禁忌感和刺激感瞬间攫取了我们的大脑。四周是茂密的植物阴影,它们像是一个个沉默的旁观者,注视着我们。
夏夜的风顺着破碎的玻璃吹进来,带着一股老校区特有的、泥土发酵和植物腐败的混合气味。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我脱下外套铺在了一块还算平整的旧木板工作台上,将它轻轻压了下去。
当一切重归于平静时,我仰面躺在木板上,看着头顶那残破的玻璃和夜空中惨白的月亮,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但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空虚。
林夏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服,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看时间,脸色微变:“糟糕,快一点了!宿舍一点半就要锁门,宿管阿姨今天查寝,我得赶紧回去了!”
“我送你吧。”我撑起身子,准备穿衣服。
“别!”林夏赶紧按住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大半夜的,我们俩一起从这废弃大楼里走出去太显眼了,万一碰到学校保安巡逻就死定了。我自己顺着后山那条小路溜回去,你在这儿多待一会儿,错开时间再走。”
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宿舍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啦,学长最好了。”林夏调皮地眨了眨眼,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转身飞快地消失在了温室外的夜色中。
02.
林夏走后,偌大的废弃温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种原本被欲望掩盖的阴冷感,开始一点点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渗透出来。
我点燃了一根烟,靠在刚才那张木板工作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成了这片废墟里唯一的光源。
随着林夏的离开,我那因为荷尔蒙而发热的大脑也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明天那场《植物生理学》考试的深深焦虑。
我这学期光顾着谈恋爱和打游戏了,这门课的进度落下了大半。如果是开卷考试倒也罢了,偏偏这门课的教授是个出了名的老学究,不仅闭卷,而且考得极细。
“算了,来都来了,干脆在这儿借着手机光再背几个知识点吧。”
我叹了口气,从丢在一旁的背包里掏出了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植物生理学》教材。
深夜一点一刻。老校区四号楼废弃温室。
这个场景如果拍成电影,绝对是标准的恐怖片开局。但当时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比起什么虚无缥缈的鬼怪,我更怕明天考试交白卷。
我打开手机的阅读灯,把书摊在腿上,开始默背光合作用的碳同化途径。
“卡尔文循环……核酮糖-1,5-二磷酸……3-磷酸甘油酸……”
我嘴里念念有词,试图把这些拗口的专业名词强行塞进脑子里。
周围实在太静了。静得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那声音不是风吹过树叶的动静,更像是有什么人在用手,轻轻地扒拉着干燥的泥土。
“沙……沙……沙……”
声音是从温室最深处的一排废弃培养槽那边传来的。
我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谁?”我警惕地低喝了一声,抓起手边的手电筒,将光柱猛地扫向那个角落。
没有人回答。
那扒拉泥土的“沙沙”声也瞬间停止了。
光柱在那些杂乱的枯草和破旧的陶土盆之间移动,除了几只被强光惊扰的飞蛾扑棱着翅膀飞起,什么异常都没有。
“难道是野猫在刨土?”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老校区流浪猫多,这是出了名的。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自己吓自己,把手电筒重新放回工作台上,准备继续背书。
可是,就在我低头看向书本的一瞬间。
那阵“沙沙”声,再次响了起来。
而且,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甚至伴随着一阵极其沉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拽的脚步声。
“刺啦……刺啦……”
那脚步声不是朝着温室出口去的,而是……一步一步地,正朝着我所在的方向走来!
我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手电筒,光柱笔直地刺向声音的来源。
03.
当手电筒的强光打在那个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的身影上时,我甚至忘记了呼吸,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极其古怪、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异样感的老头。
他佝偻着背,大概只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穿着一套在现在看来已经非常具有年代感的、洗得发白甚至有些泛黄的蓝色中山装。他的头发花白且凌乱,像是一丛枯死的杂草,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
但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身上的“土”。
那不是普通人在外面走路沾上的灰尘。
那个老头,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中山装的衣领,再到他的手指甲缝里,全都结结实实地裹着一层厚厚的、干燥的黄土!
甚至在他随着步伐缓缓走动的时候,那些黄土还在从他的衣服褶皱里、裤腿里,簌簌地往下掉。
就像是……就像是他刚刚才用自己的双手,从地底深处的坟坑里把自己给刨出来一样!
他脸上的皮肤极其干瘪,呈现出一种缺乏水分的灰褐色,布满了深深的沟壑。在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黑框老花镜。
因为手电筒光线的直射,老头似乎觉得有些刺眼。他停下了脚步,缓缓地抬起那只沾满黄土的、干枯如树枝般的手,挡在了眼前。
“哎呀……这光太亮了……晃得眼睛生疼啊……”
老头的声音极其沙哑干涩,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听得人耳朵里直起鸡皮疙瘩。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凌晨一点多,废弃温室,一个浑身是土的怪老头。这三个元素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拔腿就跑。
但我当时的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就在我准备张嘴大喊救命的时候,老头放下了手,透过那副厚厚的啤酒瓶底眼镜,用一种极其浑浊但却透着一丝好奇的目光,看向了我掉在地上的那本书。
“《植物生理学》?”老头沙哑着嗓子,念出了书皮上的大字。
他没有理会我惊恐的表情,而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甚至还弯下腰,用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了一株长在路边砖缝里、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野草。
“是拟南芥啊……”老头把那株野草凑到眼前,几乎要贴在镜片上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这株拟南芥的叶片发黄,茎秆细弱……不是缺氮,是光敏色素突变导致的黄化现象……可惜了,这地方太暗,照不到太阳……”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株野草的叶片,就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随着他的动作,他袖口里的黄土又扑簌簌地掉落了一地。
看着他这副极其专业又痴迷的模样,我心里那种极度的恐惧感,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几分。
拟南芥?光敏色素?突变?
这些词汇太专业了。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疯老头或者流浪汉,绝对不可能脱口而出这些植物学里的专用名词。
难道……他不是鬼?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老校区家属院里住着很多退休的老教授。有些老教授一辈子痴迷学术,脾气古怪,甚至精神有些失常,经常会在半夜跑到以前的实验室或者温室里来缅怀过去。
眼前这个老头,穿着老式的中山装,满口的专业术语,又对这些植物如数家珍,难道他就是传说中那种“扫地僧”级别的退休老教授?
至于他身上的土……也许是他刚才在温室深处的泥地里挖植物标本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总是会本能地给自己找一个最合理的解释来寻求心理安慰。
一旦接受了这个“退休老教授”的设定,我看着他的眼神就变了。从惊恐,变成了敬畏,甚至还带着一丝见到救命稻草的狂喜。
这可是活生生的学术泰斗啊!我明天就要考这门课了,这简直是老天爷看我可怜,派来给我考前划重点的祖师爷啊!
“老……老先生?”我壮着胆子,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把手电筒的光移到了地上,以免刺到他的眼睛。
老头转过头,那厚厚的镜片后,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小伙子,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跑到这破地方来干什么?”老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掉在地上的书,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僵硬但还算和蔼的笑容,“临阵磨枪,应付明天的考试?”
04.
“是啊是啊,老先生您真是火眼金睛。”我赶紧捡起地上的书,拍了拍灰,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走近了之后,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其浓烈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了干燥的黄土、地下室的霉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福尔马林药水的防腐剂味道。
这味道熏得我有些反胃,但我硬是憋着没表现出来。搞学术的老教授嘛,常年泡在实验室里,身上有点怪味太正常了。
“老先生,您以前也是咱们生物系的教授吧?”我搓着手,恭敬地问。
老头听到“生物系”三个字,那干瘪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怨恨。
“教授?呵呵……算是吧。”老头叹了口气,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擦了擦额头,“在这儿待了一辈子了,跟这些花花草草打了一辈子交道。舍不得啊,真舍不得。”
“那您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废弃温室来了?还弄得这一身土?”
“他们不让我碰我的东西了。”老头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变得尖锐,甚至带着一丝凄厉,“他们说我老了,说我的研究过时了!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又黑、又冷、又窄的盒子里!四面都是土,透不进一丝光!我的拟南芥……我的突变体植株……全毁了!”
老头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挥舞着双手,大量的黄土从他身上抖落,甚至溅到了我的鞋面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安抚他:“老先生,您别激动!现在的年轻导师是不懂事,不知道尊老爱幼。您那叫被时代局限了,但您的理论基础肯定是无人能及的呀!”
我心里暗暗揣测,这老头八成是被子女或者养老院强行关在房间里不让出门,所以才偷偷溜出来的。
听到我的吹捧,老头的情绪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我,厚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小伙子,你很会说话。比那些只会按部就班的蠢货强多了。”老头赞许地点了点头,指了指我手里的书,“你刚才在背卡尔文循环?”
“对对对!”我一听他主动提起知识点,简直如获至宝,“老先生,那一部分我死活背不下来,尤其是那个什么光呼吸的过程,脑子都是乱的。”
“书上写的,太死板了。”
老头冷哼了一声,竟然直接走到那张旧木板工作台前,用手指蘸着上面残留的泥土和刚才不小心滴落的水渍,在木板上飞快地画起了化学结构式。
“你看,在强光和高氧环境下,Rubisco酶发生加氧反应……产生磷酸乙醇酸,随后进入过氧化物酶体和线粒体……”
老头讲起课来,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他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得让人发指,那些复杂得让我头皮发麻的化学反应和生理过程,在他的嘴里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甚至指出了教材上的几个印刷错误,并结合他自己当年做实验的数据,给我深入浅出地讲解了植物在极端逆境下的生存机制。
我听得如痴如醉,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这种醍醐灌顶的学术氛围中。我甚至掏出了笔记本,借着手电筒的光,奋笔疾书地记录着他说的每一个重点。
那真是一场堪称奇幻的经历。
一个面临挂科危机的学渣,在一个废弃的温室里,被一个满身泥土的神秘老教授疯狂开小灶。
我们俩一老一少,就这么围着一张破木板,从光合作用聊到植物激素,从细胞全能性聊到基因表达调控。老头不仅仅是在讲课,他还在跟我抱怨现在的学术界有多浮躁,抱怨那些为了评职称而造假的人有多可恶。
我也附和着他,跟他大倒苦水,吐槽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吐槽考试制度有多不合理。
我们俩越聊越投机,简直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期间,我不小心把笔掉在了地上,去捡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老头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一瞬间,我仿佛摸到了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十年的死猪肉。
那种极致的、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冰冷和僵硬,让我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小伙子,怎么了?”老头停下讲解,幽幽地看着我。
“没……没事,老先生,您的手好凉啊。要不您穿上我这件外套吧?”我强忍着心头的怪异感,把刚才脱下来的外套递给他。
“不用了。”老头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我已经很久没觉得冷了,习惯了。”
时间在这个废弃的温室里仿佛失去了意义。我完全忘记了疲惫,也忘记了恐惧。
直到我听到远处新校区那边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钟声。
那是学校主楼的钟声。
“当——当——当——”
足足敲了三下。
05.
我猛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凌晨三点整!
我竟然跟这个满身泥土的老头,在这个破温室里足足聊了快两个小时!
强烈的倦意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老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不知不觉都三点了。”我合上笔记本,把书塞进背包里,“我明天上午九点还有考试,得赶紧回去睡几个小时了。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您讲的这些,比我上了一学期的课还要管用!”
听到我要走,老头原本还算柔和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厚厚的镜片反着月光,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眼神。
“你要走了?”
老头的声音再次变回了那种两块铁片摩擦般的嘶哑,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极其幽怨和贪婪的尾音,“再陪我聊会儿吧……我好久好久,没有跟活人说过这么多话了。这底下……太寂寞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一步,那只沾满黄土、冰冷僵硬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直接钻进了我的骨髓里。
我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头皮一阵发麻。这种冷,绝对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老……老先生,我真的得回去了,不然明天考试真起不来了。”我用力地想要挣脱他的手,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五根干枯的手指就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箍着我的手腕。
“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老头的脸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尖上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泥腥味和防腐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人在极度恐慌和想脱身的时候,总是会本能地做出一些妥协和承诺。
“老先生!您先放手!”我急中生智,大声说道,“这样吧,我明晚没考试了!明晚这个时候,我还来这儿找您!咱们接着聊,我还带两瓶好酒来孝敬您!咱们不见不散,不尽兴就不散!您看行吗?”
听到这句话,老头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他缓缓地退后了一步,那张干瘪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僵硬、怪异,却又带着极度满足的笑容。
“好……好……”
老头咧开嘴,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几颗黑牙,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明晚这个时候……不见不散……不尽兴,就不散……”
“一定一定!”
我如蒙大赦,趁着他松手的瞬间,抓起背包,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废弃温室,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老校区漆黑的林荫道里。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直到看见新校区宿舍楼前那盏昏黄的路灯,才敢放慢脚步。
回到宿舍,室友们鼾声如雷。我脱下衣服,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在被那个老头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发黑的泥土手印。
那一夜,我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梦里全都是那个满身黄土的老头,他趴在一个狭窄的黑盒子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里不断地重复着那句:“不尽兴……就不散……”
第二天上午,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恍恍惚惚地考完了《植物生理学》。
说来也怪,试卷上的大题,竟然全都是昨晚那个老头给我详细讲过的重点!我如有神助,下笔如飞,提前半小时就交了卷。
中午,我和同寝室的死党王胖子在食堂吃饭。
王胖子是个包打听,号称学校里的“百晓生”,不仅对八卦了如指掌,对学校的历史也是如数家珍。
“胖子,我昨晚在老校区四号楼那边,遇到个神人。”我一边扒拉着餐盘里的宫保鸡丁,一边有些兴奋地对王胖子说。
毕竟考得不错,昨晚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惧感也被白天的阳光冲淡了不少。我现在回想起来,反而觉得那个老头是个隐世的学术高人。
“大半夜的在四号楼?你小子又去跟哪个学妹钻小树林了吧?”王胖子翻了个白眼,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遇到什么神人了?保安大爷?”
“去你的。是个懂植物生理学的老学究。”我放下筷子,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起来,“那老头长得特有意思。大概一米六出头,穿着一身那种老掉牙的、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黑框老花镜。”
“哦对了,”我一边回忆,一边指了指自己的下巴,“他下巴右边这儿,还长着一颗挺大的黑痣。最奇葩的是,他全身上下全是黄土,就跟刚从土坑里爬出来的一样,讲话声音嘶哑得像磨铁片。不过他学术水平是真牛逼,昨晚给我划的重点全考了!”
我正说得起劲。
坐在我对面的王胖子,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嘴里那块还没咽下去的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在了餐盘里。
我看着他。只见王胖子原本红润的胖脸,在短短几秒钟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变得比食堂的大白墙还要苍白。
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一双小眼睛瞪得老大,像看鬼一样死死地盯着我。
“你……你说什么?”王胖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蓝色中山装?厚底黑框眼镜?下巴右边有颗大黑痣?还满身是土,懂植物生理学?”
“对啊,怎么了?你认识这号人物?”我有些莫名其妙。
“你……你是在哪里遇见他的?”王胖子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餐桌上,死死地盯着我。
“就在老校区四号楼后面的那个废弃温室里啊。我还答应他今晚再去陪他聊天呢,怎么了你这是?见鬼了?”
“别吃了!!!”
王胖子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变调惨叫,引得食堂里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
他二话不说,一把抓起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把我的骨头捏碎,拽着我就往食堂外面狂奔。
“哎!你干嘛!我饭还没吃完呢!”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满头雾水地大喊。
“吃个屁!你他妈连命都要没了还吃!”
王胖子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在烈日当空的正午校园里一路狂奔,方向直指新校区最气派的那栋生命科学学院大楼——也就是新建的生物楼。
我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搞得心里直发毛,昨晚那种被强行压下去的诡异和阴冷感,再次像毒蛇一样爬上了我的脊背。
我们一口气冲进了生物楼宽敞明亮的大厅。
大厅的中央,有一面巨大的、用大理石砌成的荣誉墙。上面刻着“生命科学学院奠基人及历代杰出学者名录”。
在那些烫金的名字上方,镶嵌着一排排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那些对学院有过重大贡献的泰斗级人物的生平简介。
王胖子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地把我拽到了荣誉墙最核心、也是最尊贵的位置。
他颤抖着举起那只胖乎乎的手,指着玻璃橱窗里,排在正中间的一张巨大的照片。
“你……你看看……”王胖子牙齿打着颤,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昨晚跟你聊天的……是不是他?”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那是一张极其清晰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黑框老花镜。
下巴的右侧,赫然长着一颗显眼的大黑痣!
“是……是他……”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绝望的颤音,“原来……原来他真的是咱们学校的知名学者啊……”
我看着照片下方那一长串辉煌的头衔和荣誉,试图在极度的恐惧中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强行自我安慰:“胖子,这只能说明我运气好,碰到了隐退的大佬啊,你干嘛吓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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