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传统思维,美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逼近5%,中美利差倒挂超过320个基点,按利差框架人民币本该承压,但人民币对美元在9月18日升破6.70,创2023年2月以来新高,年内升值约4%。美元和人民币同步走强这件事,戳破了一个被沿用了很久的叙事:只要美国加息、美元走强,人民币就必然被牵着走。这一次,牵着人民币走的力量换了一只手。

我关注汇率定价机制多年,这一轮升值最值得思索的地方,在于定价参照系发生了一次静默的替换。过去外储规模、利差、美元指数构成人民币汇率的“外部锚”,国内因素只能做防守型调节。目前这个锚正在从外部切到内部:贸易顺差创造外汇供给,企业结汇把外汇供给转换成人民币买盘,买盘推动汇率上行,汇率上行又强化下一轮结汇意愿。定价权从离岸投机盘和利差交易者手里,交还给了做实业的出口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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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汇局的数字给出了这个转换的量化轮廓。2026年8月银行结售汇顺差485亿美元,企业外汇收入结汇率61.5%,比7月的57.23%提升逾4个百分点。2025年前8个月结售汇顺差折合只有约121亿美元,一年后同期的3379亿美元是它的27倍。结汇意愿的跳升背后有一根硬约束:2023到2025年企业平均持汇成本分别约为6.50、6.80和7.13,6.80是一条隐形的盈亏线。大量外贸企业在人民币汇率高于6.80时囤积了美元,当汇率升破这条线,继续持汇的账面亏损开始持续扩大,结汇从一种选择变成一种止损动作。

止损式结汇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放大器效应。换汇的人越多,银行间市场的美元供给越充裕,人民币越紧俏;人民币越升值,还没结汇的企业越焦虑,怕晚一步吃亏,更多人加入结汇队伍。这个正反馈一旦启动,利差提供的反向引力就被市场自身的交易动量淹没了。华泰固收的分析说得干脆,今年汇率的主导因素来自贸易顺差、企业结汇和境内美元供给偏强,传统利差框架的解释力已经大幅衰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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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差框架的失灵还需要看传导链上被削弱的环节。穆迪在9月下旬的一份宏观报告里把这件事说得比较透:中美利差扩大的压力对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放松的空间和节奏影响有限,现有资本管制有助于缓解资本外流压力,自2026年5月以来出台的更严格海外投资规定表明监管部门正在加强对资本外流的监督。利差倒挂确实存在,但从利差到汇率的传导链条被制度性缓冲层削弱了,倒挂没有转化成实际的资本外流压力。

出口结构的变化给升值提供了更厚的缓冲垫。前4个月电动汽车出口同比增长68.1%,锂电池出口增长43.2%,风力发电机组出口增长40.7%,工业机器人出口增长30%。机电产品占整体出口的比重已经达到63.5%,高新技术产品出口增速达到27.6%。这些产品的海外需求带有刚性,买家为技术优势和供应链稳定性买单,不以汇率便宜作为下单前提。央行行长潘功胜在G20会议上的表态把这件事挑明了:中国没有必要、也无意依靠货币贬值换取贸易竞争优势。

企业的汇率耐受度也在系统性抬升,这一点在微观层面有更清晰的证据。上半年企业利用外汇衍生品管理汇率风险的签约规模接近1.4万亿美元,同比增长40%;外汇套保比例达到35.3%,比2025年全年提高5.3个百分点。一个江浙出口企业的案例把套保的实际效果展示得很具体:通过50%的远期锁汇比率,将结汇价格锁定在6.95到7之间,传统产品出口业务利润率可以维持在3.5%到4%。套保比例每提升一个百分点,意味着企业对汇率波动的敏感度就下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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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网络的扩张在更深层次上稀释了汇率风险。2026年1到6月,银行代客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合计42.4万亿元,同比增长21.4%;人民币在跨境收支中的比重达到52.9%,较2025年全年提高1.3个百分点。以人民币开展跨境贸易结算的比例大约是30%。收入本身就是人民币计价的企业,对美元汇率的敏感度已经降到了可以忽略的水平。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单日交易额在4月2日首次突破万亿元关口,达1.22万亿元,共有194家直接参与者、1597家间接参与者,业务覆盖全球190个国家和地区。支付清算基础设施的完善正在把“用人民币结算”从一种政策倡导变成一种商业便利。

企业外汇存款的变化提供了另一个佐证。2026年8月企业外汇存款余额较年初下降约420亿美元,同期出口收汇规模并未缩减。账面美元资产正在持续转换为人民币资产,这个转换一旦形成趋势,对汇率的支撑会比单月结汇数据更持久,也更难被外部利率变化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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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行在这轮升值中的角色同样值得单独说。远期售汇业务外汇风险准备金率在3月2日从20%下调至0,这个工具过去是用来对冲贬值压力的,现在反向使用,目的是降低企业远期购汇成本、增加外汇市场对美元的需求,缓和升值斜率。民生银行温彬的解读切中要害:政策已经从“抑制贬值”的应急干预转向常态化管理,让市场机制更充分发挥作用。中间价从2025年4月的7.21附近一路调升到2026年9月的6.76附近,累计调升超过4400个基点,9月8日至22日连续十个交易日调升,为2023年以来最长连涨。

但中间价的运行方式本身就在传递信息。华泰期货的研究指出,本轮升值过程中,中间价确实跟随即期方向上调,节奏明显更平滑,中间价单日最大调升75点,而即期日内波动多次超过200点;并未看到明显的逆周期因子信号,与2022到2023年贬值压力较大时常见的逆周期因子调节和离岸流动性管理工具组合形成鲜明对比。这个对比说明汇率运行处于相对有序的市场修复状态。央行的思路是控速率、不控方向,市场在定价,政策在平滑节奏。

外资的动作也在配合这个方向。境外机构连续第四个月增持中国国债,持有总规模升至近2.03万亿元。人民币国债年内总回报率约为5%,跑赢发达市场与亚洲区域债券。外资配置人民币资产的考量在变:过去主要看票息和利差收益,现在风险分散功能和人民币生态需求成为更重要的权重。一个年升值4%的货币,即使票面利差倒挂,综合回报率对配置型资金来说并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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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岸市场与在岸市场的联动方式也在悄然改变。过去离岸人民币汇率往往由投机盘主导,波动幅度大于在岸,二者价差扩大时通常伴随贬值预期升温。这轮升值中,离岸与在岸价差持续收窄,多次出现离岸汇率强于在岸的格局。离岸市场从做空人民币的桥头堡,变成了跟随在岸实需盘方向运行的影子市场。当投机盘发现做空人民币缺乏基本面支撑时,空头平仓本身就成了推动升值的额外力量。定价权回到在岸实需盘手里,离岸市场从价格发现者变成了价格接受者,这个角色转换的象征意义,比升值幅度本身更值得记录。

把利差、结汇、出口结构、结算网络和中间价几条线合在一起看,人民币汇率定价权的转移有一个扎实的微观基础。每一笔结汇都是一次对人民币的投票,而投票的人正在从投机盘变成出口商,从离岸对冲基金变成跨国企业的财务部门。定价权回到自己手里,靠的不是谁的恩赐,是一单一单挣出来的外汇收入在银行柜台前完成的兑换。美联储加息的影响再深,但当一个经济体的贸易顺差足够厚、出口竞争力足够硬、企业结汇意愿足够强的时候,外部货币政策能够施加的压力,远比教科书上写的要小。

四季度传统上是企业集中结汇的时段,季节性需求会进一步考验6.70这条线的成色。如果美联储继续加息、美元继续走强,而人民币仍然守得住这个位置,那定价权的转移就不再是阶段性现象,而是一个需要重新写入汇率分析框架的新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