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天龙八部的时候觉得段誉对王语嫣十分痴情,曼陀山庄初见第一眼就丢了魂,从江南一路走到中原,再从中原到塞外,命都不顾了。
长大之后再看一次,心里就有一种堵得慌的感觉。并不是因为段誉的痴而赌,而是他痴了那么久,痴的压根儿就不是王语嫣这个人。
段誉第一次见王语嫣是在无量山石洞里。磕了千个头,看见一尊玉像,从此“神仙姐姐”这四个字就刻在骨头上。后来在曼陀山庄,他根本没见过王语嫣的脸,只是听到一声叹息,整个人都“全身一震,一颗心怦怦跳动”。等真正面对面时,王语嫣张口闭口都是表哥,段誉仍旧觉得她轻盈飘逸,仿佛是神仙下凡一般。
这不是爱情。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幻想硬加在活人身上。
那一层“薄纱”是谁织的呢?是他自己织的。
书上写得明白,后来玉像碎了,段誉才猛然醒悟,全是自己心生心魔,迷住了自己。他发现自己并不是语嫣有什么魔力迷住了我,而是自己昏昏沉沉、糊里糊涂。
说到底,他所爱的就是一座没有温度、不会说话、永远完美、永远对他微笑的石头。
王语嫣这个人跟那尊玉像其实没有多大关系。
真正让我背后发凉的就是碾坊那一段。
段誉和王语嫣被西夏武士追杀,逃进一户农家。收留他们的青年男女男的叫金阿二,因为帮了他们,被西夏人一刀劈了脑袋,女朋友也被一掌打死。段誉杀了十几个西夏武士,站在满地尸体前面,心里过意不去,说想安葬他们,立个碑,日后家人来找也好有个交代。
王语嫣什么反应?
她“格的一笑”,说:“好吧,你留在这里给他们料理丧事。大殓、出殡、发讣、开吊、读祭文、做挽联、作法事、放焰口,好像还有什么头七、二七什么的,等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你再一一去通知他们家属,前来迁葬。”
段誉听到这句话中带有嘲讽之意,就问她应该怎样。她说:“一把火把一切都烧个干净,不就行了?”
那对农家青年是由于帮他们才死的,男的被劈开脑袋,女的被一掌打死。王语嫣站在旁边,全程看着,然后笑着说“烧了就好”。
她真的不觉得有什么。死人,在她眼里,就是一堆需要处理的麻烦。
还有云中鹤的那一段。
云中鹤是何方神圣?四大恶人之一,有名的采花贼。他当众调戏王语嫣,说小妞儿生得漂亮,跟我做老婆也还使得。
王语嫣的反应是什么?
书上原文:“王语嫣听云中鹤称赞自己相貌美丽,颇是高兴,于他的轻薄言语倒也不以为忤,微笑道:‘也不怕丑,你有什么好?我才不嫁你呢。’”
一个采花贼要娶她,她感到很高兴,微笑着。段誉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什么滋味呢?他掏心掏肺地追了那么久,王语嫣对他的态度永远是冷冰冰的。一个淫贼随口夸了一句,她就笑得像朵花似的。
王语嫣在意的东西,自始至终只有一样,就是别人夸她美。至于是谁在夸,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她想都不想。
少林寺那一战,最能看清这个人。
慕容复将段誉踩在脚下,强迫他喊“亲爷爷”。段誉抬头看王语嫣,她站在包不同和风波恶的旁边,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的关切或者焦虑。
段誉数次救过她的命。碾坊里为她杀了十几个人,万仙大会上冲出来从人贩子手里救她,少室山上替她挡剑。但是那会儿,她心里想的是表哥会不会杀了段公子。
不是段公子会死,是表哥会杀他。她的注意力一直在慕容复身上。段誉的生死,她一点都不关心。
后来段誉六脉神剑发威,削了慕容复的帽子,王语嫣立刻惊叫:“段公子,手下留情!”
段誉被踩在脚底下,她没有出声。慕容复要杀段誉的时候,她没有出声。轮到慕容复吃亏了,她出声了。
这就是王语嫣。她不是坏,是空。她的内心中没有别人,只有表哥,还有表哥眼中映照出的她自己。
金庸在新修版里将结局改成王语嫣回到慕容复身边,段誉娶了木婉清和钟灵。很多人不理解。但是我个人认为金庸是明白事理的。
段誉最后看到碎了的玉像,想到的是“人的美色是无常的,玉像也不能永远保持完美。”
他终于知道,自己追求了这么久的东西,原来只是玉像。王语嫣就是那尊玉像的真人版,好看、精致、没有心。
现实生活中,这种事情会少吗?
一个人把你当作幻想的投射对象,你做任何事情他都认为很好,你冷冰冰他也认为你有仙气,你爱答不理他说你有性格。可是哪天他醒了,发现原来你也自私、冷漠,为了根白头发歇斯底里地推翻东西,他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段誉最后跟虚竹一起喝酒,两个人各说各的情人,说了一整夜。段誉以为虚竹说的是王语嫣,虚竹以为段誉说的是梦姑。两个人鸡同鸭讲,居然还结拜了。
金庸写这段,不是在写痴情,是在写荒诞。
你认为你在爱一个人,其实你只是在爱一个影子。你以为对方是你的一切,其实你在对方眼里什么都不是。
王语嫣和段誉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看见过对方。
你觉得段誉如果没有看到那尊玉像,还会对王语嫣矢志不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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