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红院最聪明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袭人,也不是晴雯。
袭人的聪明摆在明面上,人人都看得见;晴雯的聪明挂在嘴边上,一开口就是刀子。
而真正厉害的那一个,偏偏不显山不显水,灯下抹着骨牌,闷声不响——她就是麝月。
一、宝玉说她是"第二个袭人",可这两个袭人不一样
第二十回,袭人病了躺着,晴雯、秋纹、碧痕都跑出去玩了。宝玉回房,只看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
麝月道:"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
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
这几个字是夸奖,也是判词。麝月做事的态度和袭人一模一样:尽责,周全,把整间屋子的灯火和人心都放在心上。
可这两个"袭人",走的是两条路。
袭人的聪明是往外的——第六回和宝玉有了云雨之事后,她就渐渐把自己当成了怡红院的半个主子:管钱、管人、管宝玉的方方面面,连银子放在哪儿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这种聪明见效快,代价是招恨。
麝月的聪明是往里的。她也认真,也周全,也懂察言观色,可她从不当众显摆,不争那个"离了我就不行"的位置。
同样一件事,袭人做出来是抢功,麝月做出来是本分。
二、袭人挨的那些骂,一句都没落到麝月头上
第三十七回,秋纹得了王夫人赏的衣裳,乐得不行,晴雯当场冷笑:
"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
秋纹接了句"哪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众人立刻笑成一片:
"骂得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
"西洋花点子哈巴儿"骂的是谁?袭人。她姓花。骂完袭人还得自己打圆场:"你们这起烂了嘴的!"
再看第五十一回。袭人回了娘家,宝玉要赏医生银子,让麝月去取,麝月开口就是一句:
"花大奶奶还不知搁在那里呢?"
"大奶奶"在贾府是有规矩的称呼——珍大奶奶、琏二奶奶,那是正经少奶奶。
袭人一个丫头,宝玉屋里连钱放在哪儿都得问袭人。麝月这四个字,笑着就把袭人的吃相描出来了,还顺带跟宝玉说明白:这个家的账,我管不着。
这刀比晴雯的还狠,因为它不是吵架,而是一句直接的陈述。宝玉只需要接受这个信息,连思考都不用。
可这么厉害的麝月,晴雯从来没针对过她。同样是伶牙俐齿、同样在怡红院,晴雯只跟袭人过不去。
原因很简单:麝月不抢,也不装,更不踩人往上爬。
三、她平时不开口,一开口就是借刀
第五十九回,春燕被她娘追着打,一路哭进怡红院求救。
袭人先出面了,一句"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讲道理——那婆子来了几天,早把袭人看透了:是个好性的,说了也白说。婆子继续打。
轮到麝月。你看她怎么做的:
先使眼色让春燕直奔宝玉去,把事闹到台面上;再对婆子说一句"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这是给台阶。
婆子不要这个台阶,麝月立刻翻牌:
"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叫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叫来!"
回目里那句"绛芸轩里召将飞符",说的就是这一嗓子。
平儿一句"撵他出去,在角门子上打四十板子",那婆子吓得泪流满面,不停求情。
麝月全程没骂一句重话,也没动一次手。她要的不是赢一场嘴仗,是把规矩请出来,赢得妥妥当当。
第五十八回芳官的干娘闹事,袭人自知降不住,也是直接把麝月推出去收拾;袭人自己说的是"我不会和人拌嘴"。
全书里,怡红院真正能"震吓"住刁奴的,只有这两个人:晴雯靠脾气,麝月靠规矩。
四、轻飘飘的一句话
第三十回下大雨,宝玉淋得像雨打鸡一样敲门。屋里一群人在游廊上笑,袭人说"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
这时候麝月说了一句:
"是宝姑娘的声音。"
晴雯立刻反驳"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
袭人呢?她说"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要不可开,叫他淋着去",然后亲自跑到门口——结果被宝玉一脚踢在肋上,当夜吐了血。
这一句话的用意,读者可以各有各的读法。可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麝月说完这句话,就再没动了;跑出去的是袭人。
一个人是真稳重,还是只在有利可图时才稳重,看他听见动静时往哪儿迈腿就知道了。
五、结语
第六十三回,宝玉生日,群芳开夜宴抽花签。轮到麝月,她伸手掣出一根:
这面是一枝荼蘼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开到荼蘼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
荼蘼是春天最后开的花,荼蘼开尽,一年的花事就到此为止了。
宝玉"皱皱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他懂了。
脂砚斋的批语也点到了这一层:八十回后袭人临走,说了一句"好歹留下麝月"。
袭人最终没能留住自己的位置,却在离开前,把宝玉交给了她一手调教出来的麝月。
晴雯的美、袭人的算,都没能陪宝玉走完。最后留下的,是那个灯下抹骨牌、会在宝玉面前藏起半句话的人。
开到荼蘼花事了——不是她争到了最后,是别人都散了,她还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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