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几,祖母把一口袋蚕豆倒在簸箕里。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挑,虫蛀的、发黑的、瘪下去的,一颗一颗拣出来。

挑完,簸箕里剩的都是圆滚滚的、青褐色的豆子。她说,坏豆子炒出来是苦的,一颗就能坏一口。

挑净还不算完。她进屋把菜刀拿出来,坐回去,左手捏住一颗豆子,右手用刀在她腿上一别,豆子上就开了一道小口。

一颗,一颗,又一颗,落进脚边的竹篮。我问她为什么要划口子。她说,不划,炒起来要炸,跟打枪一样,蹦到脸上是要烫出泡的。

那时候太阳偏西,照在门槛上。祖母的手指头短短的,指肚上全是老茧,刀贴着指尖走,走得稳。她划了一下午,竹篮里的豆子堆得越来越高。

炒豆子都在晚上。灶屋那口大锅,平日煮饭、蒸苕、煮猪食,到那一天洗得干干净净,专门炒豆子。

祖母掌锅,我烧火。火是稻草把子,一把一把往灶膛里送,火烧起来是软的,铺满锅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祖母不喜欢旺火,说旺火是“假热闹”,外头焦了,里头还是生的。她要的是文火,慢慢煨着那口锅。

她握一把锅铲不停地翻。炒到一阵,锅里开始响。先是稀稀落落,噼,噼,像谁在里头掐指头;渐渐地密了,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祖母就侧着头听,眼睛也不全看锅。不一会儿,她说,快了。又过一会儿,她把灶膛里的稻草抽掉一半。火一小,锅里的响也跟着小下去。

我问她怎么知道熟了。她说,听。声音脆了,就是豆子里的水走干了;水没走干,炒出来皮是软的,不枯。枯是我们那儿的话,就是脆。

说着,她用锅铲撮起几颗倒在手心,吹凉了,掰开一颗给我看:心子是白的,就没到;炒到心子发黄,才算到了。她把掰开的那半塞进我嘴里。

出锅的豆子倒进大簸箕,摊开晾着。热气冲上来,一屋子都是那种干香,有点焦,也带一点土味。

她拈一颗递过来,说,小心,烫。我用两只手来回倒,最后吹两下塞进嘴,牙一咬,豆子裂成两半,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祖母站在簸箕边,看豆子摊得薄不薄、匀不匀,看哪一堆还冒着热气。看完了,才拈一颗慢慢嚼。她不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数。

那一晚灶屋里不只炒豆子。花生要炒,瓜子要炒,还有苕果儿——苕切成片,晒到半干,下锅翻得卷起来,一屋子甜香。

她一样一样地来,不慌不忙。灶膛里的火照着祖母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我在灶口坐得暖,闻着灶灰味和豆香,眼皮开始打架。

豆子晾透了,装进两个罐。一个是洋铁皮的饼干盒,是待客的,搁在柜子顶上;一个是陶罐,口大肚深,放在灶屋角落,那是给我们吃的。

正月里来了拜年的,祖母抓一把摊在桌上,让人随便吃。小孩子最欢喜,兜里揣一把,走到哪儿嚼到哪儿,响一路。

有一年我闯了祸。那天我看小人书看入了神,忘了添火,一回过神赶紧塞了一大把稻草进去,火烧得凶。

祖母在外头跟人说话,等她回来,锅底那一层已经焦了,冒起青烟。她连忙把锅端开,把豆子全倒出来摊开,一颗一颗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焦黑的那一碗留给她自己,她说糊的香,你们吃脆的。那一晚我一句话不敢说,她也没骂我。

后来我出去念书,又在外头做事。每年回去,祖母都炒。近几年她耳朵背了,炒豆子得有人在旁边盯着火,问她,响了没有。

她侧着头听一阵,说,还没。再过一会儿,旁边的人喊,响了!她才把稻草抽掉一半。她还是自己掌锅,不让别人碰。

我劝过,街上到处有卖兰花豆、怪味豆的,包装漂漂亮亮。她说,那是油里炸的,不是炒的。又说,炒一锅,总还有个年的样子。

前年我把儿子带回去。孩子咬不动,一颗豆子含在嘴里半天,皱着眉头。

祖母看见了,第二天就泡了一碗豆子,煮得软软的,拌上一点糖端给他。孩子吃完了,跑过来还要。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今年回去之前,我打电话跟她说,豆子我来炒,你在旁边看着。她说好。隔了一下,她又补一句:你火别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