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招商引资，曾是中国地方经济发展的“生命线”。四十多年来，正是靠着“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拼劲，民营经济从无到有、由弱变强，贡献了“56789”的格局——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这段历史功勋，不容抹杀。然而，功勋不能掩盖积弊。一些地方是有“浮夸风”基因遗传的，这些地方的领导为了所谓的“政绩”，将经济发展异化为“报表游戏”，让“假发展”变成套在地方发展脖子上的一根绳索。
这体现在向上汇报与宣传报道上的“经济繁荣”与现实生活中的经济萧条。2026年4月，央视《焦点访谈》曝光了一起令人瞠目的招商数据造假案。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2025年1月到11月上报省外到位资金78亿元，但当记者调查时，当地承认实际到位金额仅为1亿多元。不到1个亿的资金，被报成了78亿。更荒诞的是造假的“操作手法”。河南金山集团本是漯河本土企业，旗下子公司在湖北投资未成后转投舞阳。舞阳县商务局仅凭“企业原在湖北准备投资”这一点，就把这笔省内投资算作了“省外资金”。数据全靠企业口头报送，上报无凭证、过程不核查，78亿的“成绩”就这样一路直报省里。
这是一则孤例吗，其他地方有没有类似的假报、虚报、瞒报现象？我相信是有的。之所以出现假报，根源在当地领导的政绩观生了病。省里定指标，市里分解到县区，层层加码、只升不降，基层完不成就“在数字上做文章”。每个环节都在为造假开绿灯，实事求是的坚守溺死在形式主义的泥潭里。所以，我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是有水分的，某些领导是穿着“皇帝的新装”鼓吹政绩的，媒体的宣传与现实生活是有很大差距的。
当数据成为政绩的装饰品，当报表取代了实绩，经济发展的“生命线”就会变成勒死自己的“绳索”。虚假数据一旦层层汇总，就会污染国家发展的数据底座，误导宏观决策，扭曲资源配置。而这一切的代价，最终会由老百姓承担。上个世纪的“浮夸风”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一边是亩产“十万斤”，一边是有老百姓被饿死。要我说，那些假报、瞒报的领导后来在运动中被老百姓狠狠批判，一点也不冤。
有学者把某些地方领导的假政绩归纳为“四宗罪”：承诺越界、履约缺失、数字掺水、市场割裂。承诺越界是指“法律之外的特权”，没有法律依据乱许诺，留下一堆乱账造成国有资产巨额损失；履约缺失是指“新官不理旧账”，一朝天子一朝臣，前任的承诺不算数，签好的协议敢“翻篇”；数字掺水指考核层层加码、指标只升不降，完不成就虚构项目、编造数据，央视曝光的舞阳县就是冰山一角，“招商”变成了“招伤”；市场割裂指企业如候鸟般追逐政策洼地，资源配置被行政力量严重扭曲。这种做法不仅加剧了地方财政负担，更在根本上违背了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要求。
当地方政府把政绩变成“报表游戏”，危害是巨大的：数字是漂亮的，实绩是空洞的，一是误导中央领导层宏观决策，二是代价由老百姓承担。他自己反而因虚报政绩而得到升迁，去做更大的恶。许多老百姓不知道审计局的重要性，其实审计单位的工作是非常重要的，纪委监察部门抓贪官、庸官的证据，许多就来自于审计单位。当地方发展的生命线被数字游戏绑架，被“政策血拼”扭曲，被“揩油逻辑”侵蚀，它就不再是生命线，而是绳索，套在地方财政上的绳索，套在公平竞争上的绳索，套在政府公信力上的绳索。绳索勒紧了，形同自杀。我认为：当经济发展被压缩为报表数字，当招商引资沦为“报表游戏”，增长本身也就成了一场苦役，一场基层干部无奈配合的苦役，一场企业疲于奔命的苦役，一场最终由全社会买单的苦役。
解开这根绳索，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指标和考核，而是政绩观的根本校准：从“数字出官”到“实绩为民”，从“政策洼地”到“规则高地”，从“揩油企业”到“服务企业”。因此，看一个地方的经济发展，不能只看报表。要使求真务实的工作作风真正落地，还需要地方领导深入基层，去看看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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