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50年，嘉靖二十九年，八月，北京城下。
一个四十多岁的蒙古首领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座雄伟的城池。他身后是数万蒙古铁骑，从宣府、大同方向一路杀过来，如入无人之境。他叫俺答汗，蒙古土默特部首领，成吉思汗的后裔。他不是来“抢劫”的。他是来“做生意”的。
可他做的第一笔“生意”，是在北京城下烧杀抢掠了三天三夜。
这就是“庚戌之变”。一场因为明朝拒绝“贸易”而引发的战争。一场让大明王朝颜面尽失的奇耻大辱。
要理解俺答汗为什么要打北京，得先搞清楚一个东西：马市。
蒙古草原不产茶、不产铁、不产布。蒙古人需要粮食、茶叶、铁锅、布匹，可这些他们一样都造不出来。他们有的，是马匹、牛羊、皮毛。他们想跟明朝做生意：我用马换你的茶，用皮毛换你的布。
可明朝不干。
朱元璋定下了一条祖训：“片板不许下海，寸货不许入番。” 海禁是对海外的，陆地上的“马市”也是严格管控的。明朝的逻辑是：我不跟你做生意，你缺东西，你就得求我。你求我，我就有筹码。 这叫“以贸易制夷”。
可这个逻辑有一个致命漏洞：你不跟他做生意，他就会来抢。
从嘉靖初年开始，俺答汗“无岁不求贡市”——年年派使者来求明朝开放马市。明朝的答复是什么？关。
嘉靖二十年，俺答汗派使者石天爵到大同，请求“通贡”。大同巡抚龙大有把石天爵扣了，上报朝廷说“虏寇边，遣天爵来请贡，实为缓兵之计”。嘉靖“大喜”，把龙大有升了官，把石天爵杀了。
俺答汗怒了。 他“率众入塞，大掠”。从此，蒙古骑兵“无岁不入寇
明朝为什么死活不开放马市？
表面上的理由是“祖制”。 朱元璋定下的规矩，不能改。可实际上，明朝的顾虑更深。
第一，怕蒙古“坐大”。 你给蒙古人茶叶、铁锅、粮食，蒙古人就“不愁吃穿”。不愁吃穿，就会“人口繁衍”。人口繁衍，就会“兵强马壮”。兵强马壮，就会“南侵”。你越跟他做生意，他越强。他越强，你越危险。
第二，怕“丢了面子”。 明朝是“天朝上国”，蒙古是“蛮夷”。“天朝上国”跟“蛮夷”做“平等贸易”，这成何体统？你只能“朝贡”——你带着礼物来，我赏你东西。这叫“厚往薄来”。这叫“怀柔远人”。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赏赐”。
第三，怕“开了先例”。 你给蒙古开了马市，其他“蛮夷”怎么办？女真来求，你开不开？吐蕃来求，你开不开？你开了蒙古的马市，就得开所有人的马市。你开了所有人的马市，“天朝上国”的体面，往哪儿搁？
所以，明朝的答案是：
嘉靖二十九年六月，俺答汗派使者肯切到大同，再次请求“通贡”。这一次，他的措辞极其恳切。他说：“我愿以马易布，以牛易茶，以皮易铁锅。我不抢，我只换。 ”他还说：“如果明朝不答应，我就要‘自取’了。 ”
“自取”。 这两个字，就是“最后通牒”。
大同总兵仇鸾“惧战”，他“厚赂俺答”——给俺答汗送了一大笔钱，“求其勿攻大同，移寇他塞”。俺答汗收了钱，“移寇宣府”。宣府那边“亦如之”——也给了钱，“移寇蓟镇”。
俺答汗一路“收钱”，一路“移寇”。 他从大同移到宣府，从宣府移到蓟镇。他从蓟镇突破长城，“入犯京畿”。
八月十四日，俺答汗的骑兵出现在北京城外。
北京城已经两百多年没有见过敌兵了。
土木堡之变时，也先的骑兵到过北京城下。可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嘉靖二十九年，北京城的防务烂到了什么程度？
京营的兵，大多是“市井游民” ——做买卖的、卖艺的、要饭的。他们“素不习战”。京营的将领，大多是“勋戚子弟”——靠关系上来的纨绔。他们“不知兵”。更要命的是，京营的兵额是虚的——账上有十几万，实际不到五六万。
俺答汗的骑兵在北京城外“焚掠三日夜”。 他们“掠村落，焚庐舍，杀百姓”。他们“游骑至东直门、德胜门外”，在城下“耀武扬威”。他们“以箭射书城中，求贡”——把箭射进城里，上面写着“求贡”。
明朝的君臣，吓破
嘉靖“急召诸镇兵勤王”。
各地的勤王之师陆续赶到。可他们不敢打。仇鸾——那个给俺答汗送过钱的大同总兵——被任命为“平虏大将军”，统领勤王之师。他“率兵至京，屯于城外”。可他“不敢战”，他“杀平民以报功”——杀老百姓，砍了脑袋，冒充蒙古兵的首级，去领赏。
俺答汗在北京城外烧杀三天，然后“满载而归”。 他“从古北口出塞”，带着抢来的金银财宝、人口牲畜，扬长而
俺答汗走了，可他的“要求”还在：开放马市。
嘉靖“被迫应允”。他“命开马市”——在大同、宣府等地开放马市，“以马易布，以牛易茶”。可“马市”开了不到一年，嘉靖“又关了”。为什么？因为“朝议”说：“马市是城下之盟，丢了面子。 ”嘉靖“觉得丢人”，又把马市关了。
马市一关，俺答汗又打。 打完了再开，开完了再关。这场拉锯战，持续了二十年。
直到隆庆年间，明朝才终于“想通”了。
隆庆四年，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因为家庭矛盾，“投降了明朝”。宣大总督王崇古抓住了这个机会，向朝廷上奏：“把汉来归，非拥众内附者比，宜给官爵，丰馆饩，饬舆马，以示俺答。” 内阁大学士高拱、张居正支持王崇古的方案。隆庆皇帝批准了。
俺答汗为了孙子，“擒献了赵全等八十名叛人”。双方达成协议。隆庆五年，明朝封俺答为顺义王，开放马市。
“隆庆和议”之后，明蒙之间“边境休息，东起延、永，西抵嘉峪七镇，数千里军民乐业”。
马市开了，仗不打了。面子没了，活路有了。
庚戌之变，表面上是“俺答汗入侵”。可它本质上是“明朝拒绝贸易”引发的战争。
俺答汗要的，从来不是“土地”。蒙古人是游牧民族，他们不种地，要土地没用。他们要的是“东西”——茶叶、铁锅、布匹、粮食。这些他们造不出来。他们只能用“马”去换。可明朝不换。
你不换，他就抢。
你关上了“贸易”的门，他就打开了“战争”的门。 你把他逼成了“强盗”，然后你骂他是“蛮夷”。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本来只想“做生意”？
有些战争，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自己太固执”。 明朝的“天朝上国”执念，让它在“面子”和“活路”之间，选了“面子”。可选了“面子”，就得付“代价”。代价就是：北京城下的三天三夜大火，和二十年的边境血战。
隆庆开关，是明朝终于“想通”了。可这个“想通”，来得太晚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