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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朝暮里,江生总攥着铁锹,扎进那片被填死的洛江故道,一锹一锹地刨着淤泥。

刚开始,村里人都不理解,劝他:“江村长,娘娘金身都塑了,日日受着香火供奉,您还耗在这废江里刨泥图啥?

三十出头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指着远处的旱地跟大伙儿算账:“洛江要是彻底断流,这方圆十里的庄稼日后靠啥灌溉?

咱们把旧河道挖通,引上游活水进来,往后子子孙孙才不愁温饱。

” 大伙儿一听是这个理,纷纷点头称是,连王财主都回家抄起了铲子。

可等人群散去,这当了村长的汉子转过头,望着我那座江边的破庙,笑得一脸憨厚,小声嘀咕:“再说,我娘是水鬼,没水她住不惯啊。

一年,两年,五年……

江生带着全村人,一锹一土,硬生生把当年填江的数十万吨淤泥,一点点刨了出来。

洛江的水重新流起来的那天,年方三十的汉子立在江畔,望着满江澄澈的清波,哭得像个没长成的娃娃。

我这江边的残庙,也在朝朝暮暮的修葺里,渐渐扩成了十里八乡最气派的祠宇。

我每天舒舒服服地坐在气派的大殿上,闻着最香的贡香,听着底下那群活人絮絮叨叨的破事:李家大娘的鸡又丢了,张屠户的胖孙子又要考秀才了,翠花家又添了新人口……

日子一天天地过。江生也老了。

他当了一辈子十里八乡最受敬重的村长,青丝染霜,脊背佝偻,却仍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庙中,坐在我这泥像下,絮絮叨叨地陪我说话。

“娘,今天烙的肉饼多放了两勺糖,您尝尝。

” 头发花白的江生颤巍巍地把一块肉饼摆上供桌,脸上的褶子比当年还要舒展,笑得暖融融的。

我在泥像里觑着这老头儿,照例刮起一阵熟稔的阴风,卷走肉饼,顺便蹭了他一脸香灰。

老娘在泥胎里冷哼:“少拿这甜腻腻的玩意儿糊弄我!

明日要是再换不成城南那家最香的烧鸡,老娘半夜就刮翻你的洗脚盆!

” 江生抹了把脸上的香灰,也不恼,反倒盯着神像嘿嘿地笑,眼里满是细碎的暖意。

微风拂过大殿,庙门外那排红纸灯笼轻轻晃荡,像极了当年江面上飘着的那盏,暖得人心尖发颤。

灯笼外,是重泛清波、哺育两岸稼穑的洛江水。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飘出泥壳,坐在重又流淌的洛江边,把半透明的脚丫泡进沁凉的水里,嘟囔着:“嗯,全村人给老娘挖的洗脚池子,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