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19日，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了一起19人的案子。

首犯张守玉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跟他一起站在被告席上的，是他的弟弟张守刚，以及其他16名同案人员。

这起案子有一个特别之处：它是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以来，日照中院一审宣判的首起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案件，同时也是山东省扫黑办重点挂牌督办案件。

但真正让这个案子与普通人的生活贴得最近的，是它的起点——一个卖水果的地方。

1999年：海曲西路上的老果品市场

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是从1999年开始的。

1999年以来，被告人张守玉、张守刚、张守志三兄弟承包了日照市海曲西路的老果品市场，纠集被告人王权、苏延彬等人"站场子"。

"站场子"这三个字，是这份判决里最直白的一处。

它的意思并不复杂：有人在场子里站着，让商户知道该往哪儿搬。

手段，法院认定的四个词是——恐吓、殴打、威胁、拦截。

目的只有一个：强迫其他果品市场的商户到海曲西路的老果品市场经营。

这不是抽象的危害。对一个推着三轮车卖水果的人来说，能不能在某个市场里摆摊，就是一家人一年的收入。而当"去哪里摆摊"不再由他自己决定时，他其实已经失去了议价的能力。

2000年10月28日：中医院门诊楼前的一声枪响

事情的升级，发生在市场之外。

据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后来的审理查明：这张氏兄弟的市场与李某（已劳教）承包的八村果品市场，因争揽商户发生了矛盾。李某随后找到董延亮（已判决）寻求保护。

2000年10月28日下午，董延亮纠集他人殴打并非法拘禁张氏兄弟手下人员；张氏兄弟一方随即纠集多人携带片刀、钢管乘坐出租车前往，双方在日照市中医院门诊楼前殴斗，并发生枪战。

关于这一次的具体经过，本文不作展开。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件事发生的地点是医院。

法院后来的定性，给这一天定下了位置——以此为标志性事件，以张守玉为组织者、领导者，张守刚及张守志为领导者，于德强、王权、刘刚、张守芳、张善木、张守峰等人为积极参加者，庞向阳、刘磊等人为其他参加者的黑社会性质组织逐渐确立。

一句"以此为标志性事件"，说明这一天之前和之后，性质变了。

在此之前，是几家市场抢商户；在此之后，是一方确立了对一个行业的支配。

法院最终认定，这个黑社会性质组织实施了大量违法犯罪活动，包括故意伤害（致一人死亡、一人轻伤）、聚众斗殴、强迫交易、非法买卖、邮寄枪支、寻衅滋事、破坏生产经营、敲诈勒索、骗取贷款、伪造国家机关印章等，并利用个别国家工作人员的庇护，称霸一方。

受影响的行业，法院写得很具体：日照市城区的水果、猪肉、蔬菜批发以及岚山区的干海货批发。

水果、猪肉、蔬菜、干海货——这四个词，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城市的菜篮子。

2005年与2007年：生意是怎么做大的

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在通报里，把这个组织的扩张路径讲得很清楚，一共是三步。

第一步是积累。在老果品市场完成原始积累之后，张守玉等人先后收购日照市方鑫食品有限公司、成立日照市东港区金阳农贸有限公司、经营山东安东卫水产物流有限公司，进一步扩充经济实力。

法院把这个环节概括为"以黑护商"：通过实施强迫交易、敲诈勒索等犯罪行为大肆聚敛钱财。

第二步是维系。法院查明，这个组织将部分非法获利专门用在以下几处：购买作案工具镐把、配备统一服装，承担在违法犯罪活动中受伤的组织成员的医疗费，为组织成员购买车辆，看望并为因犯罪被判刑的组织成员提供生活费，为涉嫌刑事犯罪的组织成员提供资金进行和解。

这一条特别值得细看。犯罪在这里已经不是临时行为，而是一门有成本核算、有后勤保障的"生意"。有人受伤，组织出医药费；有人进去坐牢，组织照顾家人；有人被抓了，组织出钱撮合私下和解。这套安排在告诉每一个成员：跟着干不吃亏。

第三步是结果。法院认定，这个组织人数众多，骨干成员基本固定，层级分明，分工明确，在水果、猪肉、蔬菜、干海货等行业内形成垄断或产生重大影响，严重破坏当地经济、社会生活秩序。

2019年7月19日：19个人的刑期

接下来是判决。

张守玉：以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聚众斗殴罪、强迫交易罪、故意伤害罪等12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张守刚：以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聚众斗殴罪、强迫交易罪、故意伤害罪等11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其余16名组织成员，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九年至拘役三个月不等的刑罚，并处罚金。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

2020年：最后一个兄弟

三兄弟里的老三，在这轮判决里是缺席的。

张守志的名字在2019年那份判决书里带着两个字——"在逃"。他早在2003年6月就已退出这个组织，之后长期潜逃。

2020年1月17日，负案在逃的张守志被抓获归案。

同年10月30日上午，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对他作出一审宣判：以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聚众斗殴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四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那天的宣判现场，有10余名人大代表及部分群众到场旁听。

从1999年承包老果品市场，到2020年最后一个兄弟被判刑，这个过程走了二十一年。

这个案子最值得说的一点，其实是它的"小"。

它不是矿山，不是港口，不是动辄上亿的工程。它是一车水果、一头猪、一把青菜、一箱干海货。正因为如此，它离普通人最近，也最容易被容忍——毕竟，一个市场里有人"说了算"，在很多年里是很多人默认的常态。

黑恶势力的生存土壤，往往就是这种"默认"。当一条街的人都习惯了有人敢打敢骂说了算，习惯了报警没用，习惯了换个地方摆摊，非法控制就慢慢固化成了秩序。

这个案子被彻底打掉，靠的是三件事同时发力。

一是"打"。2018年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展以来，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行霸""市霸"被列为重点打击对象。这个案子作为山东省扫黑办重点挂牌督办案件，最终由日照中院一审19人。

二是"打财断血"。据中国长安网报道，判决生效后，日照市东港区加大对财产刑的执行力度，已执行到位财产金额7.9亿余元，彻底摧毁这个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经济基础。对一个靠市场和组织成员共同牟利的犯罪结构来说，把钱追干净，才是真正切断它复活的可能。

三是保民生。这个案子还牵出了一个后续难题：被依法查扣的经营性资产，是日照市最大的农产品综合交易批发市场。据齐鲁晚报报道，日照市为此探索了"四步工作法"，依法稳妥处置涉案的金阳农贸市场，做到市场经营不断、资产有效监管、局面持续稳定。

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却最见功夫。把一个黑恶组织连根拔掉，如果老百姓第二天买不到菜，那不是成功。真正的成功是：市场照常开秤，商户照常进货，只是再也没有人来"站场子"了。

2022年5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有组织犯罪法》，把打财断血、行业整治、基层组织把关这些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做法上升为法律条文，明确了对行业领域内有组织犯罪的预防和治理要求。

从1999年那个被迫搬家的水果摊主，到今天照常热闹的农贸市场，中间隔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让每一个在市场里做生意的人都明白：摊位该怎么摆，价格该怎么谈，由你自己说了算。

你所在的城市，有没有过那种"某个市场里有人说了算"的年月？后来是怎么变的？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本文素材来源于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中国长安网、齐鲁晚报等公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