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以来,无论是皇宫还是胡同里的普通人家,排泄物基本是靠人力清运。

粪夫从住户收走粪便,运到城外粪厂晾晒成肥料,再卖给农民。时间长了,粪夫们各自固定了收粪的街巷,也就是“粪道”。

粪道最初只是一种行业内部的默契,后来逐渐演变为可以买卖、租赁、转让甚至世袭的私产。

一条覆盖百余户人家的粪道,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可以卖到上百银元。

按照1936年的官方登记规则,粪夫只需缴纳粪道总价6%的登记费,就能取得官方认可的产权凭证。

这意味着,政府不仅承认了粪道的私人占有,还通过登记制度把这种占有合法化了。

而于德顺正是踩着这个制度缝隙爬上去的人。

他十几岁到北平入行掏粪,起初只是个“跑海粪夫”,没有固定粪道,靠捡拾和偷取粪便为生。但他很快就不满足于这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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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纠集了一帮混混,仗着人多势众,开始吞并弱小粪道主的粪道。有些粪道主被打得逃回老家,于德顺顺势接管了他们的地盘。

短短几年间,他从一个没有粪道的底层粪夫,变成了拥有36条粪道的头号粪商。

拿到粪道之后,于德顺的赚钱方式就变了。

他不再自己掏粪,而是以极低的报酬雇佣粪工。这些粪工的工资低到什么程度?解放前粪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连一双布鞋都买不起。

于德顺还立了规矩,粪工必须把收取的粪便全部上交,不能私下交易,违者扣工资甚至挨打。

掏粪工时传祥早年就曾在粪霸手下干活,他回忆说粪霸雇佣工人不仅不给足工钱,连饭都难以保障,动不动就打人。

而真正让他从普通粪商变成“粪霸”的,是他和官方的勾结。

他和当时国民党北京市卫生局局长搭上了关系,当上了北京市卫生局粪便事务管理所主任委员,同时兼任北京粪业公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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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层官方身份,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登记粪夫”“颁发登记证”的名义敲诈钱财,还能包揽政府的修路、清沟工程,拿着政府的钱,再收百姓的费,两头通吃。

到解放前夕,于德顺的财产已经相当惊人。

他在北平城内拥有房产一百多处,土地上千亩,各家银行都有存款。这些房产和田地,有的确实是买来的,但更多的来路并不干净。

而值得注意的是,北平粪业的垄断问题并非没有引起过官方注意。

1935年,北平市长袁良曾试图取消粪道制度,将全市粪业收归市营。方案一出,粪业强烈反对。当年十一月,粪夫工会在北平组织了一千五百多名粪夫,身背粪桶、手拿粪勺,到平津卫戍司令部示威请愿。

三天后,力推改革的市长袁良辞职,收归市办的计划随之流产。继任市长秦德纯改变了策略,不再强推市营,转而与粪商协商,成立了由政府官员和粪业代表共同组成的“北平市改进粪便事务委员会”。

这个妥协方案的结果之一,就是于德顺当上了下属执行机构“处理粪便事务所”的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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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政府整顿粪业的努力,最终反而把于德顺这样的人推到了更正式的位置上。

1949年北平解放后,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

新政府开始推进城市改造,统一粪肥管理,修建下水道,推广抽水马桶。于德顺的生存基础被动摇了,但他并没有收敛。

1950年秋,他组织上千人推着粪车到市政府门口闹事,把粪桶泼在墙上,煽动粪夫抵制改革。

市政府没有当场和他硬碰,为了稳住局面,给了他一个“北平粪协会长”的头衔作为过渡,但公安部门同时开始对他展开调查,梳理于德顺多年来的各类罪行。

调查材料记录下他长期暴力欺压民众、敲诈勒索、雇佣打手行凶,勾结旧政权破坏社会秩序等多项事实,大量受害住户、粪夫出面举证,陈述多年遭受的压迫。

在完整证据链基础上,1951年11月,北京市公安局逮捕了于德顺。

与此同时,政府还颁布了《关于改革粪道制度的布告》,宣布废除粪道制度,粪道收归公有。这一次,没有粪夫上街请愿,也没有官员为此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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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德顺被以“严重破坏社会治安,危害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罪名判处死刑。

1951年底,他在崇文门外被公开处决,名下的三十六条粪道和百余套房产被查封,粪业公会随之解散。

于德顺死后,北京的掏粪行业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过去被粪霸压榨的掏粪工成了新中国的清洁工人,时传祥就是其中的代表。他后来当选全国劳动模范,说出了那句广为人知的话:“宁愿一人脏,换来万家净”。

同一个行业,同一群从业者,在不同制度下的处境判若云泥。

于德顺的兴起依靠的是粪道私有制、暴力垄断和官商勾结这三样东西,而这三样东西在新政权下一样都无法继续存在。他攒下的万贯家产,最终没有一样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