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订票截图,盯了整整三分钟。

下午三点十七分,锦城南站,G1087,二等座,07车12A。

就一个座位。

我自己的。

裴征昨晚十一点半发过来的,配了句"宝贝别操心了,票我搞定了,明天你睡到自然醒再出门就行"。

我当时还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爱心表情包。

现在那个爱心表情包看起来,就像一巴掌扇在我自己脸上。

九月一号,锦城大学开学报到的日子。

我拖着那只二十八寸的藏蓝色行李箱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卡在了一半。

因为裴征的朋友圈,四十分钟前刚更新了一条。

照片里,锦城南站的候车大厅,阳光从落地玻璃窗洒进来,他穿那件我上个月陪他买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拎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搭在苏念禾的肩上。

苏念禾扎着个高马尾,背着个粉色的小挎包,冲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配文就五个字:"出发,新学期。"

定位:锦城南站。

发送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二分。

我看了看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十一点零三分。

也就是说,他们五个小时前就走了。

而裴征昨晚跟我说的是:"明天下午三点那趟车,我到时候去你家接你。"

我站在玄关,鞋穿了一半,另一只手提着运动鞋,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脑子里嗡嗡的,但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空白的嗡。

像老式电视机突然没了信号,满屏雪花点,什么图像都没有。

我没哭。

真的没哭。

我甚至没给裴征打电话。

我只是把那只穿了一半的鞋脱下来,放回鞋柜,然后把行李箱重新拉回客厅。

动作很轻,很稳。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棠棠,你不是说三点出发吗?怎么还没走?"

"票出了点问题。"我说,"我改签一下。"

我妈"哦"了一声,又缩回厨房去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只藏蓝色行李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裴征发了条消息。

不是质问,不是追问,不是"你什么意思"。

就四个字:"我们分手。"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但没泪痕。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笑出来。

那种笑很轻,很薄,像纸片一样,一碰就碎。

但我确实笑了。

因为我想起来一件事——裴征看到这条消息,第一反应一定不是慌,而是皱眉。

他会觉得我在闹。

他一定会觉得我在闹。

果然,手机震了。

我擦完脸走出去,拿起来一看。

裴征回的是一个问号。

就一个问号。

连个"怎么了"都没有。

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沙发靠垫底下。

我不想跟他说话。

不是赌气那种不想,是真的,一个字都不想再多说。

可我又想了想,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是要讨说法,不是要他道歉。

是我需要亲眼确认一些东西。

我需要去一趟裴征家。

我要看看周姨是什么反应。

我要看看这件事,在裴征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版本的叙事。

我换了双平底鞋,没带行李箱,只拿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九月的锦城还是热得要命,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头顶,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都黏。

裴征家离我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在一个老小区里头,六楼,没电梯。

我爬楼梯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但不是紧张,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要到一个终点的快。

我按了门铃。

门开了,周姨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上拿着个抹布,明显是在擦桌子。

她一看见我,愣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特别复杂,惊讶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还有点……怎么说呢,那种"哎呀这事儿闹的"的尴尬。

"棠棠?"她把手里的抹布往身后一藏,"你怎么还在这儿呀?"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周姨,"我说,"裴征呢?"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语气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征跟念禾那丫头一大早就出发了呀,六点不到就让老刘开车送去车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身后瞟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别人。

"你们不是约的下午三点吗?"我问。

声音很平,我自己都意外。

周姨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下午三点?没有啊,他们六点就走了,我亲手给小征热的牛奶,看着他喝完才出门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不是小征没跟你说清楚?这孩子,做事总是这样,毛手毛脚的。"

我没接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昨晚裴征发的那张订票截图,递到周姨面前。

"周姨你看,这是他昨晚十一点半发给我的,写的清清楚楚,下午三点十七,G1087。"

周姨接过手机,凑近了看,老花眼眯起来,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变得很困惑。

"这……"她摇了摇头,"不可能啊,他们确实是坐的早上六点那趟,老刘亲自送的,我还在阳台上看了一眼,车都开出小区了。"

她想了想,又说:"棠棠,你先进来坐,别站门口了,外头热。我打电话问问小征到底怎么回事。"

我摇头:"不用了,周姨,我就问一句。"

"你问。"

"苏念禾的票,也是他买的?"

周姨的表情顿了一下。

那个"顿"很微妙,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但不太想说的犹豫。

"是……是小征一起订的。"她最后说,声音低了一点,"念禾那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她妈又不在了,小征说他不放心,就……"

她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不放心"。

好一个不放心。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起来。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

我掏出来一看。

屏幕上的名字跳了两下,我的心跟着抽了一下。

裴征。

视频通话。

我看了周姨一眼,她正紧张地看着我,手里攥着那个抹布,指节都发白了。

我接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是因为裴征那张脸,离镜头太近了,鼻尖上全是汗,额头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整张脸红得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

他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指关节泛白,青筋都鼓起来了。

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粉色的小挎包。

那个包我认识。

苏念禾的。

上个月我陪她逛了一整天的商场,她试了七八个包,最后选中那个粉色的,说"这个好可爱哦,阿宸哥哥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当时裴征说好看,她就买了。

现在那个包挂在裴征脖子上,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而苏念禾本人呢?

她站在裴征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举着根冰淇淋甜筒,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对着裴征拍。

不对,不是拍裴征。

是对着我。

她在给我"直播"。

"月月姐!"她冲镜头挥了挥手,笑得特别灿烂,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你看到了吧,阿宸哥哥正在帮我搬行李呢,累得跟狗似的,哈哈哈。"

她说"累得跟狗似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撒娇的意味,不是心疼,是那种"你看他多可怜但我好开心"的得意。

裴征没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箱子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

然后苏念禾做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咬了一口的冰淇淋甜筒,递到了裴征嘴边。

"阿宸哥哥,你尝一口嘛,这个草莓味的超好吃。"

声音甜得发腻,像往水里倒了半罐蜂蜜。

裴征偏过头,就着她咬过的位置,咬了一大口。

嘴角沾了奶油,他也没擦,就那么继续走。

苏念禾咯咯笑起来,把手机转了个角度,对着裴征的侧脸拍,嘴里说着"哎呀你嘴角有奶油,好傻哦"。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抖。

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没摔倒,但整个人都在晃。

"裴征。"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你什么意思?"

他这才抬起头,对着镜头,喘着粗气,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心虚的笑,不是抱歉的笑。

是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棠棠,"他说,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解释。"我说,"我就问你,为什么骗我?"

他还没开口,苏念禾又把手机抢回去了。

镜头怼到她脸上,她换了个表情,眉毛耷拉下来,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水光一闪一闪的。

"月月姐,"她声音突然变小了,带着点怯怯的颤,"你别怪阿宸哥哥,要怪就怪我吧。"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昨晚订票的时候,那趟车就剩两个座了,我本来想让阿宸哥哥先带你走的,真的,我说了好几次了。"

"但是阿宸哥哥说,我一个新生,什么都不懂,一个人到了学校肯定手忙脚乱的,他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新生报到要办的手续太多了,什么缴费啊、领宿舍钥匙啊、登记信息啊,我实在搞不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我也很为难""我也不想这样的"。

好像她才是那个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人。

好像我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在无理取闹的疯子。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想说,苏念禾,你考上锦城大学之前,是谁帮你找的复习资料?

是谁帮你划的重点?

是谁托了三个学姐帮你打听导师的脾气和课题方向?

你复试那天穿的那套衣服,是谁陪你逛了一整天、试了十一件才定下来的?

是谁在你紧张得睡不着觉的时候,陪你打电话打到凌晨两点?

是我。

全他妈是我。

可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裴征又把手机抢回去了。

镜头对准他那张脸,白衬衫领口被汗浸透了一小块,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擦干净的奶油。

他冲我笑,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跟高中时候我偷偷在操场边看他打篮球时一模一样。

"棠棠,"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软,"你听我说。"

"去年咱俩来报到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手忙脚乱的,宿舍楼在哪都找不到,缴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念禾一个人来,她连锦城都没来过,我总不能看着她一个人在那儿瞎转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柔了:"而且我也给你买好票了呀,下午那趟,我特意给你选的,就是想让你多睡会儿。"

"你到了车站,我这边差不多也弄完了,到时候我带着念禾一起去接你,好不好?"

他说"好不好"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以前这个语气,我听了会心软。

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作了,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但今天,我只觉得恶心。

一种从胃底翻上来的、很纯粹的恶心。

正在这时候,画面里突然伸进来一只手。

白白的,细细的,指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那只手轻轻擦掉了裴征嘴角的奶油。

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裴征偏过头,对着镜头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宠溺的、温柔的、带着点"你呀真拿你没办法"的笑。

然后他转回来,继续看着我,好像刚才那一幕完全不存在。

"行了行了,"他说,"我的大小姐,别耍小性子了。"

"晚上带你出去吃好的,你不是念叨那家海鲜自助好久了吗?我请你,消消气。"

我张了张嘴。

这时候周姨凑过来了,站在我旁边,对着手机屏幕说:"小征啊,你也是的,这种事怎么能不跟棠棠商量呢?"

但她马上又转向我,脸上堆着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棠棠啊,你也别太生气了。"她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念禾她妈……当年是为了救小征才走的。"

她声音低下去:"这份恩情,小征这辈子都还不清。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想替念禾多操点心,你多担待着点,行不行?"

"回头阿姨一定好好说说他,让他以后做什么决定都先跟你商量,再也不擅自做主了。"

我看着周姨的脸,看着那张写满了"你就让一让吧"的表情。

心里有根弦,轻轻地"嘣"了一声。

不是断了。

是松了。

苏念禾她妈,确实是因为救裴征才没的。

这件事我当然知道。

高一那年暑假,裴征跟几个同学去水库游泳,腿抽筋了,是苏念禾她妈跳下去把人推上岸的,自己却没上来。

那年裴征十五岁,苏念禾十三岁。

从那以后,裴征就说,苏念禾是他亲妹妹,谁都不能欺负她。

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好像我不管怎么委屈,都得咬着牙说"没关系""我理解""我不该计较"。

重到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周姨,"我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姨松了口气,"棠棠你最受事了,阿姨一直知道的。"

我没再说话。

视频还通着,裴征那边似乎已经到了车站里面,背景音变得嘈杂起来,有广播在报站。

"棠棠,那我先挂了啊,"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随意,"你下午乖乖来车站,我去接你。"

"嗯。"我说。

然后我挂了。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我看到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

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湖底下的东西,已经全烂了。

周姨还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棠棠,要不阿姨让老刘开车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周姨。"我笑了一下,"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那……"

"我先走了。"

我转身下了楼。

六楼,没电梯,我一步一步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出了单元门,九月的太阳直直地砸下来,晃得我眼睛疼。

我没打伞。

就那么走。

从裴征家到我家,走路十五分钟。

我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因为我走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一步一步地蹭。

路过小区门口那个卖煎饼的摊位时,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卖煎饼的大姐认识我,笑着说:"姜家丫头,今天怎么没跟小裴一块儿啊?"

我扯了扯嘴角:"他先走了。"

"哟,那你自己去学校啊?"

"不去了。"我说。

大姐愣了一下,没再问。

我继续走。

路过街心花园的时候,我看到一对小情侣坐在长椅上,男生在给女生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嘴边。

女生笑着躲,说"我自己来",男生不让,非要喂。

我看了三秒钟,移开了视线。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上一次被裴征喂东西吃,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好像从苏念禾出现之后,就没有过了。

不对,不是"从苏念禾出现之后"。

是从裴征开始说"念禾还小,她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之后。

是从他开始说"你就不能让着点她吗"之后。

是从他开始说"你怎么又因为念禾的事闹脾气"之后。

我到家的时候,快中午十二点了。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我妈正在厨房包饺子,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手上全是面粉。

"棠棠?"她眉头皱起来,"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三点才走吗?"

我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的凳子上。

"票的事出了点问题。"我说,"我跟裴征分手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手里的饺子皮掉在了案板上。

她没捡,就那么看着我,面粉糊了一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裴征分手了。"

我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后脑勺靠着靠背,盯着天花板。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我旁边坐下。

她没急着问为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朵后面。

动作很轻,像我还是个五岁的小孩。

"跟妈说说。"她说。

我就说了。

从昨晚那张订票截图说起,说到今天早上他六点就带着苏念禾走了,说到那个视频电话,说到苏念禾递到他嘴边的冰淇淋,说到他脖子上那个粉色挎包。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复述一件跟我无关的事。

但我妈听的时候,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像天边的云,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铅色。

我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窗外有蝉叫,一声接一声的,聒噪得很。

我妈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攒了很久。

"棠棠,"她说,"有些话,妈本来不想这么早跟你说的。"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心里有点发紧。

"但妈今天想了想,如果连我都不跟你讲明白,那这世界上怕是没人会替你点破了。"

我坐直了身子。

"妈,你说。"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是温热的,带着面粉的干燥触感。

"棠棠,你心里其实清楚,对不对?"她看着我的眼睛,"苏念禾那丫头对裴征的心思,从来就没藏过。"

我没说话。

"从她决定考锦城大学那天起,"我妈继续说,"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告诉裴征——我需要你,你离不开我,你欠我的。"

"而裴征呢?"她轻轻摇了摇头,"他接了。他全接了。他不但接了,他还乐在其中。"

"妈——"

"你听我说完。"我妈握紧了我的手,"裴征欠苏家的,是一条命。这笔债,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但只要这笔债在一天,苏念禾就永远有理由站在裴征身边。"

"她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主动勾引,不需要使什么手段。她只要站在那里,说一句'阿宸哥哥,我害怕',裴征就会把所有东西都放下,朝她跑过去。"

"而你,"我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心疼,"你永远是那个'应该让一让'的人。"

"因为你是女朋友,你'应该'大度。因为你是姐姐,你'应该'懂事。因为你爱他,你'应该'理解。"

她的声音有一点颤,但很快压下去了。

"可是棠棠,感情这个东西,它不是一碗水。它没有'应该'。你让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忍了一回,就会有下一回。"

"今天是一张车票,明天可能是一顿饭,后天可能是一个电话、一次旅行、一个你本来应该站在他身边的场合。"

"每一次,他都会跟你说同一句话:'她妈是为了救我才走的,你让我怎么办?'"

"然后你每一次都得说'没关系'。"

"你受得了吗?"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从我眼角划过去,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我居然哭了。

我都没发现自己在哭。

"妈,"我声音哑了,"我……"

"你不用说话,"我妈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你听妈说完。"

"你和裴征认识十年了,妈知道。你喜欢他的时间,比你们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

"妈也知道你为了他放弃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北方理工的录取通知书,你撕了。"

"出国交换的名额,你推了。"

"你爸当时气得三天没跟你说话,你跪在客厅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去了锦城大学。"

"这些妈都记得。"

她把我说得鼻子一酸,眼泪彻底绷不住了。

我不是为裴征哭。

我是为自己哭。

为那个十七岁的、把北方理工的录取通知书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最后一点一点撕成碎片的自己哭。

为那个对着辅导员说"老师,交换生的名额我不要了,麻烦您转给下一位"的自己哭。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跟裴征在一起,什么都可以不要。

学校可以不要,前途可以不要,连自己的骄傲都可以不要。

可现在呢?

他连一张车票都没给我留。

他连一句真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他把我当什么?

一个会永远等在原地、永远不会真的走掉的、安全的、没有威胁的、随叫随到的——

工具。

"妈,"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妈拍了拍我的背,没再说话。

我们娘俩就那么抱着,坐在沙发上,窗外的蝉还在叫,厨房里的饺子皮已经干透了,面粉的味道淡淡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是消息提示音。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是苏念禾发来的。

不是发给我的。

是发到那个我们三个人的群里的。

那个群叫"锦城大学三剑客",是去年我建的,当时苏念禾刚决定考锦城大学,我拉着她跟裴征一起建的,说"以后咱们仨就是校友了,要互相照顾"。

苏念禾发了一条语音。

六十三秒。

我盯着那条语音,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问:"谁发的?"

"苏念禾。"

"你要听吗?"

我想了想,点了播放。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外放。

苏念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甜丝丝的撒娇腔调。

"阿宸哥哥,你可真聪明呀。"

"故意只给月月姐买了一张票,还骗她说咱们那趟没座了。"

"不过嘛……"

她拖长了尾音,笑了一声。

"要是月月姐哪天知道了真相,你就不怕她跟你又哭又闹呀?"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那种"震惊到无法思考"的僵。

是那种"所有血液突然从脑子里抽走、只剩下一个空壳"的僵。

我妈的手还搭在我背上,我感觉到她的指尖收紧了。

语音还在继续。

裴征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无奈的笑,那种"你呀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

"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为你这个小笨蛋操心的。"

"再说了,要是让棠棠跟咱们一起走,三个人七八个箱子,上上下下的搬,还不得把我累死?"

"你倒好,知道心疼你哥。"

"棠棠呢?从小被家里宠大的,脾气一上来就使小性子。我到时候光顾着帮你,哪一点没照顾到她,她就得跟我闹个没完。"

"光想想我就头疼。"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耳膜上。

不疼。

但是密。

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拿了一把针,一根一根地往我皮肤里按。

语音还在走。

"而且你想啊,我要是不提前把她的票买好,万一她自己偷偷买了跟咱们同一趟的,到时候撞上了,多尴尬?"

"我这不是没辙嘛。"

苏念禾"噗嗤"笑了一声:"阿宸哥哥你真是太坏了。"

裴征也笑了,那种很轻的、带着点得意的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棠棠表面上装得大大方方的,背地里没少为了你的事跟我闹。"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回就算没有你,我自己也想找借口先走了,就当出去透透气。"

"小禾啊,你是不知道,你哥我这段时间真是被折腾得够呛。"

他说"被折腾得够呛"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疲惫和嫌弃,隔着手机屏幕都能溢出来。

像我是一个让他很累的、甩不掉的、但又不得不忍受的麻烦。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妈的手从我背上移开了。

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语音最后几秒。

苏念禾说:"行了行了,知道你俩感情好。但是阿宸哥哥,你能不能把你的爪子从我身上挪开?我内衣带子都被你压到了,勒得疼。"

裴征:"哪儿疼?哥给你吹吹。"

苏念禾:"讨厌!人家好歹也是女孩子!"

然后是两个人打闹的声音,嘻嘻哈哈的。

最后,是一声很轻的、"啪"的响。

像是什么带子被弹了一下的声音。

然后语音结束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盯了很久很久。

一滴水砸在屏幕上。

我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手机壳上,发出很轻的"嗒"。

我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在哭。

我妈把我搂进怀里,没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头发。

像小时候我做了噩梦,她哄我睡觉那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开口了。

"妈。"

"嗯。"

"你之前说的那个雅思班,"我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的,"现在还能报名吗?"

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收紧了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能。"她说,"妈明天就帮你联系。"

我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走。

我要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裴征。

离开苏念禾。

离开这个我待了二十年、每一个角落都刻着裴征痕迹的地方。

烂掉的东西,就该趁早扔。

再捂下去,只会把周围的好肉也一起沤烂。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裴征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中午发的"我们分手",下面他回了一个问号。

再往下,是他半小时前发来的:"棠棠,你到车站了吗?我让念禾在出站口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打了四个字。

"不用接了。"

发完之后,我把他的对话框往上划了划。

两年的聊天记录,从最开始的"在吗""在干嘛""想你了",到后来的"你让着点念禾""别闹了行不行""你怎么又因为这种事生气"。

我一条一条地看,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住了他的头像。

删除。

拉黑。

一气呵成。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的手在抖。

但我没有犹豫。

一秒钟都没有。

然后我打开订票软件,找到那张下午三点十七分的G1087。

点击退票。

确认退票。

"退款将在1-7个工作日内原路返回。"

我退出软件,打开邮箱,找到那份我两个星期前就填好、但一直没按发送的交换生申请表。

收件人:辅导员赵老师。

我看了三秒钟。

按下发送。

"邮件已发送。"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妈正在重新和面,准备把那些干掉的饺子皮重新擀一遍。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

她身上有面粉的味道,有洗洁精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

"妈。"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傻丫头,跟妈说什么谢谢。"

我松开手,吸了吸鼻子,走回客厅。

路过玄关的时候,我看到那只藏蓝色的行李箱还立在那里。

我弯腰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叠好的衣服,放回衣柜。

洗漱包,放回洗手间的架子上。

那本裴征送我的、我本来打算在火车上看的小说,我犹豫了一下,塞进了书架最里面。

手伸到箱子最底层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把它掏出来。

是一个相框。

很小的那种,巴掌大,木质的边框,有点掉漆了。

里面是一张合照。

高一那年秋天,学校运动会,裴征跑完一千五百米,满头大汗地冲过终点线,我拿着水在终点等他。

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对着旁边同学的手机镜头笑。

照片里他笑得特别张扬,眉眼都是亮的。

我站在他旁边,脸红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

但全世界都知道,姜晚棠喜欢裴征。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相框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十七岁那年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裴征,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我看了那行字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拿起相框,走到客厅的垃圾桶旁边。

手举在垃圾桶上方。

停了三秒。

我把相框放了进去。

"哐"的一声,很轻。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外的太阳开始往西偏了,客厅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蝉还在叫。

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聒噪了。

我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拉开窗帘。

九月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一点热气,但比中午凉快多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远处锦城大学的方向。

那个方向,裴征现在应该在帮苏念禾铺床了吧。

或者在帮她挂蚊帐。

或者在帮她去食堂打第一顿饭。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了。

我拉上窗帘,打开手机,把苏念禾的微信也删了。

那个"锦城大学三剑客"的群,我点了退出。

退群的时候系统提示:"你确定要退出该群聊吗?"

我点了确定。

干干净净。

我把手机充上电,扔到床上,自己也躺了上去。

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乱哄哄的,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突然被拔了电源,所有的齿轮都停了,但惯性还在,嗡嗡地震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妈敲门进来。

"棠棠,吃饭了。"

"来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走到餐厅的时候,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

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红烧鱼,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全是我爱吃的。

我妈把碗筷摆好,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吃吧,"她说,"别想那些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咬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饿得胃都在抽。

我吃了两碗饭,吃到第二碗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我没停筷子。

一边掉眼泪一边吃。

我妈假装没看见,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

"鱼肚子上的肉嫩,你吃这个。"

"汤再喝一碗,紫菜补钙。"

"排骨不够妈再给你做。"

我"嗯嗯"地应着,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我帮妈收拾了碗筷,洗了手,回到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终于允许自己彻底地、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哭了一场。

不是那种安静的、一滴一滴的哭。

是那种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到喘不上气的哭。

我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久到楼下路灯亮了,久到隔壁那户人家的电视声从新闻联播变成了电视剧。

哭完之后,我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我觉得那些脏东西好像被冲掉了一点。

不是全部,但至少是一点。

我换了睡衣,把头发吹干,坐在书桌前。

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赵老师已经回了邮件。

"姜晚棠同学,你的交换生申请材料我已收到,会尽快提交学院审核。请保持手机畅通。"

我回了个"好的,谢谢老师",关掉邮箱。

然后我打开了一个文档,是之前准备的雅思复习计划。

我之前一直犹犹豫豫的,总觉得"万一裴征不让我去怎么办""万一他不同意怎么办"。

现在不用想了。

他同不同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重新排了时间表,把每天的学习任务列得清清楚楚。

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上午做听力,下午练阅读和写作,晚上跟外教口语。

排完之后,我看着那张满满当当的计划表,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亮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像冬天里划着了一根火柴,还没暖起来,但至少看见了光。

我合上电脑,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裴征现在在干什么?

他有没有发现我拉黑他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在闹脾气,过两天就会自己回去?

他会不会跟苏念禾说:"棠棠又闹了,过两天就好了,她离不开我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管他呢。

我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我要背雅思单词了。

窗外的锦城,夜色很深。

九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我裹紧了被子,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是认识裴征十年以来,我第一次在入睡前没有想他。

脑子里空空的。

但那种空,不是空洞的空。

是清空了垃圾之后的、干净的、可以重新装东西的空。

我睡得很沉。

一夜无梦。

一夜无梦。

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来电。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眼睛还没睁开,手指划了一下接听。

"喂?"

"棠棠,是我。"

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了。

是裴征。

不对,不是裴征的号码。

我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锦城。

"你谁啊?"我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借了老刘的手机。"裴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种我很熟悉的、微微上扬的语调,"你把我拉黑了,我打不进去。"

我坐起身,后背靠着床头,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我高中时贴上去的星空海报。

"所以呢?"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种很轻的、带着点"你呀"的笑。

"棠棠,你差不多得了啊。"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说"行了行了别哭了"。

"我知道你生气,昨天那事儿确实是我没提前跟你说,我跟你道歉,行不行?"

"不用。"

"你听我说完,"他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我本来打算今天忙完就给你打电话解释的,结果你倒好,直接把我拉黑了。你知不知道我昨晚在车站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我愣了一下。

"你等我?"

"对啊,你不是说下午三点那趟车吗?我带着念禾在出站口等了半天,没等到你,打你电话又打不通。"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点委屈:"棠棠,你该不会真没去吧?"

我闭了一下眼睛。

"裴征,"我说,"我昨天中午就跟你说了,我们分手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大概三四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种很长很重的叹气,好像我说了什么特别不可理喻的话。

"棠棠,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说分手?"

"我说了,我不是动不动。"

"那你是因为什么?就因为一张车票?"

"不是车票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是那种"我解释了你也听不懂、你听懂了也不在乎、你在乎了也不会改"的累。

"裴征,"我说,"你昨晚在群里那段语音,你听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什么语音?"

"苏念禾发的那个。六十三秒。"

"哦那个啊,"他语气轻松起来,"她闹着玩的,小孩子嘛,你别往心里去。"

"小孩子。"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啊,她才十八,刚上大学,什么都不懂。"

"她十八了,裴征。"

"我知道她十八,我意思是她心智还不成熟,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深吸一口气。

"那段语音里,你说我'从小被家里宠坏了,脾气一上来就使小性子'。"

"你还说'光想想我就头疼'。"

"你还说'就算没有念禾,你自己也想找借口先走,就当出去透透气'。"

我一字一句地复述,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较长,大概有七八秒。

"棠棠,"他开口了,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哄,多了一点认真,"那些话……我承认说得不太好听。但你得理解我的处境。"

"我理解你的处境。"我说,"我理解了你两年了。"

"裴征,我理解你欠苏家的,理解你想报恩,理解你放不下。我全都理解。"

"但我不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大可以跟我说'棠棠,我想先送念禾过去,你自己坐下午的车',我会不同意吗?"

"我不会。"

"我会说'好,那你们先走,我下午自己过去'。"

"但你没有。你选择了骗我。你选择了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家等到十一点,然后从你妈嘴里知道你已经走了五个小时了。"

"你把我当什么?"

我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

不是委屈的抖,是气的。

裴征在电话那头"嘶"了一声,像是在组织语言。

"棠棠,我……"

"行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听了。"

"你听我说完——"

"裴征,我说了分手,就是分手。不是赌气,不是冷战,不是等你哄两天我就自己回去。"

"我是真的不要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认真的?"的、不太相信的笑。

"行,"他说,"那你要分就分吧。"

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笃定到让我觉得好笑。

他笃定我走不了。

笃定我过两天就会自己回去。

笃定这只是一次"冷战",最多三天,我就会忍不住给他发消息,说"我错了我不该闹"。

因为以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那我先挂了,"他说,"你冷静冷静,想通了给我打电话。老刘这个号你存一下。"

"不用了。"

"棠棠——"

我挂了。

把手机扔回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但脑子是清醒的。

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我,眼睛还有点肿,昨晚哭太狠了。

我用冷毛巾敷了五分钟,肿消了一些。

出了房间,我妈已经在厨房了,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

"醒了?"她头也没回,"桌上有煎蛋,先垫垫肚子。"

"嗯。"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煎蛋,边吃边看手机。

微信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周姨发的:"棠棠啊,小征今天一早就在找你,打你电话打不通,急得不行。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阿姨跟你说,小征这孩子嘴笨,但心里是有你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第二条也是周姨的,隔了半小时:"棠棠,小征说你把他的微信删了?他借了老刘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你接了吗?你们好好谈谈,别赌气啊。"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微信号发来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写着:"月月姐,是我,念禾。阿宸哥哥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今天真的很担心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吧。"

我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看了五秒钟。

然后点了"忽略"。

不是拒绝,是忽略。

连拒绝都懒得给她。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煎蛋。

我妈端着粥出来了,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我对面。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裴征的事。

只是说:"今天雅思那个机构,我帮你约了试听课,下午两点,在锦华路那边。"

"好。"

"你爸那边,我跟他说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爸跟裴征他爸是老朋友,两家人认识快二十年了。

我当初为了裴征放弃北方理工、留在锦城大学这件事,我爸虽然生气,但看在裴家的面子上,没说什么。

现在我要出国交换,等于彻底离开锦城。

我爸那边……

"他怎么说?"我问。

我妈搅了搅碗里的粥,没抬头。

"你爸说,'早该这样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鼻子有点酸的笑。

"他还说,"我妈抬起头,看着我,"他说'我姜国栋的女儿,不是给谁家当丫鬟的。'"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喝了一大口粥,怕她看见我眼眶又红了。

粥是皮蛋瘦肉粥,烫得我舌头都麻了,但我没吐,硬咽下去了。

吃完早饭,我回房间开始背单词。

雅思词汇书翻到第一页,abandon,放弃,抛弃。

我盯着这个词看了三秒钟,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然后我继续往下背。

背了大概四十个词,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

裴征的号码发来的。

就一句话:"棠棠,你认真的?"

我看了两秒,删了。

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你要真不想去锦城大学了,那交换生的事我帮你问问,我认识国际处的老师。"

我盯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特别荒谬。

他到现在还觉得,我的所有决定都需要经过他。

我的前途,我的规划,我的未来,都是他"帮我问问""帮我搞定""我来安排"。

好像我是一个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人。

好像离了他,我连个表都不会填。

我没回这条短信。

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背单词。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吃完饭,我换了件衣服准备出门去雅思机构。

出门的时候,我妈叫住了我。

"棠棠。"

"嗯?"

她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子,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瓶水、一包纸巾、还有一把折叠伞。

"今天预报说下午有雷阵雨。"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我二十岁了,要去上一个试听课,她还要给我塞水和伞。

但我没笑,我把帆布袋挎在肩上,弯腰换了鞋。

"妈,我走了。"

"嗯,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我出了门,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然后我停住了。

小区门口的花坛旁边,站着一个人。

裴征。

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不过今天没出汗,领口是干的。

头发梳得很整齐,下巴上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

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起来像是水果。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棠棠。"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来找你。"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给你买了点葡萄,你最爱吃的那个阳光玫瑰。"

我看着他手里那袋葡萄,忽然觉得特别累。

"裴征,我昨天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语气很温和,"你跟我分手了。"

"对。"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但你让我怎么信呢?"

"咱俩认识十年了,棠棠。你从初二开始就跟着我,高中三年你坐我后桌,大学又跟到锦城来。"

"你跟我说分手?"

他摇了摇头,那个表情不是伤心,是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 incredulous。

"你最多气三天。"他说,"三天之后你自己就回来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从小区门口灌进来,吹得花坛里的月季花晃了晃。

"裴征,"我说,"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冬天,你打篮球把脚崴了。"

他愣了一下:"记得啊,怎么了?"

"那天下着雪,我背着你从操场走回教学楼,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你趴在我背上,跟我说'姜晚棠,你以后肯定离不开我'。"

"你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得意。"

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起来了,但没接话。

"我当时觉得,你说得对。"我说,"我确实离不开你。"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能离开了。"

他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不是消失,是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收了。

像退潮一样。

"棠棠,"他声音低了一点,"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

"你是不是因为念禾的事?我都跟你解释了,她妈当年——"

"我知道她妈当年是为了救你。"我打断他,"我说了,我不是因为那件事。"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不尊重我。"

这五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像这五个字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但直到此刻才真正被说出来。

裴征明显也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你了?"

"你骗我的时候。"

"你替我做所有决定的时候。"

"你在苏念禾面前、用那种语气说我的时候。"

"你把我当成一个'反正不会走'的人的时候。"

"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默认我会理解、会接受、会让步的时候。"

我一句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裴征站在那里,手里的葡萄袋子晃了晃。

他没说话。

我看了看手机,一点四十五了,我得走了。

"我走了,"我说,"下午有课。"

"棠棠——"

"裴征,"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回去吧。"

"别再来了。"

我说完这句话,没等他回应,转身就走了。

走出大概二十步的时候,我听到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姜晚棠!"

声音很大,带着点急躁。

但我没回头。

我加快脚步,拐过街角,出了小区大门。

走到马路边上等红绿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后悔。

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下的抖。

像跑完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腿是软的,但心是定的。

红绿灯变绿了,我过了马路,上了公交车。

锦华路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我靠在窗户边,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路过锦城大学南门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校门口拉着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2024级新同学"。

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家长跟在后面,有说有笑的。

裴征和苏念禾,昨天也是从这个门进去的吧。

我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不看了。

跟我没关系了。

到了锦华路,我下了车,按照我妈发给我的地址找到那栋写字楼。

七楼,703室,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铜牌:"远渡教育·雅思培训中心"。

我推门进去,前台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看见我就笑了。

"你好,请问是姜晚棠同学吗?"

"是我。"

"好的好的,周老师跟我说了你今天下午来试听。"她站起来,"我带你去教室,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一条走廊,经过两间教室,里面都有学生在上课,玻璃门上贴着"听力强化""写作冲刺"之类的标签。

最里面那间教室的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坐在讲台旁边整理资料。

丸子头姑娘敲了敲门框:"周老师,姜同学到了。"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见我,站起来,伸出手。

"你好,姜晚棠是吧?我叫周亦舟,是你接下来的雅思主课老师。"

我跟他握了握手。

他大概三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让人放松的表情。

"坐吧,"他拉了把椅子出来,"先聊聊你的情况。英语基础怎么样?四六级考过没?"

"六级过了,五百三十二。"

"不错。"他点了点头,在一张表上记了笔,"目标分数多少?"

"七。"

"七啊,"他推了推眼镜,"有难度,但不是不可能。你打算什么时候考?"

"十二月初。"

"三个多月,"他算了算,"时间紧,但不是不行。"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静,没有那种"你这个目标定得太高了"的怀疑,也没有"哎呀你基础不够啊"的为难。

就是很平静地、就事论事地在看我的情况。

"你之前自己准备过吗?"他问。

"没有。"我摇头,"之前一直……犹豫。"

"犹豫什么?"

我顿了一下。

"犹豫要不要走。"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只是在表上写了个"零基础备考",然后说:"那咱们今天先做个摸底,你做一套听力真题,我看看你的水平,然后再定计划。"

"好。"

他递给我一副耳机和一张答题卡。

我戴上耳机,他按下了播放键。

雅思听力的第一段对话从耳机里流出来,是两个英国人在讨论一个社区活动。

我闭上眼睛,让那些英语单词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冲掉。

四十分钟的听力做完,我摘下耳机,把答题卡递给周亦舟。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拿红笔在上面划了几个圈。

"不错,"他说,"听力底子不差,主要问题在第四部分,学术讲座那段,你跟不上语速。"

"写作和口语得另外测,今天先不弄了。"

他合上答题卡,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跟课程无关的话。

"姜同学,你是打算出国交换?"

"嗯。"

"去哪个国家?"

"英国。爱丁堡。"

"好学校。"他点了点头,"爱丁堡的语言要求不低,你七分的目标是合理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想确认一下,你家里那边……都安排好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在问什么。

"安排好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行,下周一开始正式上课,每周一三五下午两点到五点,你时间方便吗?"

"方便。"

"好,那今天先到这儿。"他站起来,把那张摸底表夹进文件夹里,"回去把听力原文听两遍,把没听出来的词标出来,下节课我检查。"

"好,谢谢周老师。"

"客气什么,"他笑了笑,"叫我亦舟就行,别叫老师,显老。"

我笑了一下,背起帆布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姜晚棠。"

我回头。

他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那副我刚用过的耳机,正在绕线。

"你刚才说'犹豫要不要走',"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现在不犹豫了?"

我看着他,想了想。

"不犹豫了。"

他点了点头,把耳机放进抽屉里。

"那就好好准备。"他说,"别的事,走了再说。"

我"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果然阴了。

乌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气,眼看就要下雨。

我撑开我妈给我塞的那把折叠伞,刚撑开,雨点就砸下来了。

我站在屋檐下等公交,看着雨帘子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微信。

不是裴征,不是周姨,不是苏念禾。

是我高中同学,方知意。

她发了一条消息:"棠棠!你在家吗?我明天回锦城,出来吃饭!"

方知意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大学考去了北方,在哈尔滨读建筑。

我们大概有半年没见了。

我回她:"在的,明天几点?"

她秒回:"下午三点,老地方,学校后门那家麻辣烫!"

"好。"

我发完这个字,忽然想到一件事。

方知意当年是知道我喜欢裴征的。

也是唯一一个劝我"别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北方理工"的人。

我当时没听。

现在想起来,有点惭愧。

雨越下越大,公交车来了,我收了伞挤上去。

车上很挤,我被夹在两个大叔中间,闻了一路汗味和雨水味。

到家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问:"怎么样?老师靠谱吗?"

"还行。"我换了鞋,"挺实在的,没跟我画大饼。"

"那就好。"她拍了拍沙发旁边,"过来坐,妈跟你说个事。"

我坐下来,她关了电视,转过来看着我。

"你爸今晚回来。"她说。

"哦。"

"他说要跟你谈谈交换生的事。"

"谈什么?"

"谈钱。"我妈很直接,"爱丁堡那边一学期的生活费加学费,不是小数目。你爸说他要跟你算清楚。"

我点了点头。

"还有,"我妈犹豫了一下,"裴征他爸,今天下午给你爸打了个电话。"

我眉头动了一下。

"说什么了?"

"问你是不是跟裴征闹别扭了。"我妈的语气很淡,"你爸说'小孩子的事小孩子自己解决',没多说。"

"然后裴征他爸又问了一句,说你交换生的事是不是定了。"

"你爸说'定了'。"

"那边好像还说了什么,你爸没跟我细讲,就说了句'老裴家的事少管'。"

我"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裴征他爸跟我家那点子交情,说到底是生意上的往来。

我跟他儿子分手,他大概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但那又怎样。

"妈,"我说,"我回房间了,明天约了方知意吃饭。"

"方知意?"我妈想了一下,"那个扎两个辫子的小姑娘?"

"人家现在不扎辫子了,妈。"

"哦哦,那你去吧,好好玩。"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翻开雅思词汇书,继续背。

abandon,放弃。

abstract,抽象的。

academic,学术的。

我一个词一个词地往下走,脑子里慢慢被英语填满了。

裴征的脸,苏念禾的声音,那段六十三秒的语音,都一点一点地退远了。

不是消失,是退远。

像一幅画,从眼前退到了三米外、五米外、十米外。

还在,但看不清了。

背到第三十个词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我瞥了一眼。

是裴征。

短信。

"棠棠,你明天真的不来学校了?你的宿舍怎么办?你的东西我帮你收着?"

我看了两秒,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

"还有你那辆自行车,还停在宿舍楼下,要不要我帮你骑回去?"

我盯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好笑。

他到现在还在问我的自行车。

好像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一辆自行车该放哪儿。

我打了两个字:"不用。"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背单词。

晚上七点多,我爸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烟味,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

看见我坐在客厅,他顿了一下。

"棠棠。"

"爸。"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看了我一会儿。

"你妈跟我说了。"他开口,声音很低沉,是那种常年开会的人的嗓音,"交换生的事,你定了?"

"定了。"

"爱丁堡?"

"嗯。"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就夹在手指间。

"那边一学期,学费加生活费,大概要多少?"

"我查了,大概十五到十八万。"

他"嗯"了一声,没露出什么心疼的表情。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他说,"你爸出得起。"

"谢谢爸。"

"但是,"他把那根没点的烟转了转,"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去了那边,好好念书。别的事,别想。"

他说"别的事"的时候,眼睛看了我一下。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学习上的事。

"我不会想了。"我说。

他看了我三秒钟,然后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

"行。"他站起来,"你妈做了饭了没有?我饿了。"

"在厨房,你自己去盛。"

他"嗯"了一声,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棠棠。"

"嗯?"

"你做得对。"

三个字。

说完他就进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鼻子又酸了。

但这次我没哭。

我只是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个笑。

然后我站起来,回房间,继续背单词。

那天晚上我背到了凌晨一点。

背了将近两百个词,脑袋嗡嗡的,但心里是踏实的。

那种踏实感,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好像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不再是悬在半空中、等着别人来接住我。

我关了台灯,躺下来。

黑暗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段语音。

苏念禾发到群里的那段六十三秒的语音。

我当时太崩溃了,没来得及想。

但现在我躺在这里,脑子清醒了,有一个细节开始不对劲。

那个群,"锦城大学三剑客"。

是去年我建的。

群里只有三个人:我,裴征,苏念禾。

苏念禾发那条语音的时候,是昨天下午五点多。

那个时间,她应该刚跟裴征到学校不久,正在办入学手续。

她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点、在那个群里、发那么一段语音?

如果她是发给裴征听的,她直接私发就行了。

如果她是发在群里给我看的——

那她就是故意的。

她知道我能看到。

她知道那个时间我大概率在家,大概率会看手机。

她就是要让我听到。

她就是要让我听到裴征说那些话。

她就是要让我崩溃。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一点一点地加快。

不是害怕,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冰凉的笑。

苏念禾。

那个在我面前永远怯怯的、甜甜的、"月月姐你别怪我"的苏念禾。

那个连复试穿什么衣服都要我来帮她挑的苏念禾。

那个在我帮她补习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会给我倒一杯热水说"月月姐你辛苦了"的苏念禾。

她不是小白兔。

她从来都不是。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打开那个群——不对,我已经退群了。

但我有截图。

昨天那条语音播放的时候,我下意识截了个屏。

截图上,语音条的发送时间是17:23。

而苏念禾发语音之前最后一条群消息,是裴征在16:58发的:"到宿舍了,帮念禾把行李搬上去了,累死。"

中间隔了二十五分钟。

二十五分钟里,苏念禾在干什么?

她在录那段语音。

她录完了,发到群里。

发到了一个"只有我和裴征能看到"的群里。

她算准了我会看。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心里那根弦,又"嘣"了一声。

这次不是松了。

是彻底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明天,我要去见方知意。

我要吃麻辣烫。

我要喝冰可乐。

我要做一个跟裴征、跟苏念禾、跟锦城大学、跟这十年所有烂事都没有关系的、普通的、快乐的姜晚棠。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我这么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但睡着之前,我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念头是:

苏念禾,你等着。

我不是要报复你。

我只是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你要的,我不会给你。

你要裴征,你拿走。

你要我崩溃、我退出、我灰溜溜地离开这座城市——

不好意思。

我是要走。

但我走的时候,是昂着头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到了学校后门那家麻辣烫。

方知意还没来。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面前是一锅翻滚的红油汤底,热气腾腾的,辣椒和花椒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我拿了两瓶冰可乐,一瓶放在对面。

三点零五分,门口进来一个人。

短头发,黑色短袖,工装裤,脚上一双帆布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比高中时候瘦了不少,下巴尖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又圆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我看透你了但你别想我承认"的劲儿。

"姜晚棠!"她冲我挥手,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扔,"想死我了!"

"你瘦了。"我说。

"你也是。"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眉头皱起来,"不对,你不是瘦了,你是没睡好。眼睛底下那青的,几天没睡好了?"

"还行,就一两天。"

"骗鬼呢。"她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开,看了看我的脸,"行了,我不问了,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先吃。"

她拿起漏勺就开始往锅里下菜。

宽粉,午餐肉,鹌鹑蛋,豆皮,金针菇,还有一大把香菜。

"你还是这么能吃。"我说。

"那是,"她头也不抬,"哈尔滨的食堂太难吃了,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吃麻辣烫。"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她学校的建筑设计作业,聊她们宿舍那个打呼噜的室友,聊哈尔滨冬天零下三十度她怎么活过来的。

很轻松。

很安全。

是那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你理解一下"、不需要"你让一让"的对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知意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棠棠,"她说,"裴征的事,我听说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妈跟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我妈转述给我的。"她拿起可乐喝了一口,"我就说嘛,那男的不是个东西。"

"也不算不是个东西,"我说,"就是……"

"就是什么?"

我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就是,他从来没把我当过一个完整的人。"我最后说。

方知意"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是又给我碗里夹了一块午餐肉。

我们继续吃。

吃到第二碗的时候,方知意忽然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会儿,递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截图。

一个叫"禾苗日记"的账号,头像是苏念禾的侧脸照,背景是锦城大学的图书馆。

我认得那个侧脸。

"你从哪儿找到的?"我问。

"小红书。"方知意说,"我前两天刷到的。"

"你看日期。"

我凑近了看。

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杯奶茶和一本书,文字写着:"新学期第一天,有人在帮我铺床,幸福感拉满。"

评论区第一条是一个叫"征哥本哥"的账号回的:"铺完了,你那个蚊帐歪了,我帮你重新弄了。"

我盯着那个评论看了两秒钟。

"征哥本哥"。

裴征的小号。

我认得他的说话方式。

"你再往上翻。"方知意说。

我划了一下。

下一条是五天前,配了一张锦城南站候车厅的照片,角度很刁钻,是从下往上拍的,拍到了裴征的下巴和半张脸。

文字写着:"有人比我早起了两个小时,就为了帮我占座。这种哥哥哪里找。"

再往上。

八天前。

一张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照片,配文:"暑假结束前最后一次散步,明年就是校友了。"

再往上。

一个月前。

两张电影票的照片,配文:"被某人拉来看了第三遍《泰坦尼克号》,他说每次看都要哭。我信了,结果他全程在吃爆米花。"

我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条都有裴征的影子。

有时候是一个背影,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杯他递过来的水。

但每一条的文案,都是那种很暧昧的、很亲昵的、"我和他有特殊关系"的语气。

我翻了大概二十条,最早的,是今年三月份。

三月份。

苏念禾是五月份才确定考上锦城大学的。

三月份她还在准备复试。

也就是说,从复试阶段开始,她就在发这些东西了。

"你看到了吧。"方知意把手机收回去,"三月份。她那时候还在准备复试呢,你帮她找资料、划重点、陪她逛商场买复试衣服,对吧?"

我没说话。

"她一边让你帮她挑衣服,一边在社交平台上发跟裴征的暧昧照片。"方知意搅了搅锅里的宽粉,语气很平,但眼睛里全是火,"棠棠,她不是小白兔。"

"我知道。"我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

方知意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她把手机收起来,又往锅里下了一盘毛肚。

"还有一件事,"她说,声音压低了一点,"我不确定要不要跟你说。"

"你说。"

"我刷那个账号的时候,顺手看了一下她的关注列表和粉丝列表。"

"然后呢?"

"她关注了一个人,叫'梨涡浅笑'。"

"谁?"

"我点进去看了,是个锦城本地的生活号,平时发一些探店、穿搭之类的。但这个号今年二月份发过一条动态,是转发锦城大学招生办的一个帖子,配文是'终于等到你了'。"

方知意看着我:"那个帖子的内容是锦城大学新生入学指南。"

"二月份,"我说,"她二月份就在关注锦城大学的入学信息了。"

"对。但问题不是这个。"方知意放下筷子,"问题是那个帖子的评论区里,有一个叫'裴征'的账号,回了一条:'到时候我接你。'"

我愣住了。

"二月份。"方知意重复了一遍,"苏念禾连复试都还没考,裴征就在评论区说'到时候我接你'了。"

"棠棠,你想想,二月份你在干什么?"

二月份。

二月份我在干什么?

我在帮苏念禾整理复试资料。

我在帮她联系锦城大学的学姐,问导师的偏好和课题方向。

我在帮她模拟面试,一遍一遍地问她"你为什么要报考锦城大学"。

她每次都说:"因为阿宸哥哥在这里呀。"

我当时还笑着捏她的脸,说"行了行了,别叫阿宸哥哥了,叫学长"。

她也笑着躲,说"那不行,我就是要叫阿宸哥哥"。

我放下筷子,拿起可乐,灌了一大口。

冰的,甜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

"方知意,"我说,"你早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两秒。

"我刷到那个账号是前天晚上的事。"她说,"但我之前……有过怀疑。"

"什么时候?"

"去年寒假,你跟我说裴征带苏念禾去逛商场,你在家等他们,等到晚上九点他们才回来。"

"你说裴征回来的时候,苏念禾手上多了一个手链,裴征说是'顺手买的'。"

"你当时跟我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当时就想跟你说,但我没说。"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愧疚,"我怕你听了难受。"

我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了,我确实难受。"我说,"但不是因为裴征。"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明明已经感觉到了,但我选择不看。"

方知意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是摸了冰可乐瓶的那种凉。

"棠棠,"她说,"你不用怪自己。"

"你那时候爱他,你不想往坏处想,这很正常。"

"谁爱上一个人,都会自动帮对方找借口。"

我"嗯"了一声,把碗里剩下的宽粉吃完了。

吃到最后,汤底已经凉了,红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方知意。"

"嗯?"

"谢谢你告诉我。"

"谢什么,"她翻了个白眼,"我是你朋友,我不告诉你谁告诉你?"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从麻辣烫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九月的傍晚,天还是亮的,但风里有了凉意。

方知意要赶晚上的火车回哈尔滨,我们在公交站分别。

她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

"棠棠,"她在我耳边说,"去了爱丁堡,给我寄明信片。"

"好。"

"别想那个傻逼了。"

"不想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好看多了。"她说,"比昨天好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滚吧你。"

她笑着跑了,双肩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十分。

我打开微信,发现有一条新消息。

周姨发来的。

"棠棠啊,阿姨跟你说个事。小征今天在学校帮念禾办社团登记的事,念禾中暑了,在医务室躺了一下午。小征急得不行,请假在那儿守着她。"

"阿姨不是要说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小征今天可能顾不上联系你了。你别多想啊。"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很平静的笑。

苏念禾中暑了。

裴征在医务室守着她。

周姨来跟我解释,怕我"多想"。

好像我还会吃醋一样。

好像我还会在意一样。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周姨的对话框也删了。

不是拉黑,是删除。

我不恨她,但我也不想再看到她的消息了。

每一次她发来的"你多担待""你别多想""小征不是故意的",都像一根小针,不致命,但扎人。

扎够了。

我上了公交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在客厅看新闻联播。

"回来了?"我爸头也没抬。

"嗯。"

"吃了吗?"

"吃了,跟方知意吃的麻辣烫。"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坐到书桌前。

翻开雅思词汇书,继续背。

背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不是微信。

是电话。

我拿起来一看。

不是裴征的号码,也不是周姨的。

是一个锦城的座机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姜晚棠同学吗?"

"是我。"

"你好,我是锦城大学国际交流处的赵老师。"

"赵老师好。"

"是这样的,你的交换生申请材料我这边已经初审过了,没有问题。但有一个事情需要跟你确认一下。"

"您说。"

"你申请表上写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裴征。这个需要改一下,你换成家里人吧。"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那个紧急联系人,是去年填的。

去年裴征说"你填我吧,万一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能到"。

我当时还觉得特别感动。

"好的赵老师,"我说,"我改成我妈。"

"行,你把新的紧急联系人信息发我邮箱就行。另外,你的雅思成绩十二月初出来对吧?如果达到要求,一月中旬就可以出发去爱丁堡了。"

"对。"

"好,那先这样,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好的,谢谢赵老师。"

我挂了电话,打开邮箱,把紧急联系人改成了我妈的名字和电话。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切断了。

不是跟裴征的关系——那个早就断了。

是跟"锦城大学"这个地方的关系。

那个我为了裴征才来的地方。

那个我待了两年、每一个角落都有他影子的地方。

我不用再回去了。

我关掉电脑,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点桂花的甜味。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安静。

没有裴征,没有苏念禾,没有那段六十三秒的语音。

只有雅思单词在脑子里转。

abandon,放弃。

abstract,抽象的。

academic,学术的。

accommodate,容纳。

我一个一个地默念,像数羊一样,慢慢地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上午做听力,下午去锦华路上课,晚上回来练写作。

周亦舟教得很细,但不啰嗦。

他会在我的作文上画很多红圈,但从来不写"写得不好",只写"这里可以换个说法"或者"这个逻辑再推一步"。

有一次我写了一篇关于"是否应该为了爱情放弃个人发展"的议论文,写完之后自己都觉得矫情。

他看完,把纸递回来,说:"观点没问题,但论据太感性了。你试着用数据或者案例支撑一下。"

"什么案例?"

"你自己的就行。"他说,"不用写名字,不用写细节,就写一个'有人为了另一个人放弃了一个机会,后来发现那个机会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我看着他,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很平静。

"我不是在窥探你的隐私,"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写东西的时候,太习惯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了。"

"雅思写作不是这样的。雅思写作要求你把'自己'的观点放在最前面。"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那篇作文重写了。

开头第一句话是:"I chose to leave."

我选择了离开。

写完之后,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划掉了,换成了:"I chose myself."

我选择了我自己。

时间过得很快。

九月过去了,十月也过去了。

中间裴征又找过我两次。

一次是十月中旬,他借了另一个同学的手机给我打电话,说"棠棠,你宿舍的东西我帮你打包了,放在你楼下的储藏室了,你有空去拿一下"。

我说"好"。

他说"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

然后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棠棠,"他说,"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不回了。"

又是沉默。

"行吧,"他最后说,"那你照顾好自己。"

"嗯。"

挂了。

第二次是十一月初,他发了一条短信,就一句话:"今天锦城降温了,你多穿点。"

我看了,没回。

然后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苏念禾那边,倒是消停了。

她没再加我微信,没再发任何消息。

那个"禾苗日记"的账号,我后来再也没点开过。

不需要了。

十二月初,雅思成绩出来了。

总分7.5,听力8,阅读7.5,写作7,口语7。

周亦舟看到成绩的时候,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不错,超预期了。"

我说:"谢谢。"

他说:"谢你自己,你够拼的。"

赵老师那边很快发了确认邮件:交换生资格通过,一月中旬出发,目的地爱丁堡大学,为期一年。

我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

然后我给我妈看了。

她看完,把手机还给我,说:"那咱开始收拾行李吧。"

"嗯。"

收拾行李花了一个星期。

爱丁堡一月份很冷,我妈给我塞了三件羽绒服、五条围巾、两双雪地靴。

"妈,太多了,我带不了。"

"那你到了那边冻着?"

"那边有暖气。"

"万一暖气坏了呢?"

我拗不过她,最后塞了两件羽绒服,剩下的让她寄国际快递。

收拾到最后一天晚上,我蹲在地上合行李箱。

那只藏蓝色的二十八寸箱子,跟四个月前开学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里面的东西全换了。

四个月前,里面装的是给裴征带的零食、给苏念禾带的小礼物、还有那本裴征送我的小说。

现在,里面装的是雅思真题、三件毛衣、一条电热毯、还有方知意送我的一个爱丁堡主题的冰箱贴。

我拉上拉链,站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书架最里面那本书。

裴征送我的那本小说。

我犹豫了一下,把它抽出来。

封面有点旧了,书脊有一道折痕。

我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书签。

是他大二那年去厦门出差的时候,在曾厝垵的一个小摊上买的。

一片压干的凤凰花,塑封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片里。

他当时递给我的时候说:"这个好看,给你夹书用。"

我捏着那片凤凰花,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把书签抽出来,夹进了雅思词汇书里。

书本身,我放进了纸箱,跟其他不要的书一起,准备明天扔了。

不是恨。

不是怨。

只是不需要了。

就像那件穿旧了的、起了球的、但曾经很喜欢的毛衣。

不讨厌,但不会再穿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开车送我去机场。

锦城没有直飞爱丁堡的航班,要先飞北京,再从北京转伦敦,最后坐火车去爱丁堡。

折腾,但我不在乎。

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里,我妈坐在副驾驶,我坐后排。

一路上我妈没怎么说话,就是不停地回头看我说"护照带了吧""登机牌看了吧""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

"充电宝带了吧?飞机上不能用太大的。"

"带了。"

"那个转换插头呢?英国的插座跟咱们不一样。"

"带了,三个。"

她"哦"了一声,终于不问了。

到了机场,我爸去办托运,我跟我妈站在出发大厅里。

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广播在报航班信息,小孩在哭,大人在打电话。

我妈帮我理了理围巾,把一绺被风吹乱的头发塞到耳朵后面。

"到了那边,"她说,"想家了就打电话。"

"好。"

"别舍不得打电话,国际漫游贵就贵了,你爸出得起。"

"好。"

"要是遇到什么事,别自己扛着。"

"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了。

她清了清嗓子,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航班信息屏。

我伸手抱住了她。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回抱住我。

"妈。"

"嗯。"

"我走了。"

"嗯。"

"我会好好的。"

"我知道。"她拍了拍我的背,"去吧。"

我松开手,拖着登机箱往安检口走。

走了大概十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还站在原地,一只手举着,朝我挥了挥。

旁边我爸拎着她的手提包,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我冲她笑了一下,比了个"OK"的手势。

然后转身,过了安检。

安检的时候,我把手机、电脑、充电宝都掏出来放在筐里。

过X光机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个月前,也是在这个机场,裴征本来应该跟我一起过这道安检的。

他本来应该帮我拎箱子,帮我拿水杯,在我过安检的时候在门口等我,然后一起走向登机口。

但他没有。

他带着苏念禾,在早上六点就走了。

连一句"我走了"都没跟我说。

我拿回手机和电脑,塞进背包里。

不想了。

过了安检,我找到登机口,坐下来等。

候机厅里暖气很足,我把围巾摘了,搭在膝盖上。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方知意发来的微信。

"登机了吗?"

"在候机。"

"到了给我发定位。"

"好。"

"姜晚棠。"

"嗯?"

"你牛逼。"

我笑了,打了三个字:"那当然。"

她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我锁了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候机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小女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飞机模型。

有一对老夫妻互相搀着,老太太在帮老头子整理领子。

有一个男生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写东西,眉头皱得很紧。

每个人都在去一个地方。

每个人都在离开一个地方。

广播响了:"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1234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拉上背包拉链,拿起登机箱。

走向登机口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裴征的消息。

没有苏念禾的消息。

没有周姨的消息。

干干净净。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向廊桥。

廊桥很长,两侧是玻璃,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停机坪上巨大的飞机。

我走在廊桥里,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

走了大概二十步,我忽然停下来。

不是犹豫,不是害怕。

只是忽然想回头看一眼。

我转过身,透过廊桥的玻璃,看到了候机厅。

很远,很小,人影像蚂蚁一样。

我找不到我妈了。

但我猜她还在那儿,跟我爸一起,看着航班信息屏,等我的飞机起飞。

我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廊桥尽头,机舱门开着,空姐在门口微笑着说"欢迎登机"。

我递上登机牌,她扫了一下,笑着说:"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

我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坐下来,把登机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

系好安全带。

窗外的停机坪上,地勤在撤轮挡。

引擎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

飞机慢慢地动了,往前滑。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加速的时候,我的胃被轻轻顶了一下,像坐过山车的那种失重感。

然后,轮子离地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跑道在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然后,地面消失了。

只有云。

白白的、厚厚的、一望无际的云。

锦城在云层下面,变得很小很小。

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那个有裴征的城市,那个有苏念禾的城市,那个有锦城大学、有老小区、有煎饼摊、有麻辣烫店的城市。

它变成了一块灰色的、模糊的、越来越远的色块。

然后被云盖住了。

我看不见了。

我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屏幕上没有任何通知。

我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一月十五日,离开锦城。"

然后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是逃跑。是出发。"

我关掉手机,把遮光板拉下来。

机舱里暗了一点,只有头顶的阅读灯亮着。

旁边座位的人在看杂志,前排的小孩在睡觉,空姐推着餐车从过道经过。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安静。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没有裴征的脸。

没有苏念禾的声音。

没有那段六十三秒的语音。

没有"你让一让"。

没有"她妈是为了救我才走的"。

没有"你最多气三天"。

什么都没有。

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云层上面那片很蓝很蓝的天。

我不知道爱丁堡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那边的冬天有多冷,不知道教室在哪栋楼,不知道宿舍的床软不软。

不知道我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家,想我妈包的饺子,想我爸沉默地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的背影。

不知道我会不会在某个下雨的傍晚,突然想起锦城的桂花味。

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我只需要坐在这里,被这架飞机带着,往西飞。

往很远的地方飞。

往一个没有裴征、没有苏念禾、没有"你让一让"的地方飞。

往一个只有我自己的地方飞。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我手背上,暖暖的。

我把手翻过来,让阳光照在掌心里。

然后我握了握拳。

又松开。

再握紧。

再松开。

像是要确认,这只手是我自己的。

这个选择是我自己的。

这条路是我自己的。

不需要谁来帮我买票。

不需要谁来接我。

不需要谁来告诉我"你不行""你离不开""你闹够了没有"。

我自己走。

我自己飞。

我自己到。

飞机在云层上面平稳地飞着,引擎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很低的、很持续的白噪音。

像催眠曲。

我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梦到裴征。

也没有梦到苏念禾。

我梦到了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我妈带我去公园放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很高,线在我手里,风很大,我拽得手指都疼了。

我妈蹲在我旁边,说:"棠棠,你拽紧了,别松手。"

我使劲拽着,风筝在天上晃啊晃的。

后来风停了,风筝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我跑过去捡起来,举着跑回去,说:"妈,掉了。"

我妈笑着帮我重新把线系好,说:"没事,再放一次。"

我在梦里笑了。

然后我翻了个身,在飞机的轻微颠簸中,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下降了。

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我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了。

还有四个小时转机。

我下了飞机,拖着登机箱走向转机通道。

北京首都机场的深夜,人不多,灯光白惨惨的。

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慢慢啃。

手机开了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到北京了,转机等四个小时,别担心,我睡一会儿。"

她秒回:"好,到了给妈打电话。"

"好。"

我锁了手机,把背包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之前,我最后想了一件事。

四个月前,我拖着那只藏蓝色的行李箱,站在裴征家门口,听周姨说"他们一大早就走了"。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

觉得十年的感情、两年的付出、所有放弃的东西,全变成了一场笑话。

觉得我整个人被掏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现在我坐在这里,北京首都机场的转机大厅里,凌晨十二点,周围全是陌生人。

我没有被掏空。

我还在。

我完整地、好好地、在这里。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

四个小时后,我会登上另一架飞机,飞往伦敦。

然后再坐四个半小时的火车,去爱丁堡。

去一个全新的、谁也不认识我的、我谁也不需要认识的地方。

去重新做一个姜晚棠。

不是谁的"大小姐"。

不是谁的"月月姐"。

不是谁"反正不会走"的、安全的、随叫随到的、永远等在原地的人。

只是姜晚棠。

一个选择了自己的人。

候机厅的广播在报航班信息,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裹紧了围巾,把脸埋进去。

围巾是我妈织的,深蓝色的,很厚,很暖。

有她身上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我知道,醒来的时候,我会离锦城很远很远。

远到那些烂掉的东西,再也够不到我。

远到我可以重新呼吸。

远到我可以重新活一次。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