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政干了12年雇主家老头跟保姆分开睡我见得太多了今天才敢说保姆才38岁
我在家政这行干了12年,今天说的每句话都是我亲眼见的。保姆跟雇主家老头分开睡的事,我见得太多太多了。今天要说的这个,保姆才38岁,姓周,叫周红。
我先把话撂这儿,这事到今天我都没跟外人说过。憋了三年了。
2021年开春,我从上一家出来。上一家干了四年,老太太走了,老头被儿子接去北京,我就下了户。中介小刘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活,在城西锦绣花园,老头一个人住,78岁,腿脚还行,就是夜里起夜多,得有人搭把手。工资给得比市面高800,包吃住,单间。
我问了句,老头脾气咋样。小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人挺干净。
我第二天去的。3月8号,我记得清楚,妇女节。小区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头,头发梳得溜光,穿件深灰色羊毛衫,脚上是布鞋。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上皱纹深,但眼睛不浑浊。
他把我让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齐整。客厅一张老式木头沙发,上头铺着蓝布垫子。茶几上搁着一个白瓷杯,杯盖斜着,边上还有半包瓜子。墙角立着一个氧气机,没插电。阳台上晒着两件白背心,一条灰裤子。
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水。问我姓啥,多大,干几年了。我一说了。他点点头,说叫我老陈就行。
我说陈叔,您家里几口人。他说老伴前年走的,一个儿子在深圳,一个闺女在本市,都不住一起。我问,那平时谁来看看您。他说闺女隔三差五来一趟,买点菜,坐一会儿就走。
我说行,那我明天来。
第二天我搬进来,住次卧。次卧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窗户朝北,见不着太阳。我也没挑,干这行的,有地方睡就行。
头一个星期,我摸清了老陈的作息。早上6点起,自己上厕所,不用扶。6点半吃药,降压的、降糖的,一共5种,我给他分好。7点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半个馒头。中午12点吃饭,晚上6点。夜里10点睡,睡前要喝半杯温水。起夜2到3回,我听见动静就起来,扶他到厕所门口,他自己进去。
老陈话不多。白天我拖地洗衣服,他就坐沙发上看电视,看戏曲频道,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就嗑瓜子,嗑得慢,一颗一颗地剥。他牙不好,门牙缺了一颗,嗑瓜子用侧边牙。
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3点,要泡一壶茶。茶叶是铁观音,装在一个绿铁盒里,盒子上印着兰花。他泡茶不用茶壶,用一个大搪瓷缸子,抓一把茶叶扔进去,开水一冲,盖上盖子焖着。焖5分钟,倒出来喝。头一缸倒掉,说是洗茶。第二缸才喝。
他还有个习惯,每周五下午要去楼下理发店。理发店老板娘姓刘,40来岁,胖,手快。老陈理发就一个要求,推短,越短越好。理完回来,脑袋凉飕飕的,他自己摸一把,说舒服。
我干了半个月,觉得这活还行。老陈不挑饭,我做啥他吃啥,咸了淡了不说。就是有一件事,我觉着有点怪。
他卧室的门,白天从来不开。我头一个星期想进去擦地,他说不用,他自己擦。我说那我把床单换换,他说不用,他自己换。我说那我把衣柜收拾收拾,他说不用,他自己收拾。
我干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碰见这样的。一般老头,巴不得保姆多干点。他倒好,卧室跟禁地似的。
我也没多问。干这行的规矩,人家不让进就不进。
到了4月中旬,有一天下午,老陈闺女来了。姓陈,叫陈莉,45岁上下,短发,戴眼镜,穿件黑外套。她来的时候我正拖地,她站门口,没进来,喊了声爸。
老陈从沙发上起来,说来了。陈莉把手里两个塑料袋搁门口地上,说买的排骨和青菜,还有一盒降压药。老陈说放那儿吧。陈莉站了一会儿,问,最近咋样。老陈说还行。陈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前后不到5分钟。
我拖完地,把那两个袋子拎到厨房。排骨还冻着,青菜是油麦菜和西兰花。我把菜放进冰箱,排骨泡水里化着。
晚上吃饭,老陈吃了两块排骨,喝了一碗汤。我收拾完,他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回屋躺着。9点多,我听见他关了电视,进卧室了。门关上,咔嗒一声,反锁了。
我躺在床上想,这老头,防谁呢。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老陈还没起。我煮上粥,去阳台收衣服。经过他卧室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我站住听了听,是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啥。我也没当回事。
过了几天,老陈跟我说,要找个保姆,跟他搭班的。我说啥意思。他说,你一个人干太累,白天晚上都在这,夜里还睡不好。再找一个人,白天来,你晚上来,轮着。
我说行,你跟中介说。
过了三天,中介小刘带了一个人来。我开的门。进来一个女的,30多岁,扎马尾,脸上没化妆,穿件灰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小刘说,这是周红,38岁,干过三年家政。
周红站那儿,笑了笑,说姐好。我让她进来。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脚踝上有个小纹身,一朵花,看不清是啥花。
老陈从卧室出来,看了周红一眼。周红叫了声叔。老陈点点头,说坐吧。
小刘把情况说了。周红白天来,早上8点到,晚上6点走。我晚上6点到第二天早上8点。工资各拿各的。周红说她没问题。
老陈说,那就这么定。周红第二天来上班。
周红来了以后,我轻松了不少。白天她做饭、洗衣服、拖地、陪老陈说话。我早上8点交班,回屋睡觉,下午起来自己弄点吃的,6点接班。
周红话比我多。她做饭的时候爱哼歌,哼的都是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老陈坐沙发上听,有时候跟着哼两句。
我听见周红问老陈,叔,你年轻时候干啥的。老陈说,在机械厂,技术员。周红说,那挺厉害。老陈说,有啥厉害的,干了一辈子。周红说,那也厉害,技术员多难考。
老陈笑了笑。我头一回见他笑。
周红干了半个月,有一天我下午起来,看见她在阳台晾衣服。她晾的是老陈的背心和裤子。我说你放那儿,我来。她说不用,顺手的事。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晾。她个子不高,1米6出头,身材还行,不胖不瘦。她晾完衣服,回头看见我,说姐,你晚上睡得咋样。我说还行。她说,叔夜里起夜多不多。我说2到3回。她说,那你也睡不好。
我说惯了。
她没再说话,进屋了。
又过了几天,有一天早上我交班,周红来了。我正要回屋,她叫住我,说姐,我问你个事。我说你说。她说,叔那个卧室,你进去过没。
我说没有,他不让进。
周红看了我一眼,说,他让我进了。
我愣了一下,说啥时候。
她说昨天。昨天下午,他说屋里灯泡坏了,让我进去换。
我说,那你换了。
她说,换了。里头挺干净的,就是有一股味。
我问啥味。
她说,说不上来,有点像药味,又有点像别的。
我没接话。她说,姐,你说他为啥不让你进。
我说,不知道。可能我来的时候他还不放心。
周红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我回屋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老陈为啥让周红进不让我进。我干了快两个月了,周红才来半个月。
后来我想明白了。周红38岁,我52岁。老陈78岁。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下想。
5月1号那天,周红没来。她头一天跟我说,姐,明天我请一天假,我闺女学校开家长会。我说行,我跟老陈说。
那天我一个人干白班加晚班。老陈问,小周呢。我说她闺女开家长会。老陈哦了一声,没再问。
5月2号周红来了。她穿了件新衣服,粉色的短袖,头发散着。我交班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今天挺精神。她笑了笑,说闺女考了班里第三,高兴。
我回屋睡觉。中午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周红坐在沙发上,老陈也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开着,演的啥我没看。周红在剥橘子,剥好了递给老陈一瓣。老陈接过去吃了。
我上完厕所回屋,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5月中旬的一天,下午4点多,我起来喝水。周红在厨房做饭,老陈在卧室。我听见卧室门开了,老陈出来,去了厕所。过了一会儿,厕所门开了,老陈出来,回了卧室。门又关了。
我喝完水,准备回屋。周红从厨房出来,叫住我。她说,姐,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说,叔昨天晚上是不是起夜了4回。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早上来的时候,看他脸色不好,问他,他说没睡好。
我说,是起了4回,我也没睡好。
周红看了我一眼,说,姐,你说他是不是身体有啥问题。
我说,78的人了,起夜多正常。
周红没说话,回厨房了。
5月20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闺女给我打电话,说给我买了件衣服,寄到家里了。我接完电话,心情挺好。
那天下午,周红跟我说,姐,我明天想请半天假,上午不来,下午来。
我说行,你跟老陈说了没。
她说,说了,叔同意了。
第二天上午我一个人。老陈早上起来,吃了饭,坐沙发上看电视。我拖地的时候,他跟我说,小王,你下午休息吧,小周来了你就不用管了。
我说行。
那天下午我睡到3点多起来,周红已经来了。她在客厅擦桌子。老陈在卧室,门关着。我倒了杯水,回屋了。
晚上6点,我接班。周红走了。老陈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9点多进了卧室。门关上,反锁。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卧室里有动静。不是打电话,是别的。像是有人在挪东西。我也没在意,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周红来了。我交班的时候,她问我,叔昨晚咋样。我说还行,起了2回。她点点头。
我回屋睡觉。睡到中午,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没人。老陈卧室门关着。我听见周红在厨房切菜。
我上完厕所,准备回屋。周红从厨房出来,叫住我。她说,姐,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把手里的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说,姐,叔昨天晚上,让我给他擦身子。
我愣了一下。
她说,昨天晚上我走之前,叔说身上痒,让我给他擦擦。我说你让小王擦。他说不用,就让你擦。
我问,你擦了。
她说,擦了。擦的后背。他坐在床边,我拿毛巾给他擦的。
我没说话。
周红说,姐,你别多想。他就是够不着后背。
我说,我没多想。
她说,真的,就是擦后背。
我说,行,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起来,心里一直不踏实。我想跟老陈说点啥,又不知道咋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陈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我说咋吃这么少。他说不饿。我说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说没有。
我收拾完,他进了卧室。门关上,反锁。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电视里演的啥我一点没看进去。我想周红说的擦身子。我想老陈为啥不让我擦。我想周红38岁。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12点多,我听见老陈卧室门开了。我赶紧闭上眼。听见他去了厕所,冲水,出来,回了卧室。门又反锁了。
第二天,5月23号。我早上起来做饭。老陈没出来。我等到7点半,去敲门。敲了两下,里头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这是我头一回进他卧室。
屋子不大,一张双人床,铺着白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头是他和老伴的合影。老伴短发,圆脸,笑着。相框旁边是一个药盒,还有一杯水。窗帘拉着,屋里暗。墙角有个衣柜,柜门关着。地上铺着地毯,深红色的。
老陈坐在床边,穿着白背心,灰裤子。他看着我,说,小王,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您说。
他说,小周不来了。
我问,为啥。
他说,她昨天跟我说,家里有事,不干了。
我说,那工资结了没。
他说,结了。昨天下午我给她结了。
我说,那您咋不早跟我说。
他说,昨天太晚了,没跟你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我说,那今天咋办,我一个人干。
他说,你先干着,我再找人。
我说行。
我转身出来,把门带上。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的白背心。那件背心是周红前天晾的,还挂在那儿。
我给中介小刘打电话。我说周红不干了,你知道不。小刘说,知道,昨天她给我打电话了,说不干了。我说为啥。小刘说,她说家里有事。
我说,啥事。
小刘说,她没说。我问了,她不说。
我挂了电话。
那天我一个人干了一天。晚上老陈吃了饭,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9点多,我听见他卧室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
我站起来,走到他卧室门口。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里头的声音没了。
我回了屋。
第二天,5月24号。早上我起来做饭。老陈出来了,眼睛红红的。我给他盛了粥,他喝了半碗。我问他,要不要给闺女打个电话。他说不用。
我说,那您今天咋样。
他说,没事。
我拖地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有个东西。是一个发圈,黑色的,上面有个塑料的小花。我认得这个发圈,周红扎头发用的。
我把它捡起来,放在茶几上。老陈看见了,说,扔了吧。
我扔进了垃圾桶。
过了三天,中介小刘带了一个新保姆来。50多岁,姓赵,胖胖的,话多。老陈看了她一眼,说行。
赵姐干了半个月。有一天她跟我说,小王,你知道不,老陈那个卧室,从来不让我进。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说他为啥不让人进。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碰见这样的。
我没说话。
又过了半个月,赵姐也不干了。她说老陈太难伺候,夜里起夜多,她睡不好。中介又换了一个,姓孙,40多岁,干了十天就走了。
前前后后换了4个人。到了7月份,还是我一个人干。
有一天下午,我去楼下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周红。她推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菜。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姐。
我说,你咋在这儿。
她说,我搬这边来了,租的房子。
我说,你不是在城东住。
她说,退了,搬这边便宜。
我看着她。她瘦了,脸有点黄。我说,你现在干啥呢。
她说,在超市上班,理货。
我说,那也行。
她看着我,说,姐,叔咋样。
我说,还行,换了几个保姆,都不干了。
她哦了一声。
我说,你那天咋突然不干了。
她低下头,看着车筐里的菜。过了一会儿,她说,姐,你别问了。
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红。她说,姐,叔那个人,不坏。就是……
她没说完。
我说,就是啥。
她说,就是太孤单了。
我没说话。
她推着车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电动车推着,车筐里的菜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我回去,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做饭的时候,他从卧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说,小王,今天几号。
我说,7月12号。
他说,哦。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我炒着菜,听见他卧室门关上,反锁。
过了几天,7月18号。那天晚上,老陈吃了饭,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里。9点多,我听见他卧室里有动静。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在说话,声音低,听不清说啥。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他说,小周,小周。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老陈出来了,坐在沙发上。我给他盛了粥,他喝了。我看着他,说,陈叔,您昨天夜里是不是做梦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眼白上有血丝。他说,没有。
我说,我听见您叫人了。
他低下头,喝了口粥。他说,小王,你说小周现在干啥呢。
我说,在超市上班。
他说,哦。
他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陈莉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老陈从沙发上起来,说来了。陈莉说,爸,我给你找了个新保姆,明天来。老陈说,不用了,小王一个人就行。陈莉说,小王一个人太累。老陈说,不累。
陈莉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陈莉说,爸,你到底想咋样。老陈说,我不想咋样。陈莉说,那你为啥把保姆都赶走。老陈说,我没赶,她们自己不干的。
陈莉站了一会儿,说,行,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老陈坐回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演的啥,我没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周红说的那句,太孤单了。我想老陈夜里叫小周。我想那个发圈。我想老陈卧室里那张双人床,床头柜上他老伴的相框。
我想,老陈78了,周红38。
我想,这事到底怪谁。
我想不出来。
过了两天,陈莉还是把新保姆带来了。50多岁,姓吴,干过8年。老陈没说话,点了点头。
吴姐干了三天,跟我说,小王,老陈那个卧室,你进去过没。
我说,进去过一次。
她说,他为啥不让我进。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昨天想进去擦地,他站在门口,不让我进。
我说,那你就别进了。
她说,那咋行,我是保姆,不让我进我咋干活。
我说,你就干外头的,里头他自己收拾。
吴姐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知道啥。
我说,我啥也不知道。
吴姐干了半个月,也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小王,这老头不对劲。
我说,咋不对劲。
她说,他夜里老叫人,叫一个啥红。
我没说话。
吴姐走了以后,又换了两个。到了10月份,还是我一个人。
10月中旬的一天,我下午去楼下取快递。在小区门口碰见周红。她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箱牛奶。她看见我,停下车,叫了声姐。
我说,你咋又来了。
她说,我给叔送点东西。
我说,啥东西。
她从车筐里把那箱牛奶拿出来,说,你帮我带上去吧。
我说,你自己咋不上去。
她说,我不上去了。
我说,为啥。
她看着我,说,姐,叔给我打过电话。
我愣了一下。
她说,前天打的,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说他想吃我包的饺子。我说我没空。他就挂了。
我说,那你咋想。
她说,我不想咋想。我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
我说,那你送牛奶干啥。
她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送。
她把牛奶塞给我,骑上车走了。
我拎着那箱牛奶上楼。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把牛奶放在茶几上,说,周红送的。
老陈看着那箱牛奶,看了半天。他说,她咋不自己上来。
我说,她有事。
老陈说,哦。
他把牛奶拎起来,拎进了卧室。门关上,反锁。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卧室里有动静。是哭的声音,低低的,压着。
我坐在客厅里,没动。
第二天早上,老陈出来,眼睛红红的。我给他盛粥,他喝了。喝完粥,他说,小王,你说小周是不是恨我。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没干啥。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是……就是觉得她像我老伴年轻时候。
我看着他。
他说,我老伴年轻时候也扎马尾,也爱哼歌。
我没说话。
他说,我没干啥,真的。
我说,陈叔,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不说了。
那天下午,我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我闺女问我咋样。我说还行。她说,妈,你啥时候回来。我说,再说吧。她说,你别干了,回来我养你。我说,你养我,你自个儿还顾不过来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窗外是6楼,能看见对面楼。对面楼有个老太太在阳台晒被子。被子是红色的,大红花。
我想,我干这行12年了。我见过老头老太太分床睡的,见过老头找老伴的,见过老太太找老伴的,见过保姆跟雇主好的,见过保姆跟雇主闹的。我啥没见过。
可老陈这个事,我到现在没想明白。
12月的时候,天冷了。老陈不怎么出门了。白天坐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看电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了就嗑瓜子,嗑得慢,一颗一颗地剥。
他的背更驼了。走路的时候,脚蹭着地,嚓嚓响。
有一天晚上,他吃了饭,进了卧室。我坐在客厅里。9点多,我听见他卧室门开了。他出来,去了厕所。出来的时候,他没回卧室,站在客厅里。
我站起来,说,陈叔,咋了。
他说,小王,你说人死了以后,能见着老伴不。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觉得能。
我说,那就行。
他站了一会儿,回了卧室。门关上,反锁。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电视里演的是戏曲,一个女的在唱,唱的是啥我听不懂。
我坐在那儿,想,我52了,干家政12年。我伺候过7个老头老太太。我见过他们笑,见过他们哭,见过他们拉在床上,见过他们半夜叫人。我啥都见过。
可老陈这个事,我到现在没跟人说过。
今天说出来,是因为我下户了。
12月底,老陈的儿子从深圳回来了。姓陈,叫陈刚,50岁左右,头发白了一半,穿件黑羽绒服。他回来那天,我在厨房做饭。他进门,叫了声爸。老陈从沙发上起来,说回来了。陈刚说,回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屋子。他说,爸,这屋子咋这么暗。老陈说,窗帘拉着。陈刚把窗帘拉开,屋里亮堂了。老陈眯了眯眼。
陈刚看见我,说,你是小王。我说是。他说,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
那天晚上,陈刚跟我聊了聊。他问我老陈最近咋样。我说还行,就是夜里起夜多,睡不好。他说,那咋办。我说,没啥办法,岁数大了。
他问,之前那个保姆,叫周红的,咋不干了。我说,她家里有事。他说,啥事。我说,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爸给我打电话,提过她。
我说,提啥了。
他说,说那个保姆挺好。
我说,是挺好。
他没再问。
第二天,陈刚跟我说,他要把老陈接去深圳。我说,那行。他说,这房子要租出去。我说,那我下户吧。他说,行,工资给你结到月底。
12月28号,我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包。我收拾完,去跟老陈道别。他坐在沙发上,盖着毯子。我说,陈叔,我走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他说,小王,你干得挺好。我说,谢谢陈叔。
他低下头,从毯子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红包,红色的,上头印着金色的福字。他说,拿着。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
我接过来,揣在兜里。
我拎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他说,小王。
我回头。
他说,你说小周现在干啥呢。
我说,在超市上班。
他说,哦。
他低下头,不说了。
我关上门,下了楼。
我走出小区,站在路边,把红包拿出来。里头是2000块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小周的电话,你留着。
底下是一串号码。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串号码。天冷,风大,刮得脸疼。我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兜里。
我到现在也没打那个电话。
我干了12年,头一回碰见这样的事。老头78,保姆38,分开睡,我见得太多了。可老陈跟周红这个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你说他们有事吧,周红就给他擦了个后背。你说他们没事吧,老陈夜里叫小周,周红给老陈送牛奶。
你说怪老陈吧,他就是个孤单老头。你说怪周红吧,她就是个干活挣钱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怪谁。
那2000块钱我花了,买了件羽绒服。纸条还在我兜里,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掏,洗烂了。号码看不清了。
我也没再打过。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想起老陈,想起他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想起他泡茶,想起他理完发摸脑袋说舒服。我想起周红哼歌,想起她晾背心,想起她推着电动车在小区门口。
我想,这事到底怪谁。
我想不出来。
我现在又接了一个活,在城南,伺候一个82的老太太。老太太也一个人住,也爱看电视,也嗑瓜子。
她闺女隔三差五来一趟,站门口,不进来。
我有时候看着她闺女,就想起陈莉。我想,人老了,到底图个啥。
我干这行12年,头一回把一件事憋了三年。
今天说出来,是因为我前两天在超市碰见周红了。她还在理货,推着车,车里放着牛奶和油。她看见我,叫了声姐。我说你咋样。她说还行。我问她还干家政不。她说不干了,就在超市干。
我问她,还跟老陈联系不。
她低下头,说,姐,你别问了。
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说,叔给我打过电话,去年。他说他要去深圳了,跟我说一声。我说行,你去吧。他就挂了。
我说,那你咋想。
她说,我不想咋想。我就是觉得,人老了,真可怜。
她推着车走了。我站在超市里,看着她的背影。
我想,老陈78,周红38。
我想,这事到底怪谁。
我想不出来。
今天我把这事说出来,你们说说,这到底怪谁。
我也知道我不对,我不该把这事说出来。可我憋了三年了。
你要是摊上这种事,你说,是怪老头,还是怪保姆,还是怪那个不来看他的闺女。
我想不明白。
我干家政12年,啥都见过。可老陈这个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你说,这到底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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