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线一接通,母亲的声音比画面先到:“老师,我们孩子分数能摸到几所东北的985,但我们不想去东北。”我看了眼考生信息,林澈,理科,位次可以够上一些东北高校。

我还没开口,她又在镜头外补了一句:“大连理工也不要。”林澈坐在她旁边,低声说:“我怕冷,同学也会说怎么跑东北去了。”她的语气不像临时起意,倒像在饭桌上已经重复过很多遍。

我问:“那北京呢?”母亲答得很快:“北京可以看,北京是北京。”仿佛这是个不需要解释的常识。

我盯着屏幕,把问题抛回去:“从纬度上说,北京在大连的北边还是南边?”林澈顿了一下,眼睛往上抬,像在脑子里翻地图,然后说:“北边,北京在北边。”

我点头:“大连在北京的南面。你们能接受北京,不能接受大连,理由是大连在北方,这个地理判断站不住。”直播间里的弹幕开始多起来,有人刷“高考地理考过没”。

母亲没有笑,她只把脸侧向林澈,说:“它是东北,我们怕他以后留那儿。”笑声没有把她带进去。

我没有顺着笑往下讲。我跟他们解释,大连理工是985,推免范围、选调资格以及培养平台,都需要单独核对,不能只凭“东北”两个字就删掉。

母亲没反驳,也没同意;林澈一直没把脸完全抬起来,只在我说到推免时轻轻“嗯”了一声。

那阵笑过去以后,母亲说:“老师,我们先不辩论了,能不能约个时间细说?”我明白,纬度能戳破一个标签,但不能替他们承担距离、专业和就业的后果。下播后,我给他们留了单独咨询的预约方式。

单独咨询一开始,我没让他们谈学校,只让他们各自写下一项最不能接受的结果。林澈先写:“为了一个城市的名字去读不喜欢的专业,或者从大一就开始准备考研。”

他写完后把纸反过来扣着,像怕被母亲看见。母亲写得慢一点:“交通太远,回家不方便;气候适应不了;毕业去向没底。”她把纸推给我时,指着最后四个字说:“这不是我吓唬自己,是必须想清楚。”

我把两行字并排放在屏幕共享里,说:“你们担心的不是同一件事。一个怕专业被牺牲,一个怕生活成本和前途不可控。”林澈点头,母亲没接话,只是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

她没有反驳我,也没有接林澈的目光。那一刻我意识到,她不是不想听道理,而是那些道理都没有落在她最怕的地点。

我调出他们填报范围里的几所学校,把大连理工和两所南方211的招生专业、培养方案、推免规则以及就业材料并列摆出来,没有替任何学校下结论。

林澈先注意到的不是城市,是专业:那两所南方211里,计算机相关方向在他这个位次更可能被调剂到边缘专业;大连理工的专业设置更贴合他想读的方向。

他的语气变了:“如果单看专业,大连不差。”母亲立刻接了一句:“材料写得好,不代表毕业能落到我儿子头上。”她看向的是我,不是林澈。

我承认她说得对。公开材料只能说明总体,不能保证某一个人。林澈没再争,只是把鼠标在他那两所南方211的专业页面上又拖了一遍。

我问:“要不要请一位正在大连读书的同省学生,跟你们说说实际的事?”母亲犹豫了一下:“如果是你们安排的宣讲,我不听。”我说:“她只讲自己遇到的便利和麻烦,不劝报考。你们问什么,她答什么。”林澈先同意,母亲隔了几秒也点了头。

次日晚,我拨通周岚的视频。她是我先前咨询过、正在大连读书的同省学生。母亲让周岚先讲不方便的,周岚没客气:“海风大,冬天长,我第一年脸被吹得发干;回家高铁要中转,前后耗掉大半天,比不上省内同学两小时到家。”母亲听到这里,表情没有放松,反而更紧。林澈没说话,在纸上记着什么。

周岚接着说:“但你们要是问我毕业是不是一定留东北,我只能说我师姐师兄去南方的不少,可没人是因为学校在东北就自动被送出省。推免、实习、异地求职,都要自己争。学校是985,不代表进去就稳。”

林澈追问:“课程紧吗?转专业难不难?”周岚说:“计算机相关方向课密,转专业有名额和考核,不是不能试,但要早做打算。”母亲追问:“寒暑假回家具体要多久?”

周岚给出大致路线和时间,又补了一句:“成本肯定比省内高,这点我不骗你。”

周岚没有说“欢迎报考”,也没有说“别来”。她只是把便利和麻烦都摆在屏幕前。林澈在视频里问得越来越细,连大一基础课能不能覆盖他想做的方向都问了。

周岚没有给出保证,只说她自己为了转方向早去打听过,后来才发现课表要自己排。母亲在旁边问的都是车站、时长和车票。两个问题同时往两条路上走。

挂断后,林澈突然说:“我想把大连理工放到那所南方211前面。”母亲一下坐直:“你昨天晚上还不确定,跟人聊一次就定,太草率。”

林澈顶回去:“我不是因为聊天热,是专业。”两人声音开始叠起来。我这次没接话,等他们停下来。

我关掉共享屏幕,说:“现在不要争学校,分头查。林澈查大连理工相关专业的课程设置、专业限制和转专业条件;母亲查交通路线、气候和上届毕业去向。明天再回来,只回答一个问题:这些后果,你们能不能接受?”母亲冷着脸,但还是应了。林澈退出前说了一句:“我会查清楚,不是一时热。”

第二天再上线,林澈先展示他找到的课程表。他发现大连理工相关方向的课程更贴近他想做的东西,但竞争也摆在明处:保研和就业都要自己争,学校层次不能替他省掉努力。

母亲接在后面,说高铁票和冬季温度她都看了,路确实远,冬天也确实冷,但毕业去向材料里并不是东北本地就业占多数。她仍不松口:“我看到的是公开汇总,不能保证你。”

林澈看着她:“我没说大连保证什么。我是说,南方那所学校专业如果被调剂,我更接受不了。”母亲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不再单凭“东北”删掉它,但我还是觉得远。”

林澈点头:“学校层次不保证推免和就业,我愿意为专业承担更远的路。”我让他们把这句话落到志愿表里。林澈把大连理工填到那所南方211之前,母亲没有抢着改回。

我等了一会儿,问母亲:“这个顺序你认吗?”她说:“认。我不是不怕,是不能再拿“东北”当唯一的理由。”这句话没有口号,说完她就把脸转过去看林澈。林澈没再说什么,只把志愿表保存了。

志愿截止前一天,母亲发来最终排序截图,大连理工已经排在那所南方211前面。我回了一条:“收到,按你们确认的顺序。”她没有再多说。

数周后,录取结果公布那天,她发来一张截图:林澈被大连理工相关专业录取。她的第一句不是“太好了”,而是:“老师,从我们这儿去学校怎么走方便?冬天要准备什么?”

我把报到交通和冬季用品发过去。她回:“还是远。”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好,我们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