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到敬茶环节。
曾玉姝接过女婿递来的茶杯,没喝,一抬手,茶水泼在陈建明脸上。
整个大堂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地的声音。
茶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耳朵被烫得通红。
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于紫嫣扑过去护住他,被母亲一巴掌甩在脸上。
两百多双眼睛看着这一幕,没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陈建明站起身,拉起新娘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哄笑声,还有他父亲蹲在角落里压抑的哭声。
01
陈建明第一次去于家,是在三年前的秋天。
那天他特意换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裤脚还沾着厂里的机油。他提了两盒茶叶和一袋水果,站在于家门口,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
曾玉姝上下打量他,目光从头顶看到脚底,像在估一堆不值钱的废品。
“进来吧。”
客厅里坐着于志强,还有个年轻人,西装革履,正端着茶杯喝茶。陈建明后来才知道,那人叫许凯安,是曾玉姝给女儿物色的对象。
“这是我女儿的朋友。”曾玉姝介绍陈建明时,连名字都没说。
于紫嫣从楼上下来,看见陈建明,笑了。她想走过来,被母亲一个眼神拦住。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于志强问了几句工作的事,知道他在工厂送货后,就不再开口了。
许凯安倒是话多,聊他爸的公司、新买的车、最近去欧洲出差的见闻。
曾玉姝一边听一边笑,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陈建明坐在那里,筷子没动几下。
吃完饭,曾玉姝把他叫到阳台上。
“小陈,”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我们家紫嫣从小到大,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够她买双鞋吗?”
陈建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今天这个许凯安,人家家里做房地产的,开的是宝马。你呢?”曾玉姝笑了笑,“以后别来了。你配不上我女儿。”
陈建明走出于家大门的时候,于紫嫣追了出来。
“你别听我妈的。”她拉住他的手,眼圈红了。
陈建明看着她,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妈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你。”
“放屁。”于紫嫣平时从不骂人,这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你是我选的。谁都不能替我选。”
他们就是那时候好上的。
于紫嫣偷偷跑出来跟他见面,两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聊就是半夜。
陈建明给她讲老家的事,讲他爸一个人种着几亩地把他养大,讲他妈在他八岁那年生病走了。
于紫嫣听着听着就哭了。
“以后有我。”她说。
陈建明看着她,心里想,这样的姑娘,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们在外面处了大半年,于紫嫣才跟家里摊牌。
曾玉姝当场炸了。她把陈建明叫到家里,把他带去的礼物扔出门外,把他坐过的椅子用消毒水擦了三遍。于志强坐在沙发上抽闷烟,一句话没说。
“你一个摆地摊的,也配入我的眼?”曾玉姝的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我女儿大学本科,你初中都没毕业。你拿什么养活她?”
陈建明说:“我会努力。”
“努力?”曾玉姝笑了,笑得很冷,“你努力一辈子,也赶不上许凯安的脚趾头。”
于紫嫣从楼上冲下来,站在陈建明面前,对着母亲说:“我不嫁许凯安。我就要嫁他。你不同意,我就死给你看。”
母女俩对峙了整整三天。
于紫嫣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饭,不喝水。
于志强心疼女儿,劝老婆松口。
曾玉姝最后同意了,但提了个条件:婚礼一切从简,她不会出一分钱。
日子定在了十一月初八。
婚礼在一家小酒店办的,摆了十桌,全是陈建明这边凑的钱。
他爸陈江生把家里的老母猪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万多,才勉强把酒席钱凑齐。
于家那边只来了几个亲戚,曾玉姝坐在主桌上,全程板着脸。
敬茶的环节安排在开席前。
陈建明穿着一身租来的西装,端着茶杯,跪在曾玉姝面前。于紫嫣跪在他旁边,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妈,请喝茶。”
曾玉姝接过茶杯。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喝一口,说几句场面话。
但她没有。
她一抬手,一整杯滚烫的茶水泼在陈建明脸上。
茶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衬衫领子上。陈建明一动不动,手里还维持着端茶的动作。耳朵被烫得通红,他没吭一声。
全场安静了。
有人小声说:“这丈母娘也太狠了吧。”
曾玉姝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个摆地摊的,也配娶我女儿?你问问你自己,你配吗?”
于紫嫣扑过去护住他,被曾玉姝一巴掌甩在脸上。
“你给我滚回家去!”
于紫嫣捂着脸,眼泪滚了下来。她没动。
陈建明的父亲陈江生蹲在角落的椅子上,整个人像缩了一截。
他攥着拳头,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有人拉他,说老陈你别哭,他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陈建明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茶水。他拉过于紫嫣的手,声音很平静:“走。”
身后有人喊:“哎,还没吃饭呢!”
他没回头。
他拉着于紫嫣,穿过两百多双眼睛,一步一步走出了酒店大门。身后的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夹杂着他父亲的哭声。
那顿酒席,陈家的人一口都没吃。
02
出租屋在城郊,一个月三百块。推开门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呼呼地灌进来。
于紫嫣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陈建明往煤气灶上烧水。
“疼吗?”她问。
“不疼。”陈建明背对着她。
他耳朵还红着,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于紫嫣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想抱他,手一碰到他的背,他就僵住了。然后她感觉到他在抖。
陈建明转过身,眼眶红了。他没哭,但牙咬得咯吱响。
“我对不起你。”他说。
“你对不起我什么?”于紫嫣的声音也哑了。
“你跟着我,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于紫嫣没说话。她踮起脚,亲了亲他耳朵上那块红印。陈建明抱住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第二天一早,陈建明就出去找工作了。
他先是去了以前干过的那家工厂。车间主任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小陈啊,你怎么来了?”
“我想回来干。”
车间主任犹豫了一下,把他拉到一边:“小陈,不是我不帮你。是你丈母娘昨天打电话来了,说你骗她女儿的钱,让我们不要用你。”
陈建明愣了一下。
“她说你是骗子。”
陈建明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工地、餐厅、快递站,一个接一个地找。
有一家面馆的老板本来答应了他,第二天又反悔了。
陈建明问原因,老板支支吾吾,最后说了实话:“你丈母娘打电话来了,说你人品有问题。”
陈建明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蹲下来,点了根烟。手在抖。
他想起曾玉姝那天在阳台上说的话:“我要让他活不下去。”
她是认真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于紫嫣做好了饭。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米饭蒸得有点硬。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陈建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于紫嫣看着他,没说话。她看得出来他在说谎。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陈建明忽然说:“我想去夜市摆摊。”
于紫嫣的手停了停。
“跟马昊然一起,他有个三轮车。我们卖烤串。”
“行。”于紫嫣说。
“可能会赔钱。”
“赔就赔。”
陈建明抬头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没说出来。
那晚他很久没睡着。于紫嫣已经睡了,呼吸很轻。他侧过身,看着她的脸。月光照进来,她脸上还残留着一道红印,是那天曾玉姝打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红印。
于紫嫣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又松开了。
03
马昊然是陈建明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初中毕业就出来混,什么事都干过:开过摩的、摆过地摊、给人当过保镖。
嘴皮子利索,脑子也活,就是爱吹牛逼。
他听说陈建明要摆摊,二话没说,把三轮车骑了过来。
“兄弟,”马昊然拍着胸脯说,“有我一口干的,就有你一口稀的。”
两个人凑了三千块,买了烤炉、炭、铁签子,又去批发市场进了鸡翅、鱿鱼、火腿肠。
第一晚在学校门口支摊子,马昊然扯着嗓子喊:“烤串烤串!香喷喷的烤串!”
喊了一晚上,卖了七串。
陈建明蹲在路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别灰心,”马昊然说,“刚开始嘛。”
陈建明没吭声。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说:“味道有问题。”
他花了三天时间,反复调配酱料。买来各种香料,按不同的比例试,试了二十多种配方。每一锅都要自己先尝,尝得舌头都麻了。
第四天晚上,换了个新配方。羊肉串烤出来,油滋滋地响,香味顺着风飘出去。第一波客人吃完了,又喊再加二十串。
那天晚上卖了九十多块。
陈建明和于紫嫣蹲在三轮车旁边分钱,一块两块地数。数完了,陈建明把零钱塞进裤兜里,说:“明天继续。”
生意一天天好起来。
从一晚上几十块到一百多块,再到两百多块。
一个月下来,两人攒了四千多。
陈建明高兴得不行,给陈江生寄了两千块回去,剩下的存着,准备攒够了租个店面。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
那天晚上,他们刚支好摊子,一辆面包车就开了过来。车门拉开,跳下来五六个年轻人,领头的叫于磊,是于紫嫣的表哥,曾玉姝的侄子。
于磊手里拿着根铁棍,走到摊子前,一脚把烤炉踹翻了。炭火溅得到处都是,鸡翅和鱿鱼掉了一地。
“谁让你在这摆摊的?”于磊用铁棍指着陈建明,“姑妈说了,你们两个人,别想在城里混下去。”
马昊然冲上去理论,被两个人按在地上。于磊抬手一棍,砸在陈建明头上。
陈建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听见于紫嫣在尖叫,听见马昊然在骂人,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见于磊弯下腰,对他笑了笑:“这就是你不识相的下场。”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头上缝了八针,脑袋昏沉沉的。于紫嫣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们走了,”她说,“砸完就走了。”
陈建明没说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想回家看看我爸。”他说。
于紫嫣点了点头。
第二天出院,陈建明没回出租屋。他买了张车票,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回了老家。
陈江生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儿子头上裹着纱布走进来,手里的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谁打的?”陈江生问。
“没事。”
“谁打的!”
陈建明蹲下来,把瓢捡起来,递给他爸。陈江生接过瓢,手在抖。
“爸,对不起。”陈建明说,“让你在婚礼上受委屈了。”
陈江生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建明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堂屋里喝酒。陈江生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
“你妈走的时候,你还小。”陈江生说,“我那时候就想,一定要把你拉扯大,让你过上好日子。”
“爸,我会的。”
“你那个丈母娘……”陈江生摇摇头,“咱们老陈家虽然是穷,但没偷没抢,没做过亏心事。她凭啥那样对你?”
陈建明捏着酒杯,指节发白。
“儿子,”陈江生看着他,“你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就回来。家里还有几亩地,饿不死。”
陈建明把酒一口干了。
“爸,我不能回来。”
“为啥?”
“我要让她后悔。”
04
回到城里,陈建明不摆摊了。
于紫嫣问他怎么办,他说:“我去学手艺。”
城东有家烤鱼店,生意好得不得了,天天排队。
陈建明蹲在店门口观察了三天,看他们用什么鱼、用什么料、烤多久。
第四天,他走进店里,问老板要不要洗碗工。
老板姓孙,四十多岁,人挺实在。他看着陈建明,问:“干过?”
“干过。”
“月薪两千,包吃。干不干?”
“干。”
陈建明在烤鱼店干了起来。
从中午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一天十几个小时,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
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但还是撑着拿本子记东西:什么鱼搭配什么料、烤几分钟、配什么小菜、服务员怎么跟客人说话、后厨怎么分工。
有时候于紫嫣先睡了,他就借着她那点呼吸声,趴在小桌子上写。手冻得发僵,他就搓一搓再写。本子用完了三个,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孙老板查岗,发现陈建明没走。他蹲在厨房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画着流程图。
孙老板走过去,拿过本子翻了翻。翻到后面,脸色变了。
“你想干什么?”他问。
陈建明站起来,没躲,也没狡辩。
“我想学手艺。”
“你偷师?”
“对。”
孙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气的笑,是真的笑。
“你这小子,有股劲。”孙老板把本子还给他,“你这样偷学,我该报警的。但你知不知道,我这店为什么这么火?”
陈建明摇头。
“因为我这配方,是我亲手调的,研究了两年。你光靠看,看不出来。”孙老板坐下来,“你要真想学,不用偷着来。你跟我说。”
陈建明愣住了。
“你每天比别人晚走两个小时,我把配方教给你,”孙老板说,“条件是,你得给我干满一年,不能跳槽。”
“行。”
“还有一个条件,”孙老板指了指本子,“你这字太难看,得练练。”
陈建明笑了一下。那是被泼茶以来,他第一次笑。
接下来的几个月,陈建明白天在烤鱼店打工,晚上跟孙老板学配方。
孙老板教得很细,从选料、腌制、调味到火候,一样一样地讲。
陈建明一边记一边问,有些东西孙老板也说不清楚,他就自己琢磨,反复试。
于紫嫣也没闲着。她找了个兼职,在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一千八。她把钱都攒起来,说要给陈建明开店用。
“到时候,”她每次数完钱都会说,“咱们自己当老板。”
“嗯。”
“然后开很多家分店。”
“然后你妈,不,我那个妈……”于紫嫣顿了顿,“她到时候会来找我们的。”
陈建明没接话。
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透过烟雾,他看见于紫嫣正数着钱。她数钱的样子有点笨,一张一张反复确认。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她会的。”
于紫嫣抬头看他,没问为什么。她只是轻轻地说:“到时候你再决定。”
05
干满一年那天,孙老板拿出了一份合同。
“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孙老板说,“我手上还有个店,在城东,房租便宜。你出钱,我出配方,咱们合伙。你占六成,我占四成。”
陈建明看着合同,手有点抖。
“我没那么多钱。”
“你有多少?”
“两万。”
孙老板想了想:“我再投两万。你找人借借,凑四万。不够的话,我帮你担保贷款。”
陈建明打电话给马昊然。
马昊然二话没说,把攒的两万块全拿了出来。他骑摩托车过来,把钱塞到陈建明手里。
“兄弟,”马昊然说,“你要是赔了,我就只能来你家蹭饭了。”
“赔不了。”陈建明说。
店面在一条巷子里,位置不算好,租金便宜。陈建明自己刷墙、铺地砖、装排风扇,折腾了一个月。开业那天,他买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头两个月,生意惨淡。一天来不了几桌客人,营业额连房租都不够。
陈建明急得嘴上全是泡,整夜整夜睡不着。
白天开门,晚上研究怎么改配方。
他把孙老板教的法子试了又试,又加了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
辣度、麻度、咸度,一样一样调。
马昊然骑着摩托跑遍全城,去各个厂区门口发传单。有时候下大雨,他穿着雨衣继续发,传单被雨淋湿了,他就想办法用塑料袋包着。
到了第三个月,生意还是没什么起色。
那天晚上,陈建明蹲在店门口算了笔账:房租加人工加材料,一个月要亏三千。再这样下去,撑不了两个月就垮了。
马昊然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啤酒。
“要不,算了吧?”马昊然说,“咱重新摆摊去。”
陈建明接过啤酒,没喝。他盯着路灯下飞舞的飞蛾,看了很久。
“再挺一个月,”他说,“一个月后还不行,就撤。”
那一个月里,陈建明又改了一次配方。这次他把汤底完全换了,用了一种新调料。那天他试味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尝尝。”他把勺子递到马昊然面前。
马昊然尝了一口,愣了两秒:“这味道……不一样了。”
当天晚上,有个客人吃完后,又叫了第二份。
陈建明站在后厨,透过窗口偷偷看着那个客人。他看到那个人用勺子舀着汤喝,喝完还舔了舔嘴唇。
他转身,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心在胸腔里跳得很用力。
又过了一个星期,店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了。先是五六个人,然后是十几个,再后来,晚饭高峰期的时候,外面能排二三十号人。
陈建明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两个帮工。马昊然负责跑堂和收银,于紫嫣下班后也过来帮忙。
第一个不赔钱的晚上,陈建明对着账本算了三遍。
他真的不赔了。
那天晚上收工后,他让马昊然和于紫嫣先走。他一个人蹲在店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肩膀开始抖。
他想起那杯茶。想起所有人看他的眼神。想起他爸蹲在角落里哭。
他掐灭烟,站起来,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建明烤鱼。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小挂件,是于紫嫣买给他的,一只小熊。
他攥着那把钥匙,攥得很紧。
06
一年后,第一家建明烤鱼分店开了。
又过了八个月,第二家。
又过了半年,第三家和第四家同时开张。
到第三年零二个月的时候,陈建明在城里开了八家连锁店。每一家都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每一家都要排队。
他不再是那个蹲在路边一根根抽烟的穷小子了。
他现在穿着深色的夹克,衬衫领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剪得短而利落。
他说话还是不多,但每一句都管用。
员工们私下说,老板脾气挺好,但你别惹他。
惹了他你不一定倒霉,但他记着。
马昊然成了他的合伙人,管着人事和宣传。
孙老板早就退出了,把股份卖给了陈建明,拿着钱回老家开了个养老院。
马昊然说老孙这个人有意思,一辈子不贪,够用就行。
于紫嫣生了个女儿。产房外,陈建明听见孩子的哭声,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护士吓了一跳,以为他晕了,拉他,他说没事,就是腿不听使唤。
他站起来,趴在产房门缝里看。于紫嫣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把孩子抱在胸前,冲他笑了。
陈建明哭得稀里哗啦,把整个走廊都哭安静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曾玉姝的电话号码。那个号码他存着三年了,从来没打过。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接了。
“谁?”
“妈,是我。紫嫣生了。是个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冷冷的声音:“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说的?我不去。”
电话挂了。
陈建明拿着手机,站在那里。走廊里的人都看着他。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那杯茶的烫,又从耳朵上传下来了。
他慢慢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走回产房门口,蹲下来,抱着膝盖。
于紫嫣后来问他,打了没有。他说打了。她又问,我妈说什么了。陈建明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忙。”
于紫嫣没再问。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说了一句:“这辈子,我不让我闺女受我受的委屈。”
陈建明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指。孩子攥住他的大拇指,攥得很紧。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爸给你挣脸。”
07
于志强的生意是在陈建明开第六家店的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他做的是建材,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赚了不少。
后来盲目扩张,接了几个大单,垫了不少钱进去,结果开发商资金链断了,货款收不回来。
欠供应商的钱、银行的贷款利息,一天天堆起来,像雪球一样滚。
刚开始,曾玉姝还觉得能扛过去。她把家里的积蓄填进去,又把于志强的车卖了,卖了于紫嫣以前住的那套房子。可窟窿太大,填不上。
最后,法院的传票来了。银行要查封房子、车子、公司账户。
于志强坐在客厅里,一夜白了半边头。
曾玉姝打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人借钱,亲戚、朋友、以前的老同事,打了几十个电话。
有的人不接,有的人接了说“我也困难”,有的人嘴上说帮,第二天就没了动静。
她打电话给许凯安。许凯安接得很快。
“阿姨,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我们家最近也不好过……”
话没说完,就挂了。
曾玉姝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举在耳边,半天没放下来。
“要不,找建明吧?”于志强忽然开口。
曾玉姝瞪着他:“你疯了?”
“那你说还能找谁?”于志强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窗户被震得嗡嗡响,“亲戚借遍了,朋友躲光了,你还想怎么样?”
曾玉姝没说话。
于志强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他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指着妻子:“都是你!”
“我怎么了?”
“要不是你当年那样对他,咱们现在至于这样吗?”于志强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水洒了一桌子,“人家现在八家店,城里谁不认识他?你倒好,把女婿当仇人!现在好了,你女儿不认你,你女婿不认你,你满意了吧?”
曾玉姝被噎得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天晚上,曾玉姝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三年前那杯茶,想起陈建明跪在地上、茶水顺着脸往下淌的样子。
又想起女儿最后跪在她面前磕头的样子。
她坐起来,把枕头扔到一边。
“我明天去找他。”她说。
08
陈建明的办公室在第四家店的二楼,不大,一张桌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字:沉得住气,吃得了苦。
字是他爸陈江生写的,说是在集市上找人写的,花了两百块。
曾玉姝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她抿了抿嘴唇,头发有点乱了,她想捋一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上了楼。
马昊然先看见了她。他正在走廊里跟店长说话,一抬头,脸就变了。
“你怎么来了?”
“我找建明。”
马昊然挡在门口:“你找他干什么?”
曾玉姝没说话。她低下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陈建明听见外面的动静,走出来。他看见曾玉姝,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马昊然往回推了一下。
曾玉姝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陈建明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曾玉姝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爸……”她开口,声音很干,“你爸的公司要倒了。”
陈建明没说话。
“债主天天上门。房子也被封了。我们……没地方住了。”曾玉姝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能帮帮我们吗?”
陈建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忽然问:“你还记得那杯茶吗?”
曾玉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记了三年,”陈建明说,“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到。梦到我跪在地上,茶水顺着耳朵往下淌,你站在那里,说我不配。”
曾玉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你走吧。”陈建明说。
曾玉姝慢慢站起来。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可以给你跪下。”
陈建明没回头。
曾玉姝站在那里,等了很久。最后她伸手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建明闭上眼睛。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打了好几下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09
第二天一早,陈建明去了酒店。于志强和曾玉姝住在那里,一个便宜的小旅馆,一百块一晚。
他敲门的时候,于志强开的门。他头发白了大半,眼袋很深,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建明……”
陈建明走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床头柜。曾玉姝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动了动身子,没站起来。
“医院的住院费交了没有?”
于志强愣了一下:“什么住院费?”
“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妈住院了。”陈建明顿了顿,“你没告诉我。”
于志强看向曾玉姝。
曾玉姝低下头,没说话。
她确实住院了,上个月查出来的,血压高,心脏也有点问题。
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去医院开了药,藏着吃。
“你怎么知道的?”曾玉姝问。
“医院的护士认识我。”陈建明说,“她说你一个人去的,没家属陪着。”
曾玉姝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圈红了。
“你走的时候,把你的医保卡扔在了酒店。”陈建明把卡放在桌上,“我查了。”
于志强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看了看陈建明,又看了看妻子,忽然转身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他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但他没哭出声。
陈建明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他看着床头柜上摆着的一排药瓶,盐酸贝那普利,还有几种他看不出名字。
“你走吧。”曾玉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我不要你可怜。”
“我没可怜你。”
陈建明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他把那些药瓶看了看,记下了几个名字。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曾玉姝。
“我女儿叫于安安。你孙女。你不来看看她?”
曾玉姝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陈建明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周六下午。我在家。”
10
那个周六下午,曾玉姝没来。
陈建明坐在客厅里,女儿于安安趴在地毯上玩积木。于紫嫣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门铃响的时候,陈建明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二十。
他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曾玉姝,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她站在那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进门。
“来了。”陈建明说。
曾玉姝换了鞋,走进客厅。于安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玩积木。曾玉姝站在沙发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坐吧。”陈建明说。
曾玉姝坐下来,把牛奶放在脚边。她看着于安安,看了很久。
“和她妈妈小时候真像。”她说。
于紫嫣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杯水。她把水放在曾玉姝面前,叫了一声:“妈。”
曾玉姝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妈对不起你们。”
于紫嫣没说话。她蹲下来,把于安安抱起来,放在腿上。于安安手里还抓着积木,咿咿呀呀地叫唤。
“安安,叫姥姥。”于紫嫣说。
于安安歪着头,看着曾玉姝。她不太明白眼前这个人是谁。她又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姥姥。然后她伸出一只小手,把手里的积木递了过去。
曾玉姝接过积木,整个人忽然崩溃了。她捂住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哭得很用力,像要把三年里攒下的所有东西都哭出来。
陈建明站在旁边,看着她。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他蹲在出租屋里,对紫嫣说的那两个字:“等我。”
他一直不知道,等了这么久,等来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女儿正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她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
窗户外面,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陈建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爸——”于安安拉长了声音喊他。
陈建明笑了一下。
“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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