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城墙拆掉那年，拆下来的砖没有浪费：东城的砖盖了住宅，南城的砖盖了文化宫，西城北城的砖盖了大会堂。
一座两千多年的城墙，拆成了三座建筑。
但比这更绝的，是无锡人给四座城门安排的分工：
南门豆腐北门虾，西门柴担密如麻。只有东门呒啥卖，葫芦茄子搭生瓜。
这首《无锡四门谣》，清雍正乾隆年间就在无锡传开了。别的地方聊城门，聊的是军事、形制、历史地位。无锡人聊城门，直接聊生意。
一座县城，四座门，各管一摊。今天挨个说。
一、一只趴了两千多年的龟：无锡城为什么一直没挪窝
据无锡地方志记载，无锡建城于汉高祖五年，距今两千二百多年。也有学者认为秦朝置会稽郡时就有无锡县了，那还得再往前推二十来年。
这座城的形状有意思：龟背形。中间高，四周缓，像一只趴在运河边打盹的乌龟。
更绝的是，从秦汉到民国，城址和形状基本没动过。东汉《越绝书》给这座城记了一笔账：子城“周二里十九步，高二丈七尺”，外郭“周十一里百二十八步，门皆有屋”。两千年前就有精确到步的丈量记录。
汉代罗城的四座门都有名字：东熙春、南阳春、西梁溪、北莲蓉。明嘉靖年间，才改成靖海、望湖、试泉、控江。
1950年拆城墙修的解放路，全长5.56公里，恰好把老城围了一圈，跟外郭“十一里百二十八步”的周长对得上。
别的城市城墙拆了就没了。无锡拆完，路还在替城墙站岗。
先说南门。
南门叫望湖门，站在城头往南看，太湖的烟水在天边。它还有个更早的名字，南宋时叫朝京门，因为门的方向对着京城临安。一座县城的南门，对着王朝的首都，无锡人这事上没含糊过。
但南门真正出名的，是豆腐。明清时南门外烧窑、造船、打铁，百业兴旺，几家豆腐店借着好水，做出了招牌。豆腐细嫩，百叶筋道，周边城市认了几百年，到今天还有外地人念叨：好豆腐还是在无锡。
一块豆腐卖成城市名片，南门这生意做得扎实。
无锡人说说，现在哪家店的豆腐，还是老南门那个味？
再说北门。
北门叫莲蓉门。这名字听着软乎乎，其实大有来头：当年北塘一带还是浩荡水面，往北有个芙蓉湖，湖里莲藕成片，荷花开满，莲蓉二字就从这来。
水多，鱼虾就多。渔家撑着船在北门外交易，运河两岸全是活蹦乱跳的水产。北门虾，就是这么叫开的。今天去北门一带转转，河道纵横的模样还在。
北门桥一带的老住户，还记得小时候运河边渔船靠岸的样子吗？
然后是西门。
西门叫试泉门，这名字跟苏东坡有关。相传他任杭州通判时到过惠山，留下两句诗：“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试泉二字，就从这来。
西门是从城圈去锡山、惠山的唯一陆路，山上柴草多，砍柴人挑着担子进出，密密麻麻。西门柴担密如麻，写实。
惠山脚下的老无锡，家里老人讲没讲过挑柴进城的事？
最后是东门。
东门叫靖海门。当年倭寇从海上来，东门的方向就是海，靖海二字，是防守的意思。
但东门在四门谣里混得最惨：“只有东门呒啥卖，葫芦茄子搭生瓜。”门外没有街市，遍地菜园，是全城的菜篮子。
不过东门有一样东西，其他三门加起来都比不了：东林书院就在这儿。“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全城最响的动静在东门。别的门做买卖，东门做学问。
东林书院那副对联，你第一次听到是在哪？
这四句谣，你小时候听家里老人念过吗？评论区说说你记得的版本。
三、七十天筑完城，第二天倭寇就到了
无锡城墙史上最有戏剧性的一幕，在明嘉靖三十三年。
那年倭寇闹得凶，知县王其勤发动筑城，把土城改成砖城。万历县志记了一笔：“凡七十日而成，成二日而倭夷来，寇千雉翼然竟不能陷。”
翻译过来：七十天完工，第二天倭寇就来了，围着城打了一圈，没打下来。
工程刚验收，考试就来了，而且考过了。这在古代城建史上，大概是交工即巅峰的典型。
顺便说，王其勤给四座城楼也起了名字：东门对育楼，南门抚熏楼，西门序城楼，北门企辰楼。连城楼都不肯起个俗名，无锡人对文字的讲究，是刻在城砖上的。
四、一座门为火车让路，一座门成了全城笑话
进了民国，无锡城门有两件事值得说。
第一件是正经事。1912年4月，无锡在城东北新开了一座门，叫光复门，俗称新北门，原来的北门相应改叫老北门。为啥开这门？因为火车站通了，城里人去坐火车，绕老北门太远，新开一道门直通车站。城门第一次为火车让路。
第二件是笑话。1924年，市政当局在东门新开东水关，本想解决城内水路交通。竣工才发现，水关内的河床比城外还高，水一进来就往外流，天一旱，船比以前更走不动。几百年的老知县没犯的错，民国的新市政犯了。这事成了全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1945年抗战胜利，北门控江门改名胜利门。1949年4月23日夜里，无锡解放，部队进城走的就是这道门。
五、无锡第一批“拆迁安置房”，是城墙砖盖的
1949年12月，无锡市各界人民代表会议作出决定：拆城墙，修环城马路。1950年4月1日，拆城开工典礼在吉祥桥堍举行，一年后城墙拆完。
拆下来的城砖，无锡人的用法很见性格：东城的砖，盖了和平村；南城的砖，盖了市工人文化宫；西城和北城的砖，盖了市人民大会堂。
其中和平村建于1951年，因当时正抗美援朝、保卫和平而得名，算得上无锡第一批拆迁安置房。住进去的多是原来城墙脚下的人家。
这批老城砖大小不一，不少砖上还刻有印记。
2012年和平村拆迁，工地上还挖出过大批老城砖。从墙上下来，又回墙里去了，这批砖的履历比很多无锡人都丰富。
六、城门都拆了，为什么无锡人还在喊“东门南门”
今天你去无锡，城墙基本看不到了，但城门都以地名的形式活着：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光复门，公交报站天天在喊。
2009年，无锡在原址以南二十多米处，按明代形制复建了望湖门，是这座城第一座复建的城门。不过建成后，望湖门上的抚熏楼长期大门紧锁，市民吐槽它是摆设。复建的城门，多少有点尴尬。
好在解放路还在。5.56公里的一圈马路，圈住的是一只趴了两千多年的龟。城门都拆了，龟背的形状还在替历史记账。
南门的豆腐、北门的虾、西门的柴担、东门的读书声，门没了，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江苏十三市，城门补到无锡。下一座，南通。
评论区报个地名：你家住在哪座门的地界？是老城里的东门、南门、西门、北门，还是光复门外？看看哪个门的老邻居最多。
史料出处：无锡市党史方志办公室《无锡四城门歌谣》《遗存于古籍中的龟背古城》《和平村里的老城砖》、东汉《越绝书》、明万历《无锡县志》、1919年薛明剑主编《无锡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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