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倒二十多年,这个名字在鲁迅的日记里出现过三百二十二次,鲁迅给他寄过三十多封信,称他是“旧日学生”。一个鲁迅看重的青年,怎么走到了雨花台的刑场上。
荆有麟是山西猗氏人,1903年出生。1923年,他到了北京,进了世界语专门学校。鲁迅在那所学校讲课,荆有麟坐在下面记笔记,记得飞快。他后来跟同学说,听鲁迅先生讲课,比吃饭都痛快。
真正让鲁迅信任他的,是1926年的“三一八”惨案。那天北京街头血流成河,鲁迅遭到通缉,躲进德国医院避难。鲁迅给了荆有麟五十块钱,让他把母亲和朱安接出来安顿。荆有麟在长安街东安饭店租了房间,把鲁母和朱安安置好,晚上又回到鲁宅守着,怕出乱子。这件事之后,鲁迅对他的信任提升了一大截。
1928年,鲁迅南下,两个人天各一方。荆有麟没有跟着走,他去了南京。
国民党取代北洋政权之后,荆有麟开始到处求职。他先在南京《市民日报》办报,后来进了国民党中央党部工人部,又到第二十二独立师当秘书长。鲁迅收到他的信,劝他“慎思而后行”,荆有麟听不进去。
1929年,鲁迅在给许寿昌的信里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替荆有麟做担保,话说得很直白:“他虽和我认识多年,而我终于不明白他的底细,倘若予以保证,偾事亦不可知耳。”
鲁迅这句话,后来应验了。
1936年鲁迅病危的时候,荆有麟带着女儿去看望,鲁迅没有见。鲁迅去世的消息传到西安,荆有麟两三个月后才赶回上海,去拜谒了鲁迅的墓。
受训结束之后,荆有麟正式加入了特务组织。1940年,他接到一个任务:监视郭沫若。
荆有麟在郭沫若身边待了将近九年。从1940年进第三厅,到1949年南京解放,中间虽然换过机构名称,但他的位置一直没变过。
荆有麟还写了一本书,叫《鲁迅回忆断片》。他在书里自称“晚生有麟,忝为弟子”,写了很多鲁迅生活中的细节。这本书后来确实成了鲁迅研究的重要参考资料,因为荆有麟对鲁迅的生活习惯、待人接物的方式,了解得比一般人深。他在书里写的是真的鲁迅,但他这个人本身,已经跟书里那个恭敬的弟子没有关系了。
1949年2月,南京快要解放了。毛人凤专门找到荆有麟,交代了一件事:留在南京,不要走。毛人凤给了他一个头衔,“保密局潜京一分站”站长,领少将衔。国民党撤离南京之前,总共设了二十多个潜伏组,安插了三千多名特务。荆有麟是其中分量最重的一个。蒋介石亲自说过一句话,称他是“最优秀的同志”。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发报的电台信号已经被盯上了。
1949年4月20日黄昏,南京市公安局截获了一股可疑的电波。信号来自城南夫子庙,密码复杂,但能判断出是在呼叫台湾。市长刘伯承听到汇报之后拍了桌子,说先掀老巢,别漏掉鱼。侦讯人员循着信号一路摸到了夫子庙,在一处戏班的驻地里发现了发报机。操纵发报机的人,就是那个挂着“戏班经理”名头的荆有麟。
时任南京市党委副书记的宋任穷说了一句话:荆有麟在特务组织中影响很大,抓住了他,就能对其他特务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刘伯承指示南京市公安局“先捉大鱼”。荆有麟被捕之后,对从事间谍活动的事实供认不讳。他住的房子是保密局替他租的,他剧团里的售票员陈天锡也是特务,担任报务员。1951年5月,荆有麟被处决。
鲁迅1929年写给许寿昌的那封信里,有一句话:“我终于不明白他的底细。”鲁迅说这句话的时候,荆有麟二十七岁,刚去南京谋职不久。二十二年之后,荆有麟在雨花台被枪决,罪名是反革命。鲁迅当年的那句“不明白他的底细”,成了对荆有麟这个人最准确的判词。
荆有麟的《鲁迅回忆断片》至今还在被研究者引用,书里那些关于鲁迅的近距离观察,是其他人写不出来的。
写这本书的人,曾经在鲁迅的课桌旁边记笔记,曾经在“三一八”的街头护送鲁迅离开警戒线,曾经在鲁迅家里替鲁母和朱安租房子、守夜。后来,他坐在郭沫若的办公室里,把郭沫若的一举一动写成情报,装进暗格,发往重庆。再后来,他坐在夫子庙的戏班里,把电报发往台湾。
1951年5月的那个清晨,雨花台的枪声响过之后,荆有麟这个名字就很少被人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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