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婆婆的手比签合同还快,一把抓过去,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笑得慈祥:“芸熙啊,你放心,妈比你懂。这钱啊,定期一存,利息高。”
我点点头,也笑了。
第二天,银行刚开门我就进去了。
挂失、补办、转存。
黄昏时手机震得桌面都在跳。62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奢侈品专卖店打来的。
我没接。
等手机安静了,小姑子的微信跳出来:“嫂子,那个老板跑了……”
我点进去,看完,然后截图。
01
婆婆刘碧玉拎着一只老母鸡来了。
她进门也不换鞋,直接钻进厨房,哗啦哗啦地放水,一边忙活一边扯着嗓子喊:“芸熙啊,妈今天给你炖汤,你看看你瘦的,脸上都没肉了。”
我从卧室走出来,看见鞋柜边那双沾着泥的布鞋。
婆婆从来不在我家换拖鞋。
她说“麻烦”,其实我知道,她就是不想换。
不想换也正常,毕竟这是儿子的家,不是儿媳的家。
“妈,您坐,我来弄。”我走进厨房,想接过她手里的活。
她推开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去去去,你上班累,妈不累。”
说着,她把鸡抄起来,一刀剁下去。
案板上溅了一摊血。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婆婆开始絮叨:“你小姑子小敏啊,最近认识了一个大老板。那老板说了,要跟小敏合伙开个店,就在市中心的商场里,卖名牌包、名牌衣服。小敏干这行干了好几年,有经验,老板出钱,她出人……”
她把鸡块往锅里一丢,盖上盖子,转过头来:“就是缺一点周转资金。老板说了,小敏投50万,他投200万,三七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
50万。
“妈,小敏有那么多钱吗?”我问得很小心。
婆婆笑了:“她没有,你不是有吗?”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那个钱是给我爸养老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他一个人在老家,房子老了,我想给他换个小户型。”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哎呀,你爸的事不急。你爸才多大?不到六十呢,身子骨硬朗得很。小敏这个项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投进去就是翻倍的收益。到时候你的钱不还是你的钱吗?还能多赚一笔。”
“妈,我不懂做生意,不敢投。”
“不用你懂!小敏懂就行!”
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鸡汤的香味飘出来。
但我闻着只觉得腻。
晚上宋学军回来,我把这事说了。
他坐在沙发上换鞋,头也不抬:“我妈也是好心,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她想让小敏用我的钱开店。”
“那钱放那儿也是放那儿嘛……”他嘀咕了一句。
我盯着他。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没事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看我。
那晚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
宋学军打着呼噜,睡得很死。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结婚三年了。
我以为他是跟我站一边的。
现在看来,他更像一个传话筒,传完他妈的话,再传我的话。
两边都不想得罪,最后就是谁的话都不当回事。
02
婆婆来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以前一周来一次,现在隔天就来。
每次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袋子菜,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说是“给你爸捎的,城里人不要的,乡下人稀罕”。
我说不用,她非塞给我。
我不收,她就叹气:“你这孩子,跟妈还见外?”
好像我不收她的东西,就是我不懂事。
那几天我下班回家,总能在门口看见她的鞋。
她坐在客厅里,跟宋学军聊天,看见我回来,笑盈盈站起来:“芸熙回来了?妈给你做了红烧肉。”
宋学军也跟着笑:“妈专门给你做的,你尝尝。”
我看着那盘油汪汪的红烧肉,胃里翻了一下。
我不是不喜欢吃红烧肉。
是吃不下去这种“好意”。
吃饭的时候,婆婆又开始说小敏的事。
说那个老板多有钱,开的车是一百多万的,住的房子是复式的,还请小敏吃过几次饭,每次都是上千块。
“那个老板说了,小敏要是能把50万凑齐,他那边立刻打200万过来。铺面都看好了,就在万达一楼,人流量大得很。”
婆婆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语气轻飘飘的:“芸熙啊,你就当帮帮你小姑子。她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没个依靠。你娘家那边就你一个女儿,你以后不还得靠婆家这边吗?”
这话说得温柔,但听着刺耳。
“妈,我有自己的打算。”我放下筷子,“那笔钱我自己有用。”
“你有什么用?存银行里,利息才几个钱?”
“我想给我爸换套房子。”
“你爸的房子我听说挺好的啊,两层的,够住了。你非要折腾什么?”
“房子老了,冬天冷。”
“冷就多穿点嘛,农村人不都这么过来的?”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宋学军埋头扒饭,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婆婆走了以后,我跟宋学军吵了一架。
我说:“你能不能跟你妈说清楚,那是我的钱,不是她的钱。”
他说:“我不是说了吗?我说了呀!”
“你说了什么?你说‘你不同意就算了’?这叫说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那是我妈!”
“那是我爸!”
两个人对着吼,吼完都沉默。
他坐在床边,把头埋进手里,声音低下去:“芸熙,我妈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跟小敏拉扯大。她现在老了,就想帮帮小敏,你说我能怎么办?”
“那你就让我拿50万出来?”
“也不是让你白拿……小敏说了,赚了钱还你。”
“要是亏了呢?”
他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客厅。
坐在沙发上,我看着茶几上那个玻璃杯。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是婆婆喝剩的。
我端起来,倒进了水池里。
03
周末,婆婆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了一个人,姓王,说是一个远房亲戚。
老王的女儿在银行上班,懂理财,来给我“出出主意”。
老王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说起理财产品来一套一套的:“小郑啊,我跟你说,现在的定期利率低得很,一年才一个多点。还不如投到我们公司,年化收益率七八个点,稳得很!”
我笑着问:“王叔,您公司在哪儿?”
“就在市中心,写字楼里,二十多层呢!”
“有牌照吗?”
“那肯定有啊!”
“您给我看看?”
老王不说话了,转头看婆婆。
婆婆赶紧打圆场:“芸熙,王叔是自己人,不会骗你的。”
“妈,我不是不信任王叔。我就是想看看。”
老王干笑了两声,说:“那牌照在办公室里,没带出来。改天,改天带你去看看。”
后来我上网查了一下,老王说的那家公司,去年被曝过非法集资。
我没跟婆婆说这事。
说了也没用。
她不会信我的。
那几天婆婆的电话打得特别勤,一天好几个,有时候是宋敏打的,有时候是婆婆打的。
宋敏在电话里很热情,一口一个“嫂子”,说这笔生意多么靠谱,说那个老板多么有实力,说赚了钱一定还我,还带利息。
“嫂子,你就帮帮我吧。这个机会难得,错过了就没下次了。”
我听着她说话,脑子里浮现出她的脸。
宋敏长得像婆婆,会说话,会来事,但总觉得不踏实。
“小敏,你那个老板,我能见见吗?”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嫂子,他很忙的,经常出差。”
“那总有微信吧?我可以跟他聊聊。”
“这个……他不太喜欢加人。嫂子你放心,我跟他合作好几个月了,他人特好。”
我挂了电话,心沉了下去。
那天晚上,家里就我和宋学军两个人。
他难得没加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学军,你妈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抬起头,表情很茫然:“欠什么钱?”
“你妈在外面借了钱,你知道吗?”
他摇头:“不可能,我妈不是那种人。”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在婆婆房间衣柜抽屉里拍的,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借款30万,年息20%,借款人刘碧玉。
宋学军看着手机屏幕,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知道。借条上写的日期是一年前。”
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她怎么会借这么多钱?”
“可能是给我爸看病的时候借的。你爸走的时候,你们家不是花了不少钱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信吗?”
他没回答。
那晚他给婆婆打了个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说了很久。
我在卧室里,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但从宋学军的声音里,能听出他在生气。
挂了电话,他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我妈说,那笔钱是借给别人的,人家还了一部分,现在还差十万。”
“你信吗?”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很累。
04
三天后的晚上,婆婆来了。
她带着亲戚,一起来了五个人。
有婶婶,有舅舅,有表姐,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客厅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
婆婆坐在沙发的正中间,表情严肃。
她把一份协议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芸熙,妈跟你说件事。明天你跟妈去一趟公证处,把这笔钱公证一下。以后这钱你存着,妈只是替你保管。写清楚用途,写清楚期限,写清楚归还。白纸黑字,谁也跑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字写得很工整,但格式不对,措辞也不专业。
“妈,这是谁写的?”
“妈找人写的。你放心,法律上有效。”
“哪个律师写的?”
“你管谁写的!反正有效就行!”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帮腔:“芸熙,你妈也是一片好心。”
“这钱放你那儿是放,放你妈那儿也是放,都一样。”
“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分太清了伤感情。”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可笑。
“妈,这钱是我的。我不需要任何人保管。”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我是犟。这钱是我挣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你嫁到我们家了,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懂不懂?”
“我懂。但我爸也是我的家人。”
“你爸你爸,你就知道你爸!你知不知道你爸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就是为了让你嫁到婆家伺候人家的?你倒好,天天惦记着往娘家搬东西!”
我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
婶婶拉了拉婆婆的胳膊:“碧玉,你少说两句。”
婆婆甩开她:“我说的不对吗?她嫁过来三年了,工资不交给家里,存款不让家里碰,整天防我跟防贼一样!我是她婆婆,我能害她吗?”
我站起来,声音很稳:“妈,你也说了,我是嫁过来的。不是卖过来的。”
“你——”
“我再说一遍,那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动,也不会交给任何人。我自己有规划。”
我转身上楼,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我好吃好喝伺候她,她还这么对我!”
宋学军站在楼梯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问。
“她是我妈……”
“我知道。”
“你别跟她吵了,行吗?”
“我没跟她吵。我只是不同意。”
“你不同意,她就不高兴,她身体不好……”
“那你是让我同意?”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靠着门,我听见楼下的声音渐渐散了。
亲戚们走了,婆婆也走了。
宋学军在客厅里坐着,很久没有上楼。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婆婆家。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芸熙来了?妈给你煮面。”
“不用了,妈。”
我坐在她客厅的旧沙发上,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婆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这是那张卡。钱都在里面,150万。”
她伸手去拿,我没拦。
“密码是我生日。”
她点点头,把卡收起来,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你放心,妈一定帮你存好。到时候利息妈一分不少给你。”
“那我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啊!”
“不了,公司还有事。”
走出那栋旧楼,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有点疼。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明天有空吗?”
“有啊,咋了?”
“我想带你去办张卡。”
“办卡干啥?”
我心里想好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
沉默了几秒,我爸在电话那头问:“芸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给你存点钱。”
“我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用。”
“爸,你就听我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说了算。”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站在银行门口。
银行刚开门,大厅里没什么人。
我在柜台前坐下,递上身份证。
“你好,我要挂失,补办一张卡。”
柜员接过我的身份证,查了一会儿,问:“您这张卡是昨天刚刚开通的吗?”
“对。”
“那您为什么要挂失呢?”
“卡丢了。”
她点点头,开始办手续。
十五分钟后,我拿着新办好的卡走出银行。
然后去了另一家银行,开了一张新卡,户主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150万,一分不少地转了过去。
忙完这一切,我给我爸打电话:“爸,我给你办了一张卡,卡放在我这里。密码是你生日,钱不会丢,你放心。”
“芸熙啊,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跟婆家闹矛盾了?”
“没有,就是想给你存点钱。”
“你这孩子,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真没事。爸,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靠在路边的长椅上,晒着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尊敬的客户,您的尾号3187的银行卡,在XX奢侈品专卖店消费390,000元,交易失败。原因:卡片已注销。”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电话响了。
婆婆。
电话断了,又响。
还是婆婆。
还是没接。
电话响了十几遍,后来停了。
短信又来了。
“您尾号3187的银行卡,在XX奢侈品专卖店消费390,000元,交易失败。”
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
坐在长椅上,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390,000。
婆婆拿着我的卡,去奢侈品店刷了39万。
要给谁买?
给小敏。
还是给她自己?
我没去想太多。
因为手机又开始震了。
这次是宋敏打来的。
我没接,但她开始给我发微信。
一条接一条:“嫂子,你那个卡是不是出问题了?”
“嫂子,你快接电话!”
“嫂子,店里等着结账呢!”
我关掉了微信通知。
06
那个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坐在家附近的咖啡馆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反复亮起又暗下。
32个未接来电,全是婆婆的。
还有几个是小姑子打的。
她们打得很密集,像是着了火一样急。
我点了杯咖啡,慢慢喝。
等电话消停下来,我才打开微信。
婆婆发了二十多条语音,我一个都没点开。
宋敏也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嫂子,那个老板跑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点进去,往上翻。
看到了她之前发的那些消息——
“嫂子,你就帮帮我吧,这个机会太难得了。”
“嫂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嫂子,那个老板真的很有钱,你把钱给我,我肯定给你翻倍。”
还有她发的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穿着西装,站在一辆车旁边。
配文:“这就是老板,是不是很帅?”
我没回复她。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他真的跑了。我交的20万定金,全没了……他手机也打不通了,人去楼空。”
我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凉了。
有点苦。
傍晚我回到家,刚掏出钥匙,门就开了。
宋学军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你去哪儿了?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你把卡注销了。”
“嗯,我注销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卡。我的钱。”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那是我的婚前存款。”
“可你昨天不是把卡给妈了吗?”
“我给了,但那是我的卡,我随时可以注销。”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站在门口,我俩看着彼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默。
我换了鞋,走进去。
他跟在后面,声音很轻:“妈说,她今天去给小敏买店里的东西,结果刷卡刷不了。她当时跟店员说好用你的卡,结果……”
“结果她丢人了。”
他抬起头看我。
我接着说:“她拿着我的卡,去刷39万。如果不是我注销了,她今天就刷出去了。39万,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直接刷。”
“她是不是想替小敏买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知道,去问她。”
他坐在沙发上,用手揉着太阳穴。
“芸熙,你别生气。妈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不是故意的?可能只是拿去给小敏买东西?”
他不说话了。
没过五分钟,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宋学军接的。
隔着门,我听到他压着声音说:“妈,你别急,你在哪儿?……好,我去接你。”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黑下去。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我早就睡下了,迷迷糊糊听到他开门的声音,然后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没进卧室。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他窝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连条毯子都没盖。
我走过去,把阳台上的薄被拿过来,盖在他身上。
他醒了,眼睛红红的。
“芸熙。”
“嗯。”
“我妈跟我说了。她欠了30万,是给我爸治病的时候借的。她一直没跟我说,怕我担心。她本来想着,先用你的钱把小敏的事办成了,等小敏赚了钱再还你。”
我不说话。
“她昨天去刷那个卡,是想给小敏买店面里的一套样板包,说是给投资方看的。她没想那么多。”
“她没想那么多?”
他低下头。
“学军,那30万是你妈欠的。150万是我的。她凭什么用我的钱去填她的窟窿?”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昨天如果真的刷成功了,这39万我找谁要去?”
“我知道。我昨天晚上跟她说了,让她把钱还你。”
“还我?她拿什么还?把她的退休金给我?”
他又不说话了。
我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一脸疲惫。
07
中午,婆婆来了。
她自己来的,没带亲戚。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水果。
她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像是来道歉的,又像是来吵架的。
我让她进来。
她换鞋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家换鞋。
“芸熙,妈今天来,想跟你说点事。”
“您说。”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催,坐在对面等她。
“妈错了。”她终于开口,“妈不该打你钱的主意。”
我没回答。
“妈也是急。那年你爸走得急,家里连棺材本都没有。妈到处借钱,好不容易把你爸安葬了,欠了一屁股债。这些年妈省吃俭用,还了一部分,剩下30万实在还不上了。利滚利,越滚越多,妈怕他们找到家里来,才想着找你帮忙……”
说着,她眼圈红了。
“妈不是想骗你。妈是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生气。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说不出口啊!我一个当婆婆的,跟儿媳妇借钱,传出去让人笑话。”
“那您就更不应该偷偷拿我的卡去刷。”
她低下头:“是妈不好。妈对不起你。”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妈,那笔钱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有几个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这件事以后,您不能再惦记我的钱。婚前我自己的存款,我自己支配。家里要花钱的地方,咱们商量着来。”
“行。”
“第二,那30万的外债,我可以先帮您垫上,但您要写借条,按月还我。不急着还,但不能赖账。”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第三,小敏的事,我不管。她自己选的路,她自己负责。”
说到小敏,她的表情变了。
“芸熙,小敏她……”
“她被骗了是吧?我知道。她发微信跟我说了。”
“那20万是她自己攒的,全搭进去了,她……”
“那是她的事。”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那天下午,我跟她一起去了一趟银行。
我把那30万转到了她的卡上,让她当天去还了债。
她拿着借条,手在抖。
“芸熙,你放心,妈一定还你。”
“好。”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轻松多了。
风有点大,她把外套裹紧了。
“芸熙,妈以前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你跟学军好好的。妈再也不掺和你的事了。”
我没说话。
回到小区门口,她转身往回走。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渐渐走远。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08
宋学军下班回来,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他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夹了几次菜都没夹起来。
“芸熙,谢谢你。”
“不用谢。那30万我让她写了借条。”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要是到期不还,我会问她要的。”
他低下头,扒了几口饭,又放下筷子。
“其实我知道,我妈做的不对。但她是长辈,我又不能说她太重的话……”
“你这次没跟她撕破脸,还帮了她,我很感激。”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看着我,有点不解。
“我把钱借给你妈,写的是借条。她不还,我可以走法律途径。我把我爸的养老钱转到了安全的地方,谁也动不了。我跟她讲清楚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我钱的主意。这对我自己,是最省事的办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不太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相信你会站在我这边。”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你妈。也不相信宋敏。也不想把你夹在中间为难。所以我自己来解决,是最好的办法。你轻松,我也轻松。”
他没接话。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吹着晚风。
城市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排成两条光带。
他突然说:“芸熙,我们搬出去住吧。”
“我们现在不就是自己住的吗?”
“我是说,搬远一点。换个小区。不让我妈知道地址。”
我转头看着他:“你舍得?”
“你不是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吗?”
“我说过。”
他伸手过来,拉住我的手:“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不偏不倚,两边都不得罪,大家就和和气气的。现在想想,和气没有,两边都得罪了。”
“你妈没得罪。她是你妈。”
“那是我亲妈,但她做的不对,我也不能说。我不是个好儿子,也不是好丈夫。”
我没说话,握紧了他的手。
09
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
爸爸在院子里种菜,看见我回来,把手上的泥拍了拍,笑得眼睛弯弯的:“闺女,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爸好杀只鸡。”
“不用了爸,我就是回来看看你。”
他把我让进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家具还是老样子。
沙发上的坐垫破了,用布缝了几道。
电视柜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白白的木头。
“爸,我给你买的新房子,下个月就能住了。”
“真不用。这房子住惯了。”
“那房子有暖气,冬天你就不用生炉子了。”
“生炉子有啥,又不费事。”
他嘴上这么说,但眼睛里亮亮的。
我在家里住了两天。
走的那天早上,爸送我到村口。
他站在路边,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
“你在那边好好的,别老惦记我。”
“钱你自己存着,不要乱花。要给自己留后路。”
“跟女婿好好过。两口子吵架是正常的,别往心里去。”
“知道。”
他看着我上车,摆摆手。
车开出去老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抬手理了理。
我眼眶一热,连忙转过头去。
回到城里第三天,中介打电话来说,那套小两居可以办手续了。
我去签了合同,付了首付。
五十万,剩下的存了定期。
晚上我给爸打电话:“爸,房子买好了。下个月你来,我带你去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有点哽咽的声音:“闺女长大了。”
“爸……”
“不说了,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说不上来是踏实还是难过。
宋学军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发呆,问我怎么了。
“没事。房子买好了。”
“哪儿的房子?”
“给我爸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挺好的。老人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我没跟你商量,就拿钱买了。”
“那是你的钱。你说了算。”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你爸也是我爸。他过得好,我也开心。”
我看着他,他突然变得成熟了很多。
10
一个月后,婆婆还了第一笔钱,两千块。
她发微信告诉我的,说剩下的按月还。
我回了一个“收到”。
宋敏的事,我没再问。
听说那个老板跑路了,她亏了二十万,大半年都缓不过来。
婆婆偶尔打电话来,说说话,不提钱的事。
我也不提。
关系就这样,不远不近。
比以前好多了,至少她不会再算计我的钱。
宋学军把工资卡放在客厅的抽屉里,说家里的开销从里面出,剩下的他每个月转给我存着。
我没要他的卡。
我说:“各管各的,家里开销一人一半,剩下的自己存。有事商量着来。”
他点点头,没再坚持。
钱这个东西,放在谁手里,有时候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谁的心里都清楚,这钱是谁的。
昨天晚上,婆婆又打电话来了。
她说,小敏找了个新工作,在一家服装店当店长,工资还不错。
她说,她自己找了份保洁的活,一个月两千,能挣一点算一点。
她还说:“芸熙,妈欠你的钱,一定能还上。”
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晚灯红酒绿,车流穿梭不息。
窗帘被风吹起一角,拂过我的脸。
我关了灯,躺下来。
宋学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谁的电话?”
“你妈的。”
“她说什么了?”
“说还钱的事。”
他没再问,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
那些吵过闹过的日子,那些算计和被算计的事,都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慢慢远了。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
日子还得照样过。
但以后的事,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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