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非洲开超市,中秋给黑人员工一人发一桶油一盒月饼他们的反应

楔子

拉各斯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陈建国蹲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到滤嘴的香烟,看着雨帘从铁皮屋檐挂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雾。仓库里飘出月饼的甜腻气味,混着当地木薯粉发酵的酸,像两种文明在鼻腔里打架。

“老板,中国人过月亮节?”

姆巴从雨里冲出来,浑身上下淌着水,怀里却死死抱着一箱没拆封的月饼。他的英语带着约鲁巴语浓重的弹舌音,每个单词的尾巴都要翘起来,像要飞。

陈建国掐了烟。

“中秋。”他说。

姆巴把箱子往干燥处一搁,雨水立刻在纸箱表面晕开深色的圆。他伸出乌黑的手指,点着箱面上的金色汉字,一个一个认:“中——秋——月——饼。”

“你认识中文?”

“上一个中国老板教的。”姆巴咧嘴笑,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他说月饼是月亮上掉下来的饼,吃了能看见嫦娥。”

陈建国没接话。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四十多岁的骨头在潮湿空气里提前衰老。他走进仓库,面对码得整整齐齐的四百箱月饼——国内发错货了,原本该是普通食用油套装,结果混进了一半月饼礼盒,退货运费比货值还高。

手机屏幕亮着,妻子发来一张照片:儿子举着一块切开的双黄莲蓉月饼,背景是出租屋掉了漆的窗台。

“老公,中秋你那边能看见月亮吗?”

他抬头看仓库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没回消息。

姆巴还站在雨里等他。陈建国走出仓库时,看见姆巴正把月饼箱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些,动作里有一种不由分说的占有欲。他想起上个月姆巴预支工资那天,也是这个姿势搂着一袋玉米粉往家跑,三个孩子等在窝棚门口,眼睛绿得像萤火虫。

“姆巴,”陈建国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哑,“把所有人叫来。”

雨声里,姆巴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月饼箱小心放在货架最底层,转身冲进雨幕,非洲人瘦长的身影在铁皮屋顶和废弃集装箱之间穿梭,像一条鱼游进了浑浊的河水。

陈建国回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十几张当地员工的资料卡,年龄、住址、家庭成员、紧急联系人。他翻到姆巴那张,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无”。

抽屉最深处,压着一封他从中国带来的信。信封上妻子的字迹已经模糊,邮戳是三个月前的。他没拆。

雨更大了。铁皮屋顶被砸得轰响,像一万个人同时敲鼓。陈建国靠在货架上,闭上眼睛,闻见月饼的甜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他,像一层又一层裹尸布。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清楚记得上一个中秋——去年,在广东东莞,工厂发月饼,外来工排队领,本地保安站在旁边冷笑。他领了两盒,转身扔进垃圾桶,然后打电话给妻子说发了四盒,寄回去两盒。

妻子信了。

现在他站在非洲的雨季里,面对四百箱发错的月饼和一屋子即将被叫来的黑人员工。抽屉里的信没拆,手机里的照片没回,仓库里的货没退。

一切悬而未决。

姆巴的脚步声从雨里传来,密集、急促,像鼓点敲在铁皮屋顶。不止一个,是一群,踩得泥水四溅,踩得陈建国耳膜发胀。他睁开眼,看见仓库门口涌进来一团湿漉漉的黑色人影,十几个,二十几个,挤在门口不敢往里走,雨水从他们褴褛的衣衫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汇成一片深色水洼。

姆巴站在最前面,胸口剧烈起伏。

“老板,”他的英语带着雨水的潮气,“人都来了。”

陈建国扫过那一张张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女人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婴儿,婴儿的嘴唇被雨水泡得发白。他们看着陈建国,又看着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月饼箱,眼神里有一种被反复欺骗过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不敢承认的期待。

像火塘里将熄未熄的炭。

陈建国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难听的声音。他走到月饼箱前,弯腰,撕开封条,拿出一盒,转身面对人群。

雨声忽然小了一瞬。

“中秋,”他用英语说,声音不高,“是中国人的节日。月亮最圆的那天,一家人要在一起,吃这种饼。”

他举起月饼盒,金色包装在昏暗灯光下反出一道光,打在姆巴脸上。

“你们,”陈建国顿了顿,喉咙发紧,“也是我的家人。”

人群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姆巴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水洼里,泥水溅上他小腿。他盯着陈建国手里的月饼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建国把月饼盒递过去。

姆巴没接。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抱头,瘦长的脊背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旧弓。陈建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雨水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从他指缝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砸出微小的坑。

姆巴身后,一个中年女人开始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哭声此起彼伏,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铁皮屋顶的鼓点。婴儿被吵醒,发出尖锐的啼哭,母亲一边抹泪一边撩起衣襟喂奶,奶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滴在婴儿脸上。

陈建国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盒月饼。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中秋夜,母亲把一块月饼切成六份,兄弟姐妹每人一份,父母合吃一份。有一年父亲失业,月饼只有一块,母亲把月饼切成八份,每人一份,自己那份给了最小的妹妹。陈建国那一份放在手心,没舍得吃,捂到第二天早上,月饼渗出的油把掌心染得透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这双手在非洲搬过货、卸过柜、数过一沓又一沓贬值的奈拉。

现在他举着一盒月饼,面对一群非洲人。

姆巴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水,分不清雨还是泪。他伸手,接过月饼盒,手指碰到陈建国的手指,滚烫。

“老板,”姆巴的英语忽然变得很慢,每个单词都咬得清清楚楚,“我的爸爸,在我十二岁那年,被一辆卡车撞死了。那天是尼日利亚独立日,街上都在庆祝,没有人管他。他的手里,攥着一块面包——偷来的面包,给我们吃的面包。”

陈建国没说话。

“面包上,”姆巴低头看着手里的月饼盒,“有他的血。”

雨声重新大起来,铺天盖地,淹没了一切。

姆巴把月饼盒贴在胸口,雨水和泪水一起从下巴滴落,砸在金色包装纸上,发出闷响。他转身,面对那群还在哭泣的人,举起月饼盒,用约鲁巴语喊了一句话。

人群安静了。

然后,所有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踩进同一个水洼。水花溅起,打湿了陈建国的裤脚。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一章 雨中的四百箱

陈建国第一次见到姆巴,是在三年前的旱季。

那时候超市刚开张三个月,货架上的商品蒙着一层红土,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陈建国从国内进的第一批货里混进了一箱假洗发水——供货商骗他,他骗顾客,顾客骗自己说“反正能出泡沫”。直到姆巴来应聘那天,那箱假洗发水还剩三瓶,摆在货架最底层,瓶身上贴着褪色的“飘柔”标签,底下用圆珠笔写着“清仓处理,50奈拉”。

姆巴是第二个来应聘的。

第一个是当地酋长的侄子,开口就要三万奈拉月薪,还要管午饭。陈建国让他走了。姆巴来的时候穿着一条破洞的卡其裤和一件领口松垮的曼联球衣——9号,法尔考,过气球星——脚上是一双不同颜色的拖鞋,左脚蓝色,右脚黑色。

“你会什么?”陈建国问。

“会搬东西。”

“还有呢?”

“会数数。”

陈建国让他数货架上的方便面,一排五包,一共六排。姆巴数了两遍,第一遍数成二十八,第二遍数成三十二。陈建国说:“三十。”姆巴点头:“我知道。第一次数少了,第二次数多了,中间那个就是对的。”

陈建国用了两秒钟做决定。

“明天来上班。月薪一万五,管午饭。”

姆巴没说话,弯下腰,把门口那箱啤酒搬到了仓库最里面。陈建国听见他在仓库里用约鲁巴语唱歌,调子很轻,像有人在拍打河水。

后来陈建国才知道,姆巴那天其实没听懂“管午饭”是什么意思。他以为只是客气话。第二天中午,陈建国把一份木薯粉和鸡肉递给他时,姆巴愣了很久,然后蹲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用手抓着吃完了。吃完后他把盘子舔干净,站起来,把盘子放回收银台,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搬货。

那天下午他搬了整整四吨货,没喝一口水。

陈建国从收银台后面的冰柜里拿了一瓶可乐,放在姆巴面前。姆巴看着可乐,又看着陈建国。

“喝。”陈建国说。

姆巴拿起可乐,没开盖。他把它装进了裤兜,继续搬货。

晚上收工的时候,陈建国看见姆巴蹲在后门的台阶上,可乐还在裤兜里,没喝。陈建国走过去,姆巴抬头看他,说:“给我的?”

“给你的。”

姆巴把可乐从兜里掏出来,瓶身上沾满了汗水和红土,标签纸一角已经卷起来了。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站起来。

“明天还能来吗?”他问。

陈建国点头。

姆巴走了。陈建国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瘦长的影子被拉进黄昏的红土里,拖鞋拍打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是三年前。

三年后的现在,姆巴蹲在雨里,怀里抱着一盒月饼,身后是二十几个浑身湿透的当地员工,面前是陈建国码得整整齐齐的四百箱中秋礼物。

陈建国弯腰,从箱子里又拿出一盒月饼。

然后是第二盒、第三盒、第四盒。他搬了十二盒出来,码在收银台上,又转身去仓库搬油——每桶五升的葵花籽油,国内发错货的赠品,瓶身上印着中文字“中秋快乐”。

他把一桶油和一盒月饼配成一套,十二套,码在收银台上,像一堵小小的墙。

姆巴站起来,脸上的水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灰色的痕迹,像泪痕,又像红土被雨水冲刷后的纹路。他抱着月饼盒走到收银台前,低头看那十二套礼物,看了很久。

“老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弹舌音又翘起来,“这些,给谁?”

“给你们。”

姆巴摇头:“我是问,谁有,谁没有。”

陈建国看着那十二套礼物。他有十七个当地员工,现在来了二十几个——有几个是员工带过来的家属,有一个老头是隔壁修车铺的,还有三个小孩蹲在门口的水洼里玩泥巴,不知道是谁家的。

姆巴顺着陈建国的目光看过去,数了数人头。

“不够。”他说。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陈建国没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员工名单,上面有十七个名字。他又看了看门口那二十几张脸——老头在搓手,女人怀里的婴儿睡着了,三个小孩已经滚了一身泥,正互相往对方脸上抹泥巴,笑得露出白牙。

他把名单推给姆巴。

“你来分。”

姆巴没接名单。他看着陈建国,目光平静得像雨后的拉各斯潟湖。

“老板,”他说,“你来分。你是老板。”

陈建国把名单收回来。他转身面对货架,深吸一口气,闻见月饼的甜腻和雨水的腥潮混在一起,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红土味——非洲的味道,旱季是土,雨季是泥,一年四季都是铁锈和汗。

他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十二套礼物前面,开始点名。

“姆巴。”

姆巴往前走了一步。

“一桶油,一盒月饼。”

姆巴接过油和月饼,退到一边。他的手指在月饼盒的棱角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德巴约。”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出来,T恤领口大得露出锁骨。他接过油和月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奇丁马。”

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怀里抱着婴儿。陈建国把油和月饼放在收银台上,女人腾出一只手来拿。婴儿醒了,睁着眼看陈建国,瞳孔黑亮,像两颗没有杂质的煤核。

“奥卢。”

一个老头走出来,腿有点跛。他是隔壁修车铺的,不是员工。陈建国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油和月饼递过去。老头接的时候手在抖,油桶差点掉地上,姆巴从旁边伸手扶住了。

“阿金。”

“恩杜比西。”

“阿米娜。”

十二套礼物发完,名单上还剩五个人没来。陈建国看了看门口——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那三个小孩还在玩泥巴,浑身上下全是泥浆,只剩眼白是白的。

他把剩下的五套礼物搬回仓库,码在货架最上层。

姆巴跟进来,站在仓库门口,怀里还抱着月饼盒。

“没来的,”姆巴说,“明天补。”

陈建国点头。

“老板,”姆巴又说,“为什么发油和饼?”

陈建国靠在货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烟纸被雨水洇软了,捏在手里像一根湿透的绳子。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中秋,”他说,“一家人要在一起吃饭。油是用来做饭的,月饼是饭后吃的。这是中国人的习惯。”

姆巴低头看怀里的月饼盒。金色包装纸被雨水泡得起了皱,但上面那轮圆月图案还清晰可见——金色的月亮,周围是祥云和玉兔的剪影。

“月亮,”姆巴说,“月亮是一样的。”

陈建国看着他。

“在尼日利亚,”姆巴抬起头,“月亮也是圆的。我妈妈以前说,月亮是上帝的眼睛,晚上睁着,看谁家没有饭吃。”

他把月饼盒举起来,对着仓库门口那线微弱的天光,金色包装纸上的圆月反射出一小片暖光,落在他脸上。

“老板,”他说,“今天晚上的月亮,和你们中国的一样圆。”

陈建国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捏碎,扔进墙角垃圾桶。

“一样圆。”他说。

雨停了。

铁皮屋顶上的鼓点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几声滴水。仓库外面的泥地上,水洼映出灰白色的天光,几个小孩蹲在水洼边,用手指戳水里的倒影。其中一个忽然站起来,指着天空喊了一句约鲁巴语,其余两个小孩也站起来,仰头看。

陈建国走出仓库,站在后门的台阶上。

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云层裂开一道缝,傍晚的光斜斜地打下来,照在超市铁皮屋顶上,照在泥泞的空地上,照在姆巴抱着月饼盒的肩头。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味道——像铁锈,像湿土,像远处潟湖吹来的风。

姆巴走到他身边,把月饼盒打开。

里面是四块独立包装的月饼,双黄莲蓉,广式,国内超市卖八十八一盒。姆巴拆开一块,月饼的油香立刻涌出来,混在雨后的空气里,像另一种月亮从云层里升起。

他把月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建国。

陈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口。莲蓉很甜,蛋黄很咸,甜咸混在一起,像这个下午的所有事情。

姆巴也咬了一口。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数嘴里的每一粒莲蓉。咽下去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大半个月饼,用包装纸重新包好,装进了裤兜。

“给孩子们。”他说。

陈建国看着他的裤兜。那里面现在已经装了两样东西——三年前的一瓶没喝完的可乐,今天的大半个月饼。

姆巴转身面对那些还在门口徘徊的当地员工。他们手里都拿着油和月饼,站在雨后的泥地里,衣服还在滴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

姆巴用约鲁巴语喊了一句什么。

所有人同时举起手里的油和月饼,举过头顶。那个女人把婴儿高高举起来,婴儿的头顶着一盒月饼,咧开嘴笑。

然后他们开始唱歌。

陈建国听不懂歌词,但调子很熟——像某首尼日利亚的民谣,旋律很简单,重复着一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姆巴也加入进去,他的声音浑厚,压在一群人的和声底下,像河底的石头。

陈建国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半个月饼。

他忽然想起妻子发来的那张照片——儿子举着月饼站在掉漆的窗台前。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这边也过中秋。发了月饼和油。姆巴说月亮一样圆。”

他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明年,你们来这边过。”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装回裤兜。台阶下面的歌声还在继续,姆巴已经走到人群中间,怀里抱着的月饼盒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只剩一个金色纸盒,被他举在头顶,像举着一面旗。

陈建国转身走进超市,回到收银台后面。他拉开抽屉,那封信还在。他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用拇指一点点抹平翘起的边角。信封上妻子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但“陈建国亲启”五个字还看得清。

他没拆。

他把信放在收银台上,和那盒吃了一半的月饼并排放着。月光从超市天窗照下来,落在信纸上,落在月饼上,落在他的手上。

外面,姆巴的歌声还在继续。

陈建国闭上眼睛,听见雨后的第一声虫鸣从泥地里钻出来,尖细,悠长,像一根线,穿过铁皮屋顶,穿过红色天空,穿过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睁开眼,把信重新放回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开始整理被雨水打湿的纸箱。手指碰到粗糙的纸板,碰到光滑的油瓶,碰到金色月饼盒的棱角——所有触感混在一起,像这个下午的所有情绪,分不清,理不顺,但都是真的。

姆巴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沾着雨后的水汽。

“老板,”他说,“明天,那五个人,我让他们来找你。”

陈建国点头。

姆巴走到货架前,开始帮忙整理。两个人沉默地搬货、码货、擦货架,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傍晚。唯一不同的是,姆巴的裤兜里装着一块月饼,陈建国的抽屉里放着一封信。

天慢慢黑了。

铁皮屋顶上的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砸在台阶上,碎成更小的水珠,渗进水泥的缝隙里。远处,拉各斯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黄色的光透过雨后的雾气,晕开成一片模糊的河。

超市里的日光灯也亮了,惨白的光落在货架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盒吃了一半的月饼上。

月饼的油慢慢渗出来,在包装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一滴泪,也像一轮压扁的月亮。

陈建国看着那片油印,忽然想起母亲分月饼的那个晚上——八份,每人一份,她自己那份给了最小的妹妹。那块月饼放在他手心里,捂到第二天早上,掌心被油染得透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搬货时被纸箱边缘割的,还没结痂,渗出一点血珠。他把手掌翻过来,看见血色混着月饼的油,在惨白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像姆巴说的,那块沾了血的面包。

他攥紧拳头。

血珠被挤出来,滴在收银台上,洇进那封没拆的信封一角。红色在牛皮纸上慢慢扩散,像一朵小小的花。

陈建国把信拿起来,擦掉上面的血,重新放回抽屉。

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外面,姆巴的歌声又响起来,这次只有他一个人,调子变得很慢,像是在唱给什么人听。陈建国走到超市门口,看见姆巴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是那三个玩泥巴的其中一个,已经睡着了,脸上还糊着泥,嘴角挂着笑。

姆巴低头看着小孩,嘴里哼着歌。

陈建国站在门口,没出去。

他看着姆巴的背影,看着那个睡着的孩子,看着远处拉各斯星星点点的灯火。

然后他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拿起手机,又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

“儿子睡了吗?”

“睡了。”妻子秒回,“你那边几点了?”

“晚上八点。”

“吃月饼了吗?”

陈建国低头看了看收银台上那半块月饼。油已经渗了一大片,包装纸上的圆月图案被洇得模糊不清。

“吃了,”他打字,“姆巴分给我的。”

妻子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那就好。”她说,“中秋快乐。”

陈建国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

外面,姆巴的歌声渐渐低了,最后只剩下雨后的虫鸣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陈建国靠在货架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明年中秋会在哪里,不知道妻子和儿子会不会真的来非洲,不知道那封信什么时候会拆开,不知道姆巴裤兜里那块月饼明天会不会坏掉。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雨后的非洲夜晚,在铁皮屋顶和水泥地之间,在月饼的甜腻和红土的腥潮之间,他站在这里。

和一群人。

和一轮看不见的月亮。

第二章 姆巴的裤兜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被超市后门的敲击声吵醒。

他睡在仓库角落的行军床上,睁眼时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月饼箱上。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气,混着月饼的甜和木薯粉的酸,像发酵了一夜的梦。

敲门声很急,但不是很重,像有人用指关节在铁皮上一下一下地磕。

陈建国披上衬衫去开门。姆巴站在外面,浑身干爽,裤兜鼓鼓囊囊,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板,”他说,“阿德巴约来了。”

陈建国探头出去。阿德巴约——昨天领了油和月饼的瘦高年轻人——站在后门外的空地上,脚边放着一桶油和一盒月饼,包装都没拆。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又细又长,像两把拧在一起的筷子。

“他不想要?”陈建国问。

姆巴摇头。

“他想要。但他不敢拿。”

陈建国看着阿德巴约。那个年轻人始终没有抬头,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苗。陈建国想起员工资料卡上阿德巴约那一栏——二十一岁,来自北部卡诺,家里有六个弟弟妹妹,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叔叔,在拉各斯码头做搬运工。

“让他进来。”

姆巴用约鲁巴语对阿德巴约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弯腰提起油和月饼,跟着姆巴走进超市。他经过陈建国身边时,陈建国闻见一股很淡的汗酸味,混着棕榈油的油腻,像很久没换洗的衣服。

阿德巴约把油和月饼放在收银台上,退后两步,垂下头。

“他说,”姆巴翻译,“这个东西太贵重了。他怕拿了,以后要还。”

陈建国看着那桶油和那盒月饼。油是五升装的葵花籽油,国内超市卖六十八块;月饼是双黄莲蓉,八十八块。加在一起一百五十六块人民币,按汇率算不到四万奈拉。对陈建国来说是一笔小钱,对阿德巴约来说是一个月的房租。

“告诉他,”陈建国说,“这是中秋礼物。不用还。”

姆巴翻译过去。阿德巴约抬起头,眼睛在阿德巴约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蚊子嗡鸣。

“他说什么?”

姆巴沉默了一拍。

“他问,什么是中秋。”

陈建国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阿德巴约面前。年轻人比他矮半个头,瘦得锁骨像两根横在胸口的棍子。陈建国伸手,把油和月饼重新拿起来,塞进阿德巴约怀里。

“中秋,”他用英语说,语速放得很慢,“就是大家一起吃饭的日子。油拿去炒菜,月饼吃完饭再吃。明白?”

阿德巴约抱着油和月饼,终于抬起头,看了陈建国一眼。他的眼白上有几道红血丝,瞳孔黑得像深井,里面有水光在晃。

他点头。

然后他用约鲁巴语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姆巴没翻译。陈建国转头看他。

姆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姆巴的声音压得很低,“谢谢爸爸。”

陈建国愣在那里。阿德巴约抱着油和月饼转身走了,拖鞋拍打泥地的声音渐渐远去。陈建国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个瘦长的背影走进清晨的灰白色光线里,走进拉各斯庞大而杂乱的贫民窟轮廓中,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一片铁皮屋顶和棕榈树的剪影里。

他转身看姆巴。

姆巴靠在货架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他为什么叫我爸爸?”

姆巴没抬头。

“他爸爸,”姆巴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上个月死了。疟疾。他叔叔在码头搬货,一个月挣两万奈拉,要养七个人。”

陈建国没说话。

姆巴抬起头,脸上很平静。

“老板,”他说,“阿德巴约昨天回去,把月饼拆了,分给弟弟妹妹,一人一小块。他自己没吃。油没开,说要留着,等发工资了买米,一起煮。”

陈建国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那封信还在,信封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小片。他把信拨到一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沓奈拉,数了四万,放在收银台上。

“叫他回来。”

姆巴看着那沓钱。

“老板——”

“叫他回来。”陈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预支一个月工资。”

姆巴没动。他看着陈建国,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昨天雨里那种眼神,又不太一样。昨天是期待和恐惧混在一起,今天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试探,又像确认。

“老板,”姆巴慢慢地说,“阿德巴约没有银行账户。预支了工资,他叔叔会拿走。”

陈建国把那沓钱收回抽屉。

“那你帮他保管。”他说,“每天给他两千,够吃饭就行。”

姆巴点头。他走到收银台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昨天那半块月饼。包装纸已经彻底被油浸透了,黏在月饼上撕不下来。姆巴把月饼放在收银台上,油立刻在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圆圈。

“这个,”他说,“坏了。”

陈建国看着那半块月饼。莲蓉馅已经发硬,蛋黄碎成几块,被油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包装纸上的金色月亮彻底模糊了,只剩一团暗黄。

“不能吃了。”姆巴又说了一遍。

“扔了吧。”

姆巴把月饼拿起来,走到后门口,扔进了垃圾桶。他站在垃圾桶旁边,背对着陈建国,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陈建国没叫他。

过了一会儿,姆巴转回来,裤兜空了,两只手插在腰上,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散的站姿。

“老板,”他说,“今天要卸货吗?”

“下午有一柜。”

“我去叫人。”

姆巴走出去。陈建国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台面上那个油圈慢慢扩大,边缘渗进木纹的缝隙里,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他把那沓奈拉重新拿出来,数了一遍。四万奈拉,按黑市汇率不到两百块人民币。他在东莞工厂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四千五,寄回家三千,自己留一千五交房租、吃饭、抽烟。那时候他觉得一千五很少,少得可怜。

现在他看着四万奈拉——相当于一个当地工人近三个月的工资——觉得更少,少得像一把沙子,从指缝漏下去,什么都留不住。

他想起母亲分月饼那晚。一块月饼切八份,每份不到一口。母亲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妹妹,妹妹咬了一小口,又偷偷塞回母亲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母亲发现时,月饼已经化了,油把枕巾染得透亮。

母亲没舍得洗那条枕巾。她把枕巾叠好,放进柜子里,说留着以后给妹妹做嫁妆。

陈建国后来再没见过那条枕巾。母亲去世那年,妹妹从老家打电话来,说整理遗物时在柜子最底层找到了,油已经变成黑色,洗不掉了。

他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扔了吧。”

妹妹没扔。她说要留着。

陈建国不知道妹妹留着那条枕巾做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吃过双黄莲蓉月饼——太甜,太咸,太像母亲枕巾上那片洗不掉的油。

姆巴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后面跟着杂乱的脚步和说笑声。陈建国把奈拉收进抽屉,关上,转身面对货架。

他需要干活。

干活能让他不想这些。

下午卸货的时候,姆巴带了六个人来。除了昨天的阿德巴约、奇丁马、奥卢,还多了三个新面孔——两个年轻小伙子,一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女孩。三个人都穿着破旧的T恤和拖鞋,站在集装箱前,仰头看那扇即将打开的柜门,眼睛里有一种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期待。

“他们是谁?”陈建国问。

“阿德巴约的弟弟,”姆巴指了两个小伙子,又指了指女孩,“他的妹妹。”

陈建国看着阿德巴约。瘦高的年轻人站在弟弟妹妹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撬棍,指节发白。

“一个柜,”陈建国说,“六个人够了。”

姆巴点头,用约鲁巴语喊了一声。六个人同时上前,阿德巴约把撬棍插进柜门缝隙,用力一压,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柜门弹开,一股热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纸箱和塑料包装的味道。

陈建国站在集装箱旁边,看着六个人钻进柜里搬货。姆巴在最里面,把货一箱一箱递出来。阿德巴约站在中间,把箱子传到门口。两个弟弟在门口接,女孩站在最外面,把箱子码到拖车上。

六个人像一条流水线,配合默契,没有人说话,只有纸箱摩擦铁皮的声音和偶尔的约鲁巴语短句。

陈建国点了一根烟,站在旁边看。

他看见姆巴在柜里搬货的时候,裤兜里又装上了东西——鼓鼓囊囊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他想起昨天那半块月饼,已经扔了。今天裤兜里装的什么?

卸完货,姆巴从柜里跳出来,浑身湿透。阿德巴约的弟弟们围过去,姆巴从裤兜里掏出那团东西——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木薯糕,当地叫“埃巴”,用木薯粉做的,捏成团,外面裹着保鲜膜。

姆巴把塑料袋递给阿德巴约,阿德巴约接过去,分给弟弟妹妹。三个人站在集装箱旁边,用手抓着埃巴往嘴里塞,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

陈建国看着他们吃。阿德巴约自己没吃,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妹妹,手里攥着空塑料袋。

“姆巴,”陈建国开口,“你裤兜里天天装着吃的?”

姆巴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一下。

“老板,”他说,“我家里三个孩子。小的那个,两岁,昨天发烧。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拉着我的裤子不让我走。我说爸爸去赚钱,晚上带吃的回来。”

他从另一个裤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用报纸包着,打开是一块木薯。

“早上买的。没来得及送回去。”

陈建国看着那块木薯。灰白色的根茎,表面沾着泥土,像刚从地里刨出来。

“阿德巴约的弟弟妹妹,”姆巴把木薯重新包好,装回裤兜,“今天没吃饭来的。我看见了,在路上。他们走了一个小时。”

陈建国转身走进超市,从货架上拿了两包饼干、三瓶水,出来递给姆巴。

“给他们。”

姆巴接过去,递给阿德巴约。阿德巴约看着饼干和水,没接,眼睛又红了。姆巴用约鲁巴语说了句什么,语气很硬,像命令。阿德巴约接过去,把饼干分给弟弟妹妹,水也分了。三个人蹲在地上,就着饼干喝水,吃得很慢,比刚才吃埃巴的时候慢得多。

陈建国回到收银台后面。

他拉开抽屉,把上午数好的四万奈拉拿出来,又数了四万,叠在一起。然后他从货架上拿了一桶油、一盒月饼,放在收银台上。

姆巴走进来,身上还滴着汗。

“阿德巴约的弟弟妹妹,”陈建国说,“明天来上班。两个都来。女孩子也来。”

姆巴看着他。

“老板——”

“工资和阿德巴约一样。一万五。”

姆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前,从裤兜里掏出那块用报纸包着的木薯,放在那桶油旁边。

“老板,”他说,“这个,给你。”

陈建国低头看那块木薯。报纸上沾着泥,里面包着的木薯灰白粗粝,像一个朴素的承诺。

“不用。”他说。

姆巴把木薯往前推了推。

“你收下,”他说,“我女儿让我带的。她说,爸爸,给你的中国老板带一块。他昨天给了你月饼。”

陈建国伸手,拿起那块木薯。报纸在手里发出细碎的响声,木薯很沉,表面粗糙,像握着一块非洲的红土。

姆巴转身走了。

陈建国站在收银台后面,一手拿着木薯,一手扶着那沓奈拉。外面,姆巴的歌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调子轻快,像有人在用脚打拍子。

他低头看手里的木薯。

报纸上有一行约鲁巴文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拉开抽屉,把木薯放进去,放在那封信旁边。信封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木薯的泥土蹭上去,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建国关上抽屉。

外面,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集装箱的铁皮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六个人还在码货,阿德巴约的妹妹站在拖车旁边,仰头喝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服。

她没擦。

她继续码货。

陈建国站在超市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母亲枕巾上那片洗不掉的油。想起妹妹说要留着。想起自己在电话里说“扔了吧”时,声音很平,像在处理一件公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痂皮翘起一角,底下露出粉色的新肉。

他用拇指按了按痂皮。

有点疼。

他没有松开。

第三章 奇丁马的婴儿

陈建国第一次注意到奇丁马,是在她来上班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他清点货架,发现奶粉区少了两罐。超市里没装监控,后门白天不上锁,谁进来搬一箱货都不会有人知道。陈建国没声张,站在收银台后面观察了一上午,发现奇丁马每次经过奶粉区都会放慢脚步,眼睛往那排罐头上瞟。

她怀里用布兜背着婴儿,干活动作很慢——一只手码货,另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孩子不哭,只是睁着眼,黑亮的瞳孔跟着母亲的手转动,像两颗被线牵着的珠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建国把奇丁马叫到收银台前。

“奶粉,”他说,“少了。”

奇丁马没抬头。她的英语很差,只听得懂最简单的词。陈建国指了指货架上的奶粉罐,又指了指她怀里的婴儿。

奇丁马终于抬起头。她看着陈建国,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然后她伸手,从胸前的布兜里掏出一罐奶粉,放在收银台上。

奶粉罐已经开了封,用了一半。

“孩子,”奇丁马用生硬的英语说,“不够奶。”

陈建国看着那罐开过的奶粉。罐身上贴着“雀巢”标签,国内进货价九十八块。奇丁马月薪一万五奈拉,买不起。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从货架上又拿了一罐,放在那罐开过的旁边。

“这罐,”他指了指新拿的,“给你。”

奇丁马看着他。

“那罐,”陈建国指了指开过的那罐,“以后每天来,冲给孩子喝。不用偷。”

奇丁马站在那里,抱着婴儿,看了陈建国很久。然后她弯腰,把两罐奶粉都拿起来,转身走了。她走到超市角落的休息区——几张破塑料椅围着一张木桌——坐下来,把婴儿放在腿上,打开那罐开过的奶粉,用冷水冲了一瓶,喂给孩子。

孩子叼住奶嘴,吸得很急。

陈建国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孩子吸奶。婴儿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某种小动物。奇丁马低头看着孩子,一只手拿着奶瓶,另一只手在孩子背上轻轻拍。

那天下午,姆巴搬货回来,看见奇丁马在休息区喂奶,走过去说了句什么。奇丁马没抬头,姆巴站了一会儿,走回收银台。

“老板,”他说,“奇丁马的老公跑了。”

陈建国没接话。

“她有三个孩子。这个是小的,最大的六岁,在街上捡垃圾。”

姆巴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当地牌子,烟盒皱巴巴的——抽出一根递给陈建国。陈建国接过来,姆巴又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老板,”姆巴自己也点了一根,“你为什么没扣她的工资?”

陈建国抽了一口烟。烟很烈,呛嗓子,像烧塑料的味道。他咳了两声,把烟拿远了些。

“扣了,”他说,“孩子怎么办?”

姆巴没说话。他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抽烟,烟灰掉在水泥地上,被风吹散。

后来奇丁马每天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收银台拿那罐奶粉,冲一瓶喂孩子。陈建国从没提过这事,奇丁马也没说谢谢。她只是每天下班前把用过的奶瓶洗干净,放在收银台角落,第二天早上再来拿。

那个奶瓶是陈建国从货架上拿的,国内进的货,压箱底没人买。奶瓶上印着熊猫图案,黑白相间,圆滚滚的,奇丁马的孩子每次抱着奶瓶喝奶的时候,手都会按在熊猫脸上。

中秋发礼物那天,奇丁马排在第三个。

她领了油和月饼,转身要走。姆巴叫住她,用约鲁巴语说了句什么。奇丁马站住,回头看了陈建国一眼,又看了姆巴一眼。然后她抱着油和月饼走到休息区,坐下来,把月饼盒拆开。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珍宝。金色包装纸被她完整地揭下来,折好,放在一边。月饼盒是硬纸板做的,里面四个小格,每格一块独立包装的月饼。她拿出一块,撕开透明包装袋,月饼的油香立刻飘出来。

孩子坐在她腿上,仰头看母亲手里的月饼。

奇丁马把月饼掰成四份。一份塞进自己嘴里,一份递给孩子,另外两份用包装纸重新包好,装进了胸前的布兜。

孩子叼着那一小块月饼,嘴巴蠕动了很久,像在辨认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莲蓉很甜,蛋黄很咸,孩子的表情皱成一团,但没有吐出来。

奇丁马看着孩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建国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了这一切。

他低头看手机。妻子上午发来一段视频——儿子在吃月饼,咬了一大口,蛋黄碎屑粘在嘴角,他对着镜头笑,说:“爸爸,月饼好吃。”背景音里妻子在笑,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建国把视频看了两遍。

然后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奇丁马。她已经喂完孩子,把剩下的两份月饼重新包好,装进布兜最里层。她站起来,一只手托着孩子,一只手拿起那桶油,走到超市后门,放在门边的角落里。

她转身回来,经过收银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建国看着她。

奇丁马张了张嘴,用极轻的声音说:“老板,谢谢。”

她的英语依旧很硬,尾音短促,像被刀切掉的。但陈建国听清了。

他点头。

奇丁马走了。孩子趴在她肩头,下巴上还沾着一点月饼的油光,在黄昏的光线里发亮。

姆巴从货架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一包方便面,撕开,干嚼。

“老板,”他嘴里含着面块,说话含混,“奇丁马的男人跑了三年了。她每天下班要走一个小时回家。家里没电,晚上点煤油灯。她最大的孩子今天早上在街上捡了一罐别人扔的炼乳,拿回来给她。她没舍得吃,兑了水,分给三个孩子喝了。”

陈建国走到后门口,看着奇丁马的身影消失在泥路尽头。黄昏的光从云层后面斜射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够到超市的台阶。

他转身回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盏充电式台灯——国内进的货,压箱底,标价三千奈拉,没人买过——放在收银台上。

姆巴嚼面的动作停了。

“明天给她。”陈建国说。

姆巴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走到收银台前,拿起台灯翻来覆去看了看。台灯是白色的,折叠式,充满电能亮八个小时。

“老板,”姆巴说,“这个多少钱?”

“不要钱。”

姆巴把台灯放回收银台,退后一步。

“老板,”他说,“你发月饼发油发奶粉发台灯。你一个月赚的钱,够不够?”

陈建国看着收银台上那盏台灯。白色塑料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轮小小的、沉默的月亮。

“够。”他说。

姆巴没再问。他把方便面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蹲下去,从货架最底层摸出那半箱没开封的月饼——昨天发剩下的五套里的一套——放在收银台上。

“这个,”他说,“给阿米娜。”

阿米娜是昨天没来的五个员工之一,陈建国差点忘了她。资料卡上写着:阿米娜,十九岁,来自贝宁边境,无家人。紧急联系人一栏空着。

“她昨天为什么没来?”

姆巴蹲在地上,手指在地上画圈。

“她被车撞了。”

陈建国愣住。

“前天晚上,下班回家,过马路,摩托车撞的。腿断了,在诊所。”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货架前,开始往一个纸箱里装东西。一桶油,一盒月饼,两包饼干,三瓶水,一罐奶粉,还有货架上所有他能拿到的、可能对阿米娜有用的东西——毛巾、肥皂、一卷卫生纸、一包红糖。

姆巴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陈建国装好箱子,封上胶带,搬到后门口。

“明天,”他说,“带我去看她。”

姆巴站起来。

“老板,”他说,“诊所很远。在奥绍迪那边,坐巴士要两个小时。”

“我有车。”

姆巴看着那辆停在超市旁边的旧皮卡——二手丰田,陈建国花了一万五千美金买的,车斗里还残留着上次运货洒的棕榈油,黑乎乎一片。

“明天早上,”陈建国又说了一遍,“你带路。”

姆巴点头。他弯腰抱起那个纸箱,搬进仓库,放在最干净的角落。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条装木薯的旧报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还完整。

“老板,”他说,“阿米娜的事,我昨天没告诉你,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她让我别告诉。”

陈建国看着姆巴手里那条旧报纸。

“为什么?”

“她说,”姆巴的声音低了,“你给的东西太多了。她怕你以后不给了。”

陈建国站在收银台后面。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照着他和姆巴之间的水泥地,照出地上无数细小的裂缝和沙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痂已经掉了,露出粉色的新肉,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水光。

“告诉她,”陈建国说,“后天上班。腿好了就来。工资照发。”

姆巴把旧报纸折好,装回裤兜。他走到超市门口,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天已经全黑了,雨后的云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拉各斯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

“老板,”姆巴背对着他说,“月亮出来了。”

陈建国走到门口,站在姆巴旁边。

天上确实有一轮月亮,不圆,被云遮了半边,惨白的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照在泥地上,照在水洼里,照在姆巴脸上。

“再过几天,”陈建国说,“就圆了。”

姆巴点头。

“到时候,”他说,“阿米娜的腿能好吗?”

“能。”

姆巴转过身来,面对陈建国,忽然伸出右手。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一道很深的疤——很久以前的,发白,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陈建国犹豫了一秒,也伸出右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陈建国的手掌干燥、灼热;姆巴的手掌潮湿、冰凉。两种温度在掌心里碰撞,像旱季和雨季在同一个身体里交替。

“老板,”姆巴说,“中秋快乐。”

陈建国看着他的眼睛。黑亮的瞳孔里映出超市惨白的灯光,也映着云层后面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中秋快乐。”他说。

然后他们松开手。姆巴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下拖鞋拍打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轮月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妻子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儿子稚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爸爸,我今天把月饼分给楼下的流浪猫吃了。妈妈说我做得对。”

语音结束。

陈建国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回到超市里,关门,上锁。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那封信还在。信封上的血迹和木薯的泥土混在一起,暗褐色的,像一小块干涸的湖底。

他把信拿出来,翻到背面,用拇指把翘起的边角一点点压平。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五个字是什么。

“陈建国亲启。”

他把信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收银台上。然后他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月饼——今天发剩下的最后一套——打开,拿出一块,拆开包装。

双黄莲蓉。油渗出来,在手指上亮晶晶的。

他咬了一口。

莲蓉很甜,蛋黄很咸。甜咸混在一起,像所有他在这片土地上尝过的味道——姆巴的木薯,奇丁马的奶粉,阿德巴约的饼干,阿米娜的空资料卡。

他慢慢嚼,慢慢咽。

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整个露出来,银白的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那封信上,落在月饼上,落在他咬过一口的月饼切面上——两个蛋黄并排嵌在莲蓉里,像两只闭着的眼睛。

陈建国看着那两只“眼睛”。

然后他把剩下的月饼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在信旁边。

他走到仓库角落的行军床前,和衣躺下。铁皮屋顶上面,月亮继续移动,光斑从货架移到地上,移到墙上,最后落在他脚边。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拉各斯夜晚的声音——虫鸣、远处的汽车声、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隔壁修车铺奥卢老人的咳嗽声。

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东莞工厂的中秋夜。外来工排队领月饼,本地保安站在旁边冷笑。他领了两盒,转身扔进垃圾桶。

但这次,他弯腰从垃圾桶里把月饼捡了回来。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

月饼被姆巴拿走了。

姆巴站在他面前,裤兜鼓鼓囊囊,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老板,”姆巴说,“月亮上掉下来的饼。”

陈建国想伸手去拿,但手抬不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痂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滴在地上。

地上全是月饼的油。

滑得站不住脚。

第四章 阿米娜的空资料卡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建国被皮卡车的引擎声吵醒。

他睁开眼,日光灯还在嗡嗡响,铁皮屋顶上透进来灰蓝色的晨光。他坐起来,脖子僵硬得像一根铁棍——行军床太短,他昨晚蜷着睡了一夜。

姆巴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撬棍,脸上很干净,像是刚洗过。

“老板,”他说,“油加满了。可以走。”

陈建国穿上鞋,走到外面。皮卡车停在超市旁边的空地上,车斗里铺了一块旧帆布,上面放着昨天装好的那个纸箱。姆巴不知从哪弄来一把塑料椅,绑在车斗上,椅面用铁丝缠了两圈。

“阿米娜的腿不能弯,”姆巴解释,“坐车斗。椅子给她坐。”

陈建国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点火,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身抖了两下,稳住了。姆巴跳上车斗,在纸箱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扶着塑料椅,一只手抓住车斗边缘。

车开出空地的泥路,上了主干道。拉各斯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满街的黄色巴士横冲直撞,摩托车在车流缝隙里钻来钻去,路边的摊贩把木薯和香蕉摆满塑料布,头顶着货筐的女人在人行道上快步穿行。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烤玉米的焦香和垃圾焚烧的浓烟。

陈建国把车窗摇下来一半。热风灌进来,吹得他睁不开眼。

姆巴在车斗里敲了敲驾驶室的铁皮。

“老板,”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被风削得断断续续,“前面右转。往奥绍迪方向。”

陈建国右转。皮卡颠了一下,车斗里的塑料椅滑出去几寸,姆巴一把拽回来。纸箱被震得挪了位,姆巴用膝盖顶住。

开了半个小时,柏油路变成土路。坑洼越来越大,皮卡颠得像在跳舞。路边不再有店铺和摊贩,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铁皮屋和垃圾堆——垃圾山一望无际,拾荒者站在垃圾堆顶上,用棍子翻找着什么。黑烟从垃圾堆深处冒出来,像大地自己在燃烧。

“老板,”姆巴又敲了敲铁皮,“再开十分钟。诊所在那棵芒果树后面。”

陈建国看见了那棵芒果树——巨大的树冠从垃圾堆后面伸出来,深绿色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光,树下停着一排摩托车。芒果树的树干上拴着一块白布,上面用油漆写着歪歪扭扭的英文:“CLINIC”。

他把车停在芒果树下。

姆巴跳下车斗,把塑料椅搬下来,放在地上。陈建国下车,从车斗里搬出纸箱。诊所没有门,只是一间铁皮棚子,里面摆着四张铁架床,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最里面那张床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登记簿。

三张床空着。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块灰色的布。

姆巴抱着塑料椅走进去。陈建国抱着纸箱跟在后面。铁皮棚子里闷热,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腐肉的味道。他看见床上那人的脸——阿米娜,十九岁,来自贝宁边境,无家人。她的脸很年轻,圆圆的,额头饱满,嘴唇干裂,闭着眼,呼吸很浅。左腿从膝盖以下打着石膏,石膏外面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暗黄色的药水痕迹。

姆巴把塑料椅放在床边,坐下。

陈建国把纸箱放在地上。

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用约鲁巴语和姆巴说了几句话。姆巴点头,然后转向陈建国。

“他说,”姆巴翻译,“阿米娜的腿要三个月才能好。诊所不收钱,但药要自己买。消炎药、止痛药、接骨药,一个月要花五万奈拉。”

陈建国看了看阿米娜的腿。石膏很粗糙,应该是当地土法打的,表面凹凸不平。她的脚趾从石膏末端露出来,涂着紫色的指甲油,已经斑驳脱落。

“她醒过吗?”

姆巴问了医生。医生摇头。

“昨天醒过两次。喊疼。打了止痛针又睡了。”

陈建国蹲下来,打开纸箱。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边的地上——油、月饼、饼干、水、奶粉、毛巾、肥皂、卫生纸、红糖。最后他把纸箱翻过来,倒出压在底部的几样东西——充电台灯、一板电池、一条新毛巾。

姆巴看着地上那堆东西。

“老板,”他说,“太多了。”

陈建国没理他。他把台灯装好电池,按亮,放在阿米娜枕边。白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阿米娜的眼皮动了一下。

陈建国退后一步。

阿米娜睁开眼。瞳孔先是散的,慢慢聚拢,落在天花板上,又移到姆巴脸上,最后停在陈建国脸上。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姆巴凑过去,用约鲁巴语轻声说了句什么。

阿米娜的眼睛眨了眨。她转头看床边地上那一堆东西,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转回头,看着陈建国,嘴唇又动了动。

这次陈建国听见了。

“老板,”她的英语比奇丁马更差,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你……为什么?”

陈建国站在床边,看着她打着石膏的腿,看着她涂着紫色指甲油的脚趾,看着她枕边那盏亮着的白色台灯。

“你什么时候能上班,”他说,“就什么时候来。工资照发。”

姆巴翻译过去。阿米娜听完,闭上眼睛。她的眼皮在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灰尘。过了一会儿,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

她没擦。

陈建国也没动。

医生又说了句什么。姆巴站起来,走到陈建国身边。

“老板,”他低声说,“她说,她没有家。出院了不知道去哪。”

陈建国看着阿米娜。她闭着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疼。

“姆巴,”陈建国说,“你认识的人里,有谁愿意收留她?”

姆巴想了想。

“奇丁马,”他说,“她家虽然小,但可以挤一挤。阿米娜可以帮她看孩子。”

陈建国点头。

“那就这么办。出院的时候,你安排。”

姆巴点头。他走到阿米娜床边,弯腰,用约鲁巴语轻声说了几句话。阿米娜睁开眼,看着姆巴,又看着陈建国,点了点头。

陈建国转身走出诊所。

外面,太阳已经升到芒果树顶。垃圾堆上的黑烟被晨风吹散,露出远处一片灰蓝色的潟湖。拾荒者还在垃圾堆上翻找,动作机械而熟练,像一群在废墟里耕种的农夫。

陈建国站在芒果树下,点了一根烟。

姆巴从诊所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老板,”姆巴说,“她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她说,你为什么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么多东西。”

陈建国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芒果树的枝叶间散开,被晨光染成淡蓝色。

“你告诉她,”他说,“我是老板。员工受伤了,老板要管。”

姆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他说,“她不是员工。她只上过三天班。”

陈建国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鞋——沾满了红土,鞋带松了,露出里面磨破的袜子。他把烟叼在嘴里,弯腰系鞋带。系完左边系右边,系得很慢,很认真。

“三天也是员工。”他说,声音被烟堵得有些含混。

姆巴没再问。

陈建国系好鞋带,站起来,把烟掐灭,扔进芒果树下的一个空罐头盒里。他走到皮卡车旁边,拉开车门。

“走吧,”他说,“超市要开门了。”

姆巴把塑料椅搬回车上,把纸箱折好放在车斗角落。他跳上车斗,蹲在帆布上。陈建国发动车,掉头,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开。

开出垃圾山区域的时候,姆巴又敲了敲驾驶室的铁皮。

“老板,”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阿米娜的资料卡,紧急联系人一栏,还是空的。”

陈建国看着前方的土路。红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车轮碾过去扬起一片灰尘。

“你帮她填一个。”他说。

“填谁?”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皮卡颠过一个深坑,车身弹起来,他的头撞上车顶,疼得他龇牙。

“填你。”他说。

姆巴没再敲铁皮。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姆巴蹲在车斗里,一只手扶着纸箱,一只手攥着那条旧报纸,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皮卡开回主干道,汇入拉各斯汹涌的车流。黄色巴士在两边挤来挤去,摩托车从缝隙里钻过,喇叭声响成一片。陈建国把稳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单手掏出来,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儿子今天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陈建国看着这条消息。前面的巴士突然刹车,他猛踩一脚,皮卡往前冲了一下,手机脱手掉在副驾驶座上。

他没去捡。

后视镜里,姆巴还是蹲着。纸箱被颠得移了位,姆巴用膝盖重新顶住。他抬起头,正好和后视镜里的陈建国对上目光。

姆巴咧嘴笑了一下。

陈建国转开视线,看着前面的路。拉各斯的车流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他在河里,姆巴在车斗里,阿米娜在垃圾山后面的诊所里,奇丁马在贫民窟的煤油灯下,阿德巴约在码头搬货。

所有人都在移动。

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太阳底下。

第五章 奥卢的修车铺

陈建国认识奥卢,比认识姆巴还早。

超市开业前一个月,陈建国刚租下这间铁皮屋,屋顶漏雨,后墙有裂缝,门锁是坏的。他找了个当地包工头,包工头又找了奥卢——一个跛腿老头,六十多岁,留着花白的络腮胡,工具袋里装着锤子、扳手、几根生锈的铁钉。

奥卢修了三天。他把屋顶的洞补好,后墙裂缝用水泥抹平,门锁换了新的。干完活那天,陈建国付了工钱,奥卢没走,站在后门口,看着那面刚抹好的墙。

“老板,”奥卢的英语比姆巴还差,但比奇丁马强,“以后有活,叫我。”

陈建国点头。

后来超市的货架松了、推车轮子坏了、冰柜不制冷了,都是奥卢来修。他修东西很慢,但修得很好,修完从不主动要钱,陈建国给多少他拿多少。有时候给多了,他会退回来一部分,说“这个活不值这么多”。

奥卢的修车铺在超市隔壁,两间铁皮棚子,门口堆着废旧轮胎和汽车零件,地上常年有一滩黑色的机油。他住在铺子后面,一张帆布床,一个煤油炉,一口铝锅。没有家人,没有紧急联系人。

中秋发礼物那天,陈建国看见奥卢站在超市后门口,远远地看着员工们排队领油和月饼。他没进来,只是站在自己的修车铺门口,拄着一根铁棍,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陈建国当时没叫他。十二套礼物发完,姆巴提醒过他——“奥卢不是员工”。陈建国点头,把剩下的五套搬回仓库。

但那天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奥卢修屋顶那天——太阳很大,铁皮屋顶被晒得滚烫,奥卢脱了上衣,光着瘦骨嶙峋的上半身,趴在屋顶上,汗珠一颗一颗砸在铁皮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修完下来,奥卢的背被铁皮烫出了几道红印,他穿衣服的时候龇了一下牙,但没吭声。

陈建国当时多给了他两千奈拉。奥卢接过去,数了数,退回来一千。

“老板,”他说,“明天我还来。门框松了。”

第二天他果然来了,把门框加固了一遍,没收钱。

这些事陈建国都记得。

第二天一早,他搬了一套礼物——一桶油、一盒月饼——走到隔壁修车铺。奥卢正蹲在地上补一条轮胎,满手黑乎乎的橡胶胶水,看见陈建国过来,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老板。”

陈建国把油和月饼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奥卢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不是员工。”他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

陈建国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满地的轮胎和零件。晨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一堆生锈的螺丝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你修过我的屋顶。”陈建国说。

奥卢没说话。他蹲下去,拿起那盒月饼,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拿起那桶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葵花籽油。”他说。

“嗯。”

奥卢把盖子拧回去,站起来,看着陈建国。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更浅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老板,”他说,“我修过很多中国人的房子。你是第一个给我东西的。”

陈建国没接话。

奥卢弯腰,把油和月饼搬进修车铺里面,放在那张帆布床旁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铁皮盒子,扁扁的,锈迹斑斑。

“给你。”奥卢把铁皮盒子递过来。

陈建国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很旧,铜的,齿痕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钥匙?”

“我修车铺的。”奥卢说,“以前有个中国人,在这里修车。欠我三万奈拉,跑了。钥匙留下的。”

陈建国看着那把铜钥匙。

“你给我干什么?”

奥卢蹲下去,继续补那条轮胎。他的声音从膝盖和轮胎之间传出来,闷闷的。

“你拿着。以后你要是跑了,我也有你的东西。”

陈建国愣住。

奥卢抬起头,花白的络腮胡上沾着一块黑胶,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开玩笑。”他说。

陈建国把铁皮盒子合上,装进裤兜。

“我不会跑。”他说。

奥卢低头继续补轮胎,锤子敲在橡胶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我知道。”他说,“你给黑人发月饼。跑的人不发月饼。”

陈建国站在修车铺门口,看奥卢补轮胎。老头的手法很熟练,锤子起落之间,橡胶片和轮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补完一条,他翻过来检查内壁,又抹了一层胶水,然后放在一边晾着。

“奥卢,”陈建国开口,“你在这修了多少年车?”

奥卢想了想。

“二十三年。”

“之前呢?”

“之前修中国人的路。”奥卢用锤子指了指远处——拉各斯方向,“七十年代,中国工程队来修路。我给他们搬石头。一天两块钱。”

陈建国看着奥卢的手——粗糙、变形、指关节肿大得像核桃。这双手搬过石头、修过路、补过轮胎、修过他的屋顶。

“老板,”奥卢放下锤子,“你们中国人,为什么来这里?”

陈建国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外面的泥路。路上的水洼还没干透,映出早晨灰蓝色的天。远处,姆巴正从贫民窟方向走过来,裤兜鼓鼓囊囊,拖鞋拍打泥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赚钱。”陈建国说。

奥卢摇头。

“赚钱的人很多,”他说,“发月饼的人不多。”

陈建国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回超市,经过后门时,姆巴正好走到门口。

“老板,”姆巴说,“奇丁马今天来得早。奶粉快没了。”

陈建国点头。

“今天进货。”

他走进超市,拉开收银台抽屉。那把铜钥匙还在裤兜里,硌着大腿。他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放在抽屉最里面,和那封信并排放着。

信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干了,变成深褐色的一小片,像一片枯叶。铁皮盒子上的锈迹蹭在信封上,留下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陈建国关上抽屉。

外面,姆巴开始搬货,奥卢的锤子继续敲在轮胎上,奇丁马在休息区给孩子冲奶粉,阿德巴约在码头扛包,阿米娜在诊所的草席上躺着,枕边那盏白色台灯还亮着。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陈建国站在收银台后面,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掌心那道痂已经掉光了,只剩一道浅粉色的新肉,细细的,像一根线。

他攥了攥拳头。

新肉被扯了一下,有点紧。

他没有松开。

第六章 一罐奶粉的重量

陈建国进货回来的路上,皮卡碾过一个大坑,车厢里那箱奶粉滑出去,砸在车斗栏板上,纸箱裂开一道口子,两罐奶粉滚出来,在车斗里叮当乱撞。

他停下车,爬到车斗里捡。奶粉罐身上凹了一块,像被拳头砸过的铁皮。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罐子没漏,粉还在。

回到超市,他把那两罐变形的奶粉放在收银台上,重新封好纸箱,搬进仓库。出来的时候,奇丁马正站在收银台前面,怀里抱着孩子,眼睛盯着那两罐凹进去的奶粉。

“老板,”她的英语还是那么硬,像石子砸铁皮,“这个,给我。”

陈建国看着她。

“罐子坏了,”他说,“卖不出去。但粉是好的。”

奇丁马点头。

“给我。”

陈建国把两罐奶粉推过去。奇丁马腾出一只手,把两罐都拿起来,转身走向休息区。她的动作很稳,一只手托孩子,一只手拿两罐奶粉,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左歪——那是长期单手抱孩子落下的体态,脊柱在婴儿的重量下一点点弯成了弓。

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她的T恤领口松垮,露出一截后颈,皮肤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衣领延伸到头发里面,像一条干涸的暗红色河流。

他没问过那道疤怎么来的。姆巴也没提过。

奇丁马走到休息区的木桌前,把两罐奶粉放下,坐下来,撩起衣服喂奶。婴儿叼住奶头,吸得很急,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奇丁马低头看着孩子,一只手扶着乳房,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拍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姆巴从仓库里搬货出来,经过休息区,看了一眼奇丁马,脚步慢了一拍。然后他继续走,把纸箱码在货架上,转身回来。

“老板,”姆巴走到收银台前,声音压得很低,“奇丁马今天早上没吃饭。”

陈建国抬头看他。

“她昨天也没吃。”姆巴补充。

陈建国从收银台后面的货架上拿了一包饼干,走过去放在休息区的木桌上。奇丁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碰那包饼干。

“吃。”陈建国说。

奇丁马的目光从陈建国脸上移开,落在饼干包装上。那是最便宜的当地饼干,木薯粉做的,硬得像石头,但管饱。她盯了几秒钟,腾出一只手,把饼干拿起来,用牙撕开包装,拿出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嚼沙子。

陈建国转身走回收银台。

姆巴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包方便面,没拆。

“老板,”姆巴说,“奇丁马的邻居昨天来找我。说奇丁马的大儿子在街上晕倒了,被人送到诊所。医生说是饿的。”

陈建国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按在台面上那个油圈上。油圈已经很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大儿子,”姆巴继续说,“六岁。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带什么吃什么。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喝水。”

陈建国低头看着台面上的油圈。

“姆巴,”他说,“去把阿德巴约叫来。”

姆巴看了他一眼,把方便面往货架上一搁,转身走出去。

二十分钟后,阿德巴约站在收银台前面。他比姆巴高半个头,瘦得肩膀的骨头几乎要戳破T恤,锁骨窝里汪着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看着陈建国的下巴,不敢直视。

“你认识奇丁马家吗?”陈建国问。

阿德巴约点头。

“她大儿子在哪个诊所?”

阿德巴约用约鲁巴语说了个名字,陈建国没听懂。姆巴在旁边翻译:“圣心诊所。在奥卢的修车铺后面那条巷子里。”

陈建国从抽屉里拿了两万奈拉,放在收银台上。

“去诊所,”他说,“把钱交了。剩下的,买吃的。米、木薯、豆子,什么都行。搬到奇丁马家里。”

阿德巴约看着那两万奈拉,没动。

“老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片,“她不会要的。”

“谁要她要不要,”陈建国把奈拉往前推了推,“你拿去交医药费。剩下的给诊所,让他们买吃的给那个孩子。别给奇丁马。”

阿德巴约抬起头,看了陈建国一眼。

“明白?”陈建国问。

阿德巴约点头。他把奈拉拿起来,折好,塞进袜子里。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轻,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陈建国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阿德巴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姆巴靠在货架上,手里拿着那包方便面,这次拆开了,干嚼。

“老板,”姆巴嘴里含着面块,“你为什么让阿德巴约去?”

陈建国没回答。

姆巴嚼完面块,咽下去,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因为阿德巴约欠你的?”姆巴说,“还是因为阿德巴约和奇丁马一样?”

陈建国走到货架前,开始整理奶粉区。新进的奶粉罐排成一排,他一个一个摆正,标签朝外,罐底对齐货架边缘。动作很慢,很机械。

“你话多了。”他说。

姆巴闭嘴。他把方便面袋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后门口,蹲在台阶上,掏出那根旧报纸包着的木薯——不是昨天那块,是新的,包报纸的方式一样,旧报纸上沾着新鲜的泥。

他掰下一块木薯,没吃,拿在手里看。

陈建国整理完奶粉,走到后门口。姆巴抬头看他。

“老板,”姆巴说,“阿德巴约的弟弟妹妹今天又来了。在门口等着。你昨天说让他们来上班。”

陈建国往外看。后门外面的空地上,两个年轻小伙子和那个女孩蹲在墙根下,躲避着正午的日头。墙根有一小片阴影,三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女孩怀里抱着一根木薯,没吃,抱着,像抱着一件宝贝。

陈建国转身回到仓库,搬出三箱货——方便面、饼干、瓶装水——放在后门口。

“姆巴,”他说,“教他们码货。今天开始算工资。”

姆巴站起来,把手里那块木薯塞进裤兜,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后门口,用约鲁巴语喊了一声。三个年轻人同时站起来,拖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跑过来。

陈建国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姆巴给他们分货、教他们怎么码。阿德巴约的弟弟学得很快,第一箱码歪了,第二箱就直了。妹妹码得慢,但每箱都码得整整齐齐,还用手把纸箱边角抚平。

三个人干了半个小时,汗透了T恤。

陈建国从超市里拿了三瓶水出来,递给他们。阿德巴约的弟弟接过去,拧开就喝,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递给妹妹。妹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最小的那个弟弟。三个人的嘴唇都干裂了,但谁也没把水喝完。

姆巴站在旁边看着,裤兜里的木薯露出一角。

陈建国回到收银台后面。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老公,”妻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是儿子在哭,“儿子学校要交补习费,两千块。我手里不够。”

陈建国攥着手机。

“什么时候交?”

“后天。”

他看了一眼抽屉。里面还有一沓奈拉,是这个月进货剩下的。按黑市汇率,两千人民币大约四十万奈拉。他手头不够。

“我想办法。”他说。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那边是不是又没钱了?”她的声音变了,尾音翘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弦,“你每次说‘想办法’就是没钱。陈建国,你走了快一年了,寄回来多少?我看看,上个月两万,上上个月一万五。你那边超市到底赚不赚钱?”

陈建国靠在货架上,看着天窗外面被云层遮住的太阳。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像一群困在铁皮里的苍蝇。

“赚钱。”他说。

“那钱呢?”

“进货了。”

妻子又沉默。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

“陈建国,我跟你说实话。你妈上个月住院了,我没告诉你。冠心病,做了支架,花了六万多。医保报了一半,剩下三万多我找我妈借的。你妹妹垫了一万。这钱要还的。”

陈建国攥紧手机。

“什么时候的事?”

“九月十号。”

九月十号。中秋前一周。

他站在非洲的超市里,手机贴着耳朵,听着妻子用很平的声音说这件事。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账单。但陈建国听得出来——她把“没告诉你”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寄回去。”他说。

“你拿什么寄?”妻子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像一根弦终于绷断了,“陈建国,你那边那个超市,你说赚钱,你说进货,你说等一等。我妈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儿子问我爸爸在哪,我说非洲。非洲在哪?非洲那么远,你当初为什么要去?”

陈建国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收银台上的油圈,那个模糊的轮廓在天窗漏下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挂了。”妻子说。

“等等。”

妻子没挂。

“告诉儿子,”陈建国说,“爸爸在非洲发月饼。给黑人小朋友发月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妻子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你连自己儿子都没月饼吃,”她说,“给黑人发月饼。”

电话挂了。

陈建国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外面传来姆巴的歌声——约鲁巴语的调子,轻快、重复、像有人在用木棍敲铁皮。

他走出收银台,走到后门口。

姆巴正教阿德巴约的弟弟搬货。三个人站成一排,姆巴喊“一、二、三”,三个人同时弯腰搬箱,同时直腰转身,同时把箱子码到拖车上。动作越来越整齐,像一台新机器的齿轮开始咬合。

姆巴看见陈建国出来,咧嘴笑了一下。

“老板,他们学得快。”

陈建国看着那三个年轻人。最小的那个弟弟大概十五六岁,手腕细得像竹竿,搬一箱货要咬紧牙关。但他没停,跟着哥哥姐姐的节奏,一趟一趟搬。

“姆巴,”陈建国开口,嗓子发紧,“今天下班,每个人发两千奈拉。算今天的工钱。”

姆巴看着他,笑容收了一点。

“老板——”

“还有,”陈建国打断他,“你裤兜里那块木薯。拿回去给你女儿。”

姆巴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块用报纸包着的木薯。报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木薯被体温捂得微热。

“老板,”姆巴说,“你今天——”

“我没事。”

陈建国转身走回收银台,拉开抽屉。他把剩下的奈拉全数出来,数了两遍。不多不少,五万三千。交电费、水费、进货尾款,刚好够。但电费水费可以拖到下个月,进货尾款可以跟供货商商量。

他把五万装进一个信封,封好,放在一边。剩下三千,他放进抽屉。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

“妈住院的事我知道了。钱我过几天打回去。你先帮我垫着。”

妹妹秒回:“哥,你别急。妈没事了。你在那边注意身体。”

陈建国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货架前,开始补货。一瓶一瓶码,一包一包摆,一箱一箱拆。动作很快,很用力。手指被纸箱边缘割了一下,他没停,血珠渗出来,抹在纸箱上,暗红的一小点,很快被干燥的纸板吸干。

姆巴走进来的时候,陈建国正蹲在地上补最底层的货架。姆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蹲下去,从另一头开始补。

两个人隔着货架,一个从左往右补,一个从右往左补。谁也没说话,只有纸箱摩擦货架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瓶罐碰撞声。

补到中间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货架第三层碰上了。陈建国的手按着一罐奶粉,姆巴的手也按着那罐奶粉。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粗糙发黄,一只黝黑干裂。

姆巴没缩手。

陈建国也没缩。

货架第三层,两罐奶粉并排立着,标签朝外。一罐是雀巢,一罐是当地牌子。两个罐子隔着十公分的距离,稳稳地站在货架上。

“老板,”姆巴的声音从货架另一头传过来,“你妈妈的病,会好的。”

陈建国的手还按在奶粉罐上。

“你们中国人的月亮,”姆巴继续说,“和我妈妈的上帝,是一样的。都会看谁家没有饭吃。”

陈建国没说话。他把手从奶粉罐上拿开,继续补货。姆巴也把手拿开,继续补货。

货架一点一点被填满。空的纸箱堆在过道里,越来越高,像一堵墙,隔开了两个人。

补完货,陈建国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他扶着货架,等那阵酸痛过去。姆巴从货架另一头绕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纸箱,折好,放在拖车上。

“老板,”姆巴站在收银台旁边,裤兜里那块木薯重新装了进去,报纸的一角露在外面,“明天是中秋。真正的月亮最圆的那天。”

陈建国看着他。

“你昨天说的。”姆巴说。

陈建国点头。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打开抽屉,把那封放了很久的信拿出来。信封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木薯的泥土蹭上去,混合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他把信放在台面上,手指按着“陈建国亲启”五个字。

姆巴看着那封信。

“你老婆写的?”

陈建国没回答。他把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从收银台的笔筒里抽了一支圆珠笔——国内带来的,晨光牌,一块钱一支——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

“中秋快乐。油和月饼收到了。”

然后他把信重新放回抽屉。

姆巴站在那里,看着陈建国把信放回去,关上抽屉。

“老板,”姆巴说,“你不寄回去?”

陈建国走到超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太阳往西斜了,铁皮屋顶的影子拉长,盖住了后门外的空地。阿德巴约的弟弟妹妹还在搬货,最小的那个弟弟坐在拖车旁边,大口喘气,T恤后背湿透了。

“明天寄。”陈建国说。

姆巴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外面。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老板,”姆巴说,“明天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你叫上我们。我们一起看。”

陈建国转头看他。

“我们黑人不过中秋,”姆巴咧嘴笑了一下,“但我们知道月亮。月亮出来的时候,我妈妈会让我们对着月亮说想说的话。她说不说,月亮也会带到。”

陈建国看着姆巴的侧脸——瘦削、黝黑、颧骨很高,眼窝很深。黄昏的光斜着打过来,在他脸上刻出两道清晰的阴影。

“好。”陈建国说。

姆巴点头。他转身走进超市,开始收拾工具。阿德巴约的弟弟妹妹也进来了,跟在姆巴后面,把拖车上的空纸箱搬进仓库。

陈建国站在门口,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妹妹发来的照片——母亲坐在病床上,穿着条纹病号服,对着镜头笑。嘴唇很白,但眼睛亮着。

照片下面一行字:“哥,妈说让你别担心。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双黄莲蓉,她给你留了一块,等你回来。”

陈建国把照片放大,看母亲的脸。母亲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但笑容没变——嘴角往右歪一点,露出两颗门牙,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

然后他走到仓库门口,对姆巴说:“明天,把奥卢也叫上。修车铺的老头。”

姆巴从仓库里探出头,手里抱着一摞空纸箱。

“奥卢?”

“嗯。”

姆巴想了想,点头。

“好。他一个人。叫他。”

陈建国转身回到收银台。天窗的光已经变成暖黄色,照在台面上那个油圈上。油圈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淡得不能再淡的轮廓,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轮廓。

然后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背面那行字被天窗的光照得发亮。

“中秋快乐。油和月饼收到了。”

他关上抽屉。

外面,姆巴的歌声又响起来。这次阿德巴约的妹妹也跟着哼,调子不太准,但和姆巴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合。

陈建国靠在货架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黄昏的风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空纸箱沙沙响。听见隔壁奥卢的锤子敲在轮胎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听见远处拉各斯的车流声,像一条永远不会干的河,在黄昏的光里流淌。

他睁开眼。

收银台上,那罐凹了铁皮的奶粉还放在那里。他走过去,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奶粉的味道很淡,很干净,像某种被压缩过的、可以随时冲泡的希望。

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在货架最里面,和那些完好的奶粉罐摆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后门口,对正在搬货的姆巴说:“明天,你去银行。帮我把钱寄回去。”

姆巴放下箱子,看着他。

“寄多少?”

“五万。”

姆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老板,那是这个月的电费。”

“我知道。”

姆巴没再问。他把箱子搬进仓库,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粉笔。他蹲在后门口的水泥地上,用粉笔画了一轮月亮——很圆,很大,里面画了一只兔子,兔子旁边画了一棵树。

陈建国蹲下来看。

“这是什么?”

“月亮上的兔子。”姆巴说,“你昨天说的。嫦娥和兔子。”

陈建国看着地上那轮粉笔月亮。兔子画得歪歪扭扭,像一只长耳朵的狗。树画成了一团乱线。

“月亮上没有树。”陈建国说。

姆巴抬头看他,咧嘴笑。

“那是什么?”

陈建国想了想。

“桂花树。”

姆巴低头看自己画的那团乱线,然后用粉笔在旁边写了三个字母:“G-U-I”。

“桂花。”姆巴念出来,发音很怪,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陈建国蹲在那轮粉笔月亮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超市,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月饼——最后一盒,压箱底的样品,包装盒有点旧了——走出来,放在那轮粉笔月亮旁边。

姆巴看着月饼盒。

“老板——”

“明天晚上,”陈建国说,“月亮出来的时候,把这个分了。一人一块。”

姆巴看着地上那盒月饼,又看着陈建国。

“那你自己呢?”

陈建国没回答。他转身走进超市,把后门关上,拉下卷帘门。铁皮撞击的声音在黄昏里格外响。

姆巴还蹲在外面。陈建国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看见姆巴把那盒月饼拿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往贫民窟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姆巴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超市紧闭的门。

然后他继续走,身影消失在黄昏的红土路上。

陈建国站在黑暗的超市里,手按在卷帘门上。铁皮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掌心贴上去,像贴在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月饼上。

他松开手。

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信还在,信封背面那行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他摸到信封的边缘,把它拿出来,贴在胸口。

心跳透过信封传回来,一下,一下。

他松开手,把信放回去。

抽屉关上。

黑暗里,只有天窗漏进来最后一缕光,照在货架最高层那罐凹了铁皮的奶粉上。罐身上的凹痕在微弱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形状像一轮被咬了一口的月亮。

陈建国看着那轮“月亮”。

然后他躺到行军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是中秋。

真正的月亮,最圆的那天。

第七章 月光下的水泥地

中秋那天,陈建国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铁皮屋顶上面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躺在行军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听见外面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尖,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一把小锤子。

他起床,穿上最干净的一件衬衫。蓝色,国内带来的,领口磨得起毛,但没破。他在收银台后面的小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胡子长了,头发也长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像非洲旱季里饿瘦的牛。

他对着镜子刮胡子。剃须刀是当地买的,刀片钝了,刮得下巴生疼,留下一道细小的口子。他用手指抹掉血珠,没管。

然后他开门。

姆巴已经站在外面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没松,下摆扎进裤腰里。拖鞋换了一双——两只颜色终于一样了,都是黑色的。裤兜还是鼓着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老板,”姆巴说,“早。”

陈建国看着他。

“你几点来的?”

“五点半。”姆巴咧嘴笑,“睡不着。今天月亮节。”

陈建国没纠正他。他走到后门口,把卷帘门拉上去。铁皮哗啦啦响,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姆巴跟着走进来,开始打扫。他把货架上的灰擦了一遍,把地上的纸箱碎片扫干净,把收银台后面的杂物归拢好。动作比平时快,也比平时仔细。

七点钟,阿德巴约来了。他穿着和姆巴一样的白T恤,显然是姆巴给的,领口还带着折痕。他身后跟着两个弟弟和妹妹。三个年轻人今天没穿平时那身破衣服,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虽然也是旧的,但没有破洞。妹妹头上扎了一块花布,紫色和黄色相间,像一只停在头顶的蝴蝶。

七点半,奇丁马来了。她怀里的婴儿今天换了一块新布兜——也是紫色的,可能是姆巴从哪里弄来的。奇丁马把头发重新编过,贴着头皮编成一排排细辫子,额头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油,在晨光里发亮。

八点,奥卢来了。他修车铺今天没开门,卷帘门拉下来,上面挂了一块纸板,用约鲁巴语写着“休息”。老头穿了一件短袖衬衫,灰色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脚上是一双旧皮鞋,擦得发白。

陈建国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走进来。他们都没提中秋,没提月饼,没提月亮。但他们都知道。

上午照常营业。姆巴搬货,阿德巴约码货,奇丁马收银,奥卢在门口坐着,修理一把旧椅子。婴儿在奇丁马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在紫色布兜里露出来,像一朵从布缝里开出来的花。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建国从仓库里搬出那箱昨天从奥卢修车铺拿回来的东西——两箱瓶装水、一箱饼干、一箱方便面。他让姆巴把这些搬到后门外面的空地上。

“今天中午,”陈建国说,“一起吃。”

姆巴愣住了。

“老板?”

“搬出去。”陈建国重复。

姆巴叫上阿德巴约,两个人把四箱东西搬到后门外。陈建国从收银台后面拿出那盒样品月饼,放在最上面。然后他转身走进仓库,从角落里搬出那几套没发完的礼物——三桶油、三盒月饼——码在纸箱旁边。

姆巴站在旁边看着。

“老板,”他说,“这些是——”

“中秋,”陈建国说,“大家一起吃。”

后门外的空地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所有人围成一圈,站着。姆巴把饼干和方便面拆开,分给每个人。阿德巴约的弟弟妹妹接过去,没吃,先看陈建国。

陈建国拆开一盒月饼,把四块独立包装的月饼拿出来,撕开。双黄莲蓉,油渗出来,在手指上亮晶晶的。他把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姆巴,一半留给自己。

姆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停住了。

“老板,”他说,“这个,太甜了。”

阿德巴约也咬了一口,表情皱成一团,但咽下去了。奇丁马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数嘴里的莲蓉。奥卢把月饼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也不嚼,直接咽了。

“好吃。”奥卢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是不是真心的。

陈建国自己咬了一口。莲蓉很甜,蛋黄很咸,和往年一样。

他嚼着月饼,看着这一圈人——姆巴、阿德巴约、两个弟弟、妹妹、奇丁马、婴儿、奥卢。加上他自己,十个人。十个人站在后门外的水泥地上,围着几箱水和饼干,人手一块月饼。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水泥地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混着月饼的油香和木薯粉的酸。

“老板,”姆巴吃完月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晚上月亮出来,我们还在这里。你说要一起看。”

陈建国点头。

“晚上。”他说。

下午照常干活。搬货、码货、收银、补货架。天气很热,太阳把铁皮屋顶晒得发烫,超市里面像蒸笼。电风扇吱吱呀呀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但没人喊累。

姆巴搬货的时候哼着歌。阿德巴约的弟弟跟着哼。妹妹偶尔加进去一个高音,像一只鸟从水面掠过。奇丁马收银的时候,怀里婴儿醒了,她喂了奶,孩子继续睡。

奥卢坐在门口修椅子,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黄昏来得很快。

太阳从拉各斯方向沉下去,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云。铁皮屋顶的影子拉长,盖住了后门外的空地。陈建国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那盒没吃完的样品月饼——还剩一块——和一瓶水。

姆巴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蹲在那轮昨天画的粉笔月亮旁边,用手把模糊的线条重新描了一遍。兔子画得更歪了,桂花树像一团乱麻。

“老板,”姆巴抬头,“你看。”

陈建国蹲下来看。姆巴在粉笔月亮旁边多画了几个小人——十个小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圈。最小的那个小人还没小手指长,是婴儿。

“你画的?”

姆巴点头。

“十个人。”

陈建国看着那十个小人。圆圈画得不圆,小人的头有的方有的尖,但能认出是一个圈,手拉着手。

“姆巴,”陈建国说,“你的女儿呢?”

姆巴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粉笔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在家。她妈妈看着。”

“叫来。”陈建国说。

姆巴看着他。

“老板——”

“叫来。”陈建国又说了一遍。

姆巴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跑出去。他跑得很快,拖鞋拍打泥地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陈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贫民窟的方向。

他蹲在粉笔月亮旁边等。天慢慢暗了,橘红色的云变成深紫色,紫色再变成灰色。第一颗星从灰蓝色的天幕里钻出来,很小,很淡,像一滴水银。

姆巴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大约两岁,瘦瘦的,头上扎着几根稀疏的辫子,眼睛很大,黑亮得像两颗刚摘的葡萄。她穿着一件过大的T恤——姆巴的,下摆垂到膝盖——趴在姆巴肩膀上,怕生地看着陈建国。

姆巴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皮肤黝黑,穿着花裙子,肚里怀着第二个孩子,腰身已经显了。她站在空地边缘,没走近。

“我老婆。”姆巴说。

陈建国点头。他走到那盒月饼前,打开,把最后一块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姆巴怀里的女孩,一半递给姆巴的老婆。

女孩接过去,闻了闻,咬了一小口。她的表情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又咬了一大口。油沾在嘴角,亮晶晶的。

姆巴的老婆接过去,低头看着月饼,没吃。

“吃。”陈建国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咬了一小口。然后她转身走到空地边缘,蹲下来,背对着人群,慢慢吃。

姆巴抱着女儿走到粉笔月亮旁边,蹲下来,指着地上那十个小人。

“看,”他用约鲁巴语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你。”

女孩低头看地上的粉笔小人,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最小的。粉笔灰沾在她手指上,白的,像一小撮月亮上的土。

天彻底黑了。

拉各斯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黄色、白色、偶尔一闪一闪的红色。头顶的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满天空。然后,在铁皮屋顶的上方,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

很大。

银白色的光从天边漫过来,照着铁皮屋顶,照着后门外的水泥地,照着地上的粉笔月亮和十个小人。陈建国站在空地中间,仰头看那轮月亮。非洲的月亮,和中国的月亮,确实一样圆。光也一样白,一样冷。

姆巴抱着女儿站起来,走到陈建国旁边。女孩趴在父亲肩头,眼睛盯着天上的月亮,嘴巴张开。

“老板,”姆巴的声音很轻,“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吗?”

陈建国看着月亮上的暗影。小时候母亲告诉他,那是桂树,树下有兔子在捣药。他信了很多年,直到长大才知道那是月球表面的环形山和月海。

“有。”他说。

姆巴点头。

“中国人说兔子捣药,”陈建国继续说,“药是给人治病的。”

姆巴低头看怀里的女儿。女孩的嘴唇上还沾着月饼的油。

“我女儿前天生了病,”姆巴说,“发烧。今天好了。”

陈建国转头看他。

“所以你昨晚没睡?”

姆巴咧嘴笑了一下。

“她烧了一夜。我抱着她坐了一夜。今天早上她退烧了,我才来。”

陈建国看着女孩。她趴在父亲肩头,眼皮开始打架,嘴巴微微张着。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很黑,但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涂了一层油。

“姆巴,”陈建国开口,嗓子有点紧,“你昨晚应该告诉我。”

姆巴摇头。

“老板,你昨晚也在想你妈妈。”

陈建国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月光里,肩并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女孩在姆巴肩头睡着了,呼吸很轻。

空地边缘,姆巴的老婆蹲在地上,把那半块月饼吃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姆巴旁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看了陈建国一眼,然后低头看地上的粉笔月亮。

“这个,”她用约鲁巴语说了句什么。姆巴翻译:“她说月亮画得不像。太圆了。”

陈建国蹲下来看那轮粉笔月亮。确实太圆了,姆巴用线绑着一根钉子画的,规规矩矩的圆,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但天上的月亮不圆——仔细看,右下角缺了一小点,被地球的影子遮住了。

“是不像。”陈建国说。

姆巴的老婆又说了句什么。姆巴翻译:“她说,不圆才是真的。她说谢谢你给她月饼。”

陈建国站起来。姆巴的老婆已经转身走了,走到空地边缘,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仰头看月亮。

姆巴抱着女儿,站在陈建国旁边。

“老板,”姆巴说,“你儿子多大了?”

“八岁。”

姆巴低头看怀里的女儿。

“等她八岁,”他说,“我送她去上学。学英语,学数学。学写约鲁巴语。”

陈建国看着姆巴的侧脸。月光下,姆巴的颧骨投出两道很深的阴影,眼窝里也有阴影,但他的眼睛亮着。

“老板,”姆巴转过头来,“你儿子以后,会来非洲吗?”

陈建国想起妻子发来的那张照片——儿子举着月饼站在掉漆的窗台前。想起视频里儿子说“爸爸,月饼好吃”。想起电话里妻子说“非洲那么远,你当初为什么要去”。

“会来的。”他说。

姆巴咧嘴笑了。

“那我等他。我女儿也等他。让他们一起看月亮。”

女孩在父亲肩头动了动,没醒。姆巴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和奇丁马拍婴儿一模一样——轻轻拍,节奏很慢,像在拍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奥卢从超市里走出来,手里搬着那把修好的椅子。他把椅子放在粉笔月亮旁边,坐上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红色的萤火虫。

阿德巴约带着弟弟妹妹从后门出来。三个人站在月光里,仰头看天。妹妹头上的紫色花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奇丁马也出来了。她怀里的婴儿醒着,睁着黑亮的眼睛看月亮。奇丁马把婴儿举高了一点,让月光照在孩子脸上。孩子眨眨眼,没哭。

十一个人站在后门外的水泥地上,围成一个不圆的圈。中间是一轮粉笔画出来的月亮,月亮旁边是十个手拉手的小人。圈里面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人。

陈建国站在圈里,抬头看月亮。银白色的光从天顶照下来,照着所有人。他看见姆巴女儿的睫毛在月光里颤动,看见奇丁马婴儿的瞳孔反射出小小的月亮,看见奥卢烟头上的红光,看见阿德巴约妹妹头上的紫色花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新肉在月光下泛着白,细细的一道,像一根线。

他攥了攥拳头。

然后他开口。

“中秋,”他用英语说,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在中国,是家人团聚的日子。今天,你们在这里。你们就是家人。”

姆巴翻译过去。约鲁巴语从姆巴嘴里淌出来,像一条河,漫过空地,漫过每个人的脚。

阿德巴约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奇丁马把婴儿抱紧了些。

奥卢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那轮粉笔月亮旁边,蹲下去,用粗糙的手指把粉笔线条重新描了一遍。

姆巴的女儿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月亮继续移动。从铁皮屋顶的左边移到右边,光的角度一点点变化,地上的影子一点点拉长。所有人都站在月光里,没人说话,没人动。

陈建国掏出手机,翻到妻子发来的那张照片。母亲坐在病床上对着镜头笑,嘴唇很白,但眼睛亮着。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妈,中秋快乐。这边月亮很圆。等你好了,我接你来非洲看月亮。”

发出去。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

姆巴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老板,”姆巴说,“你妈妈?”

陈建国点头。

姆巴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样东西——那块旧报纸包着的木薯。报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木薯被体温捂了整整一天,表面潮乎乎的。

“这个,”姆巴说,“给你。让你妈妈吃。”

陈建国看着那块木薯。

他伸手接过来。报纸在手里碎成几片,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薯,粗粝、沉重、带着姆巴体温的余热。

“她吃不了这个。”陈建国说。

姆巴挠了挠头。

“那怎么办?”

陈建国把木薯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走到奥卢旁边,蹲下来,把木薯放在那轮粉笔月亮中间。

“就放在这里,”他说,“给她看。”

姆巴站在旁边,低头看那轮粉笔月亮里面多出来的那块木薯。灰白色的根茎躺在白色粉笔线条中间,像一块从月亮上掉下来的陨石。

“老板,”姆巴说,“你妈妈能看见吗?”

陈建国抬头看月亮。银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木薯上,照在粉笔小人的头上,照在十一个人的肩膀上。

“能。”他说。

姆巴点头。

然后他转身面对空地边缘的老婆,用约鲁巴语喊了一声。女人站起来,慢慢走过来,站在姆巴旁边。姆巴把怀里的女儿递给她,女人接过去,抱在胸前。女孩在母亲怀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姆巴腾出手,从裤兜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根粉笔。他蹲下来,在十个粉笔小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头,短手短脚,画在姆巴自己那个粉笔小人的旁边。

“你妈妈。”姆巴说。

陈建国蹲下来看。那个新画的小人比其他的都大一点,头也圆一点。姆巴在它旁边画了一根线,代表拐杖。

“她腿不好,”姆巴说,“拄拐。”

陈建国看着那根粉笔线。母亲确实拄拐——冠心病住院之前,膝盖就不好了。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右肩比左肩低,是多年拄拐落下的。

“姆巴,”陈建国说,嗓子紧得几乎说不出话,“你画多了。她还没来。”

姆巴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窝里两点湿亮的光。

“会来的。”姆巴说。

陈建国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轮粉笔月亮。十一个小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块木薯和两个月牙形的粉笔印——姆巴刚才画错了,擦掉重画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来。

月亮已经升到铁皮屋顶正上方,银白色的光从天窗照进超市里面,照在货架上,照在收银台上,照在那封躺在抽屉里的信上。

陈建国转身走进超市。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信还在。信封背面的字被月光照得发亮。

“中秋快乐。油和月饼收到了。”

他把信拿出来,翻到正面。“陈建国亲启”五个字在月光下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他用拇指摸着那五个字的轮廓,一点一点,像在读一行盲文。

然后他把信翻过来,在背面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妈,今天发月饼了。十一个人。姆巴画了你的像。等你来。”

他把信放回抽屉。

关上。

外面,姆巴的歌声又响起来。这次不止他一个人——阿德巴约的妹妹跟着唱,奇丁马轻轻哼着,奥卢用锤子敲椅子腿打拍子。十一个人站在月光里,围着那轮粉笔月亮和一块木薯。

陈建国走到门口,站在月光里。

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从天顶倾泻下来,照在所有人身上。

他抬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妻子发来的那张照片。母亲坐在病床上对着镜头笑。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月亮。

“妈,”他说,“你看。一样的。”

月光照在手机屏幕上,照在母亲的笑脸上。陈建国站在非洲的红土地上,站在十一个黑人中间,站在一轮粉笔画的月亮旁边,举着一个八十八块钱的双黄莲蓉月饼盒。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转身面对姆巴和所有人。

“明年,”他说,“我老婆和儿子来。我们一起过。”

姆巴咧嘴笑了。

“好。”他说,“我再画一个月亮。画大一点。画十四个人。”

陈建国看着地上那轮粉笔月亮,看着月亮里面的木薯,看着十一个小人。

“好。”他说。

姆巴的女儿在母亲怀里醒了。她揉揉眼睛,从母亲肩头抬起头,看着月亮。然后她伸出手,指着天上那轮银白色的圆盘,用约鲁巴语说了句什么。

姆巴翻译:“她说,月亮上真的有兔子。”

陈建国看着女孩伸出的手指。细细的,黑黑的,指着天上。

“有。”他说。

女孩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小的白牙。

然后她把头埋回母亲肩头,继续睡。

月光继续移动。从铁皮屋顶移开,照在空地上,照在粉笔月亮上,照在木薯上,照在陈建国的脚边。

他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第八章 木薯与来信

中秋之后的第一个早晨,陈建国拆了那封信。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那天早上。可能是月亮太圆了,圆得让他想起很多事情;也可能是姆巴那块木薯放在粉笔月亮里过了一夜,被露水打湿了报纸,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根茎;还可能是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角挂着笑——梦里母亲坐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双黄莲蓉月饼,对他说“你瘦了”。

反正他拆了。

信是三个月前写的。妻子的字迹,圆珠笔,写在从儿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纸很薄,背面能看见儿子写了一半的拼音。妻子写得很满,一行接一行,没有分段。

陈建国坐在收银台后面,把信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读。

“建国:你走了半年了。儿子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爸爸在非洲赚钱,赚够了就回来。他问赚多少才够,我说不知道。他就哭了。我哄了很久才哄好。

你妈身体不太好。膝盖疼得厉害,走路要拄拐。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去,说浪费钱。你寄回来的钱我给她买了药,她骂了我一顿,说药太贵,让我退掉。我没退。她吃了,腿好了一点。

儿子期中考试考了第三名。老师在家长会上表扬他,说他聪明。他回来跟我说,爸爸要是来开家长会就好了。我没说话。

建国,你在那边到底怎么样?每次打电话你都说好。超市生意好,员工听话,吃得好睡得好。但你上个月只寄回来两万。两万够什么?儿子补习费一千五,房租一千二,水电煤气三百,你妈药费八百。我工资三千,加起来刚好够。存不下一分钱。

你走之前说去非洲开超市,一年能赚二十万。现在快一年了,你寄回来多少?我算了一下,不到五万。建国,我不是催你。我是怕。

我怕你在那边出事。怕你被骗。怕你生病没人管。怕你像隔壁老李一样,去了安哥拉三年,回来的时候钱没赚到,人瘦成一把骨头,老婆跟人跑了。

你每次打电话都说好。但我知道你不好。你声音里的那个‘好’字,我听了二十年,听得出真假。

我不怪你。你去非洲是为了这个家。但我想你回来。儿子也想你回来。你妈也想你回来。你妹妹说,哥在那边要是赚不到钱,就回来吧。家里挤一挤能住下。

建国,中秋节快到了。你那边能看见月亮吗?我买了月饼,双黄莲蓉,你最爱吃的。儿子吃了一块,说太甜了。我留了一块给你,放在冰箱里。你回来的时候可能坏了,但我留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

妻 秀兰

九月十日”

陈建国读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外面,姆巴的拖鞋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他把信封塞回抽屉,放在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旁边。两封信并排放着,一封三个月前,一封昨晚。

姆巴走进来,裤兜鼓着,脸上带着早晨的红土灰。

“老板,”他说,“今天卸货吗?”

“下午。”

姆巴点头,走到货架前开始整理。他经过收银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看了一眼陈建国的脸。

“老板,”姆巴说,“你哭了?”

陈建国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干的。

“没有。”

姆巴没再问。他走到奶粉区,把新到的奶粉罐一个一个摆正。摆到第三罐的时候,他停住了,转头看陈建国。

“老板,”他说,“你老婆的信?”

陈建国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开始搬今天要补的货。动作很快,很用力,纸箱在手里被捏出凹痕。

姆巴站在奶粉区,看着陈建国的背影。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摆奶粉罐。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建国坐在收银台后面吃方便面。干嚼,没泡。姆巴蹲在后门口,吃木薯。阿德巴约带着弟弟妹妹在仓库里吃饼干,奇丁马在休息区喂孩子,奥卢在隔壁修车铺,锤子声断断续续。

陈建国嚼着方便面,把抽屉里的信又拿出来读了一遍。读到“我怕你在那边出事”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按在那个“怕”字上,来回摩挲。

姆巴从后门口探进头来。

“老板,”他说,“阿德巴约说,他叔叔在码头认识一个人。中国人。在拉各斯开了二十年超市。上个月跑了。”

陈建国抬头。

“跑了?”

“嗯。欠了当地供应商三百万奈拉。一夜之间搬空了超市,坐船走了。供应商找不到人,把店砸了。”

姆巴走进来,站在收银台前面。

“老板,”他说,“你会跑吗?”

陈建国看着姆巴的眼睛。姆巴的目光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不会。”陈建国说。

姆巴点头。

“我知道。”他说,“你发月饼。”

他转身走了。

陈建国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姆巴的背影。然后他低头看手里的信,把最后几行又读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他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空白信封——国内带来的,一直没用过——把妻子那封信装进去。他在信封正面写了妻子的地址,在背面写了“寄”。

然后他把信放在收银台上,站起来,走到后门口。

姆巴蹲在台阶上吃木薯,裤兜翻出来,空的。

“姆巴,”陈建国说,“帮我把这封信寄了。”

姆巴站起来,接过信。他翻来覆去看了看,装进裤兜。

“今天下午我去邮局。”

陈建国点头。他转身走进超市,开始整理货架。方便面、饼干、奶粉、油、盐、糖。一件一件摆,一盒一盒码。手指碰到纸箱、瓶罐、塑料包装,所有触感混在一起。

他摆到月饼区的时候停了一下。货架上还剩最后两盒样品月饼,包装盒旧了,标签褪色,摆在最底层。他拿了一盒,拆开,里面四块月饼,独立包装。他拿了一块,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莲蓉很甜。蛋黄很咸。

他嚼着月饼,继续整理货架。

下午卸货的时候,姆巴带着阿德巴约和两个弟弟搬货。妹妹在收银台后面学收银,奇丁马在旁边教她认数字。女孩学得很慢,手指在计算器上按来按去,偶尔抬头看陈建国一眼,又迅速低下。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奥卢从隔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新配的钥匙。他递给陈建国。

“后门的锁,”奥卢说,“换了。旧锁坏了。”

陈建国接过来,试了一下。很顺滑。

“多少钱?”

奥卢摇头。

“不要钱。锁是我捡的。配钥匙的手工费,算我送你的中秋礼物。”

陈建国看着奥卢。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灰白的络腮胡上沾着一小块机油。

“奥卢,”陈建国说,“你在这修了二十三年车。有没有想过回老家?”

奥卢想了想。

“老家在东部。没有亲人了。回去干什么?”

陈建国把钥匙装进裤兜,和那把铁皮盒子里的旧铜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你就在这待着,”陈建国说,“超市隔壁。修车。修到我退休。”

奥卢看着他。

“你退休了回中国?”

陈建国看着远处的拉各斯天际线。铁皮屋顶和棕榈树之间,隐约能看见几栋高楼的轮廓,灰蒙蒙的,像海市蜃楼。

“回。”他说。

奥卢点头。

“那你走之前,把超市卖给我。”

陈建国转头看他。

奥卢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开玩笑。”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修车铺,锤子声又响起来。

陈建国站在超市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两把钥匙硌着掌心。他站了很久,看着夕阳从拉各斯方向沉下去,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云。

姆巴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老板,”他说,“信寄了。邮局说,到中国要三个星期。”

陈建国点头。

姆巴把纸包递过来。

“给你的。”

陈建国接过去。纸包用旧报纸裹着,和姆巴包木薯的报纸一样。他拆开,里面是一根木薯。比上次那根大,表面沾着新鲜的红土。

“我老婆让我带的,”姆巴说,“她说,你妈妈吃不了,你吃。”

陈建国看着那根木薯。粗粝、沉重、带着泥土的味道。

“姆巴,”他说,“你老婆的肚子多大了?”

姆巴咧嘴笑。

“七个月。是个男孩。医生说的。”

陈建国把木薯拿在手里掂了掂。

“叫什么名字?”

姆巴想了想。

“如果是男孩,”他说,“叫陈。”

陈建国愣住。

“为什么?”

姆巴挠了挠头。

“你发月饼。你儿子来非洲看月亮。我儿子叫陈,他们就是兄弟。”

陈建国看着姆巴的眼睛。黑亮的瞳孔里映出夕阳的橘红色光,像两团小小的火。

“姆巴,”他说,“你认真的?”

姆巴点头。

“认真的。”

陈建国低头看手里的木薯。

“你老婆同意?”

姆巴咧嘴笑。

“她说的。她说,中国老板给黑人发月饼,黑人孩子叫中国名字。公平。”

陈建国把木薯收进仓库,放在货架最上层那罐凹了铁皮的奶粉旁边。出来的时候,姆巴还站在后门口。

“姆巴,”陈建国说,“你儿子叫陈。但你要教他写。姓陈,名——”

他停了一下。

“名什么?”

姆巴看着他。

“你取。”陈建国说。

姆巴想了想。

“陈月亮。”他说。

陈建国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很轻,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姆巴看见了。

“老板,”姆巴说,“你笑了。”

陈建国收起笑容。

“陈月亮,”他重复了一遍,“太奇怪了。叫陈秋吧。”

姆巴念了两遍:“陈秋。陈秋。什么意思?”

“秋天的月亮。”陈建国说。

姆巴想了想,点头。

“好。陈秋。”

他转身走了。拖鞋拍打泥地的声音渐渐远去。陈建国站在后门口,看着姆巴的背影消失在黄昏里。

他回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两封信都寄走了,抽屉里空出来一大块。只剩下那把旧铜钥匙和铁皮盒子,还有一沓奈拉。

他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铜钥匙躺在里面,齿痕磨得发亮。他拿起来,对着天窗的光看了看。钥匙柄上刻着几个模糊的英文字母,已经辨认不出了。

他把钥匙放回去,关上盒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那盒拆开的样品月饼收起来。四块月饼还剩三块,他用包装纸重新包好,放进一个空纸箱,搁在收银台下面。

明天还要开门。

明天还有货要卸。

明天姆巴还会来,奇丁马还会来,阿德巴约还会来,奥卢还会在隔壁敲锤子。

陈建国把收银台收拾干净,关上灯,走到仓库角落的行军床前。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从天窗照进来,照在货架最高层那根木薯上,照在凹了铁皮的奶粉罐上,照在收银台抽屉上。

陈建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梦里,母亲坐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双黄莲蓉月饼。姆巴在旁边画月亮,画了十四个人。阿德巴约的妹妹头上扎着紫色花布,奇丁马的婴儿在月光里笑。奥卢的锤子敲在地上,一下,一下。

他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

母亲把月饼递给他,说:“吃。”

他咬了一口。

莲蓉很甜。蛋黄很咸。

和往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