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是一个抬头的节日。
一年里别的节日，多少都要求人做点什么。端午要下水，清明要上山，元宵要上街，春节要回家，要在同一张桌子上把椅子坐满。只有中秋什么也不要求。
它只要求你做一件事：到了晚上，走到外面，抬起头。
月亮在那里。一千年在那里，两千年也在那里。
外地朋友说：中秋嘛，吃个月饼，发个朋友圈，就算过了。
我说是的。
月饼是甜的，朋友圈是热闹的，这两样加起来，节就过完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是你有没有真的抬头看一眼。
其实中秋很少被认真读过。
我们过得很熟练：买月饼、送礼、聚餐、拍月亮。手机一年比一年好，拍出来的月亮一年比一年清楚，可月亮本身，一年比一年远。很少有人在中秋的夜里坐下来，读一点什么。
所以今年中秋，我们挑了5本书。
它们不全是写中秋的。有的写月，有的写团圆，有的写回不去的地方。我们按一夜的顺序来排：从黄昏月亮还没上来，到月上，到月到中天，到人散夜深，再到月落将晓。
那天晚上，如果你正好有一两个小时，可以按这个顺序读。
《陶庵梦忆》
张岱
适合黄昏，月亮还没上来的时候读。
六点半，天还没全黑，西边剩一点灰蓝色的光。月亮刚越过山脊，还看不出圆，像是被谁随手挂上去的一盏灯，瓦数不够，照不亮什么。
这个时候读张岱。
《陶庵梦忆》里最好的一篇是《西湖七月半》。要说明的是，七月半是农历七月十五，不是中秋。但写月，没有比这一篇更好的。
张岱开篇就说：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他把赏月的人分成五类——有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的；有名娃闺秀、环坐露台的；有名妓闲僧、浅斟低唱的；有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装假醉唱无腔曲的。
最后一种，是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好友佳人邀月同坐，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
张岱把自己算进最后一类。他乘一条小船，炉子烧着，茶铛响着，人坐在船里，其实是在看岸上那些人怎么看月。
中秋的晚上，也有这五类人。有的在拍月亮，有的在发月亮，有的在说月亮也不过如此，还有的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凳子搬到院子里。你不是在看月亮，你是在看谁在看月亮。张岱在三百多年前，就把这件事看明白了。
· 02 ·
《苏东坡传》
林语堂
适合月上，第一杯茶还没凉的时候读。
月亮从山脊上出来，是慢的。先是山的轮廓变得清楚一点，然后有一个弧形的白边从山后面顶上来，再然后整个才出来。这个过程大约有七八分钟。七八分钟，够泡一杯茶。
苏轼写《水调歌头》那年是丙辰年，人在密州。词前有小序：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子由是他弟弟苏辙。
兄弟二人已经几年没见，只能靠书信往来。中秋，喝到天亮，喝醉了，写下这首词，兼怀子由——兼，是顺便的意思。可整首词从头到尾，都是在怀子由。
林语堂写苏东坡，写他一辈子被贬：从京城到黄州，从黄州到惠州，从惠州再到海南儋州。越贬越远，越远越苦。可这个人到黄州写《赤壁赋》，到惠州说日啖荔枝三百颗，到儋州自己酿酒。他把所有的坏运气，都过成了日子。
有意思的是，这首最不团圆的词，最后成了中国人过中秋最常想起的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想见而见不到，就用月亮代替。
你抬起头，月亮在你的山脊上；他在他的城市里抬起头，看见的是同一个月亮。这是被贬了大半辈子的苏轼，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 03 ·
《农历》
郭文斌
适合月到中天，一家人坐在一起，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读。
九点，月亮到了头顶。院子里最亮的地方在正中，其余都是影子。这个时刻，饭已经吃完，桌子还没撤，话说到了一半——正是那种谁也不急着走的时候。
郭文斌是宁夏人。《农历》写的是北方乡下的节令，从正月一路写到腊月，一个节一个节地过。
他写节日不写道理，写动作：什么节该吃什么，什么节该给谁送东西，什么节该在门口贴什么，什么节早晨该朝哪个方向磕头。礼俗在他笔下不是规矩，是人和人之间一种笨拙的表达。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就靠一个馒头、一包糖、一趟走亲戚来说。
黄河宿集·空山九帖书店
几年之后，我们把空山九帖的第一家店，开在了宁夏中卫的黄河边上——就在他写过的这片土地里。
中秋的团圆是需要动作的。不是坐在一起就叫团圆，是有人去做饭，有人去摆桌，有人把月饼切成小块，有人把最大的一块留给没来的人。郭文斌写的，就是这些动作。
· 04 ·
《呼兰河传》
萧红
适合夜深，人散了，院子里只剩自己的时候读。
十一点，月亮开始偏西。团圆的反面不是不团圆，是团圆之后。饭吃了，话说了，人各自回去了，桌子还没收，院子里的椅子还摆着，蹲下去摸一下，上面还留着一点体温。
萧红写《呼兰河传》，写的是她的故乡呼兰河，写祖父，写后花园，写一个叫小团圆媳妇的女孩。
她写的是团圆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热闹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故乡是你出生的地方，也是你早就回不去的地方。
这本书写于1940年，她人在香港，病着，离呼兰河很远。书出版的第二年，她就去世了，三十岁。她离开故乡以后，再没有回去过。
中秋的月亮什么都照。照团圆的人，也照团圆不了的人。这一章不必读太久，读几页，合上书，坐一会儿就好。
· 05 ·
《月亮与六便士》
毛姆
适合月落将晓，天边已经有一点光的时候读。
凌晨，月亮在往西边走，走得比刚才快。它落到山那边的时候，天就要开始发白了。
书名常被这样解释：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这句话未必是毛姆的原话，但它把这本书讲完了——低头是六便士，是日子，是账单，是必须过的生活；抬头是月亮，是那件不值得、但还是想去做的事。
所以，中秋为什么要读书？
我想，是因为读书和抬头是同一个动作：把眼睛从眼前的事情上移开，看向更远一点的地方。一年到头，我们低头的次数太多了。
在地铁上低头，在饭桌上低头，在开会的时候低头，连看月亮，也是低头从手机屏幕里看。
中秋是一年里唯一一个什么也不要求你的节日。它只要求你抬头。
这5本书放在樢咖啡靠窗的那排书架上。
城市里的月亮不好看。它要穿过楼顶，穿过路灯，穿过三十层的高度，到你眼里的时候，已经被人造的光洗过一遍了。
山里的月亮不用。它从山脊上直接上来，中间什么都不隔。月亮一出来，整片山就亮了，溪水也亮了，那种亮是冷的，是安静的，是不喧哗的。
这也是我们把书店开在山里的原因之一。
中秋那天，如果你正好在，从书架上拿一本，坐在窗前。月亮从山脊上升起来，你在书里抬起头来，恰好看见——
这就够了。
图片来源：摄影师王宁、大米、飞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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