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到发烫。
屏幕上“陈曼妮”三个字跳了六十六次。
我盯着未接来电,想起昨天下午那条退票成功短信。
五千三百二十块,五张商务座,全退了。
她不是说钱早转了吗?
为什么现在像疯了一样找我?
听筒漏出车站广播声,她带着哭腔喊:“吴阳曦,你把我爸他们害惨了。”
我攥紧手机,掌心全是汗。可谁又知道,我信用卡最后还款日就在今晚。事情,得从三天前那张转账截图说起。
01
三天前那个周二,下午两点多,我刚从机房出来,工位上坐着陈曼妮。
她是我们公司行政部的,平时见面点个头,没深交。
她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红,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净的印泥,那是行政部盖章用的。
“吴哥,帮我个忙。”
她声音压得低,眼睛往总监办公室方向瞟了一眼。
我坐下,把安全帽搁在桌角。
她凑近一步,手机屏幕递到我眼前。
是一张转账截图,收款人是我,金额五千三百二十元,状态显示“处理中”。
“我爸妈和我弟,还有两个陪护的医生,要去北京。我爸心脏不行了,本地医院说做不了这个手术,让转院。”她说到“心脏”两个字时,嗓子紧了一下。
“商务座,五张,后天早上走。我钱已经转你了,跨行可能慢点,你先帮我买上行吗?”
我掏出手机查了查银行,没到账。
她又把截图往前送了送,手指点在屏幕边缘,指肚上有薄薄的汗。
我注意到截图上的收款账号尾数跟我的卡号不一样,但当时没多想,以为跨行转账显示的就是中转账号。
“魏总说走他的报销通道快一点,让我把钱先转他,他再转你。可能中间卡了一下。”她说这话时目光往旁边闪了一下。
我没追问。
陈曼妮平时话不多,做事利索,不像会赖账的人。
加上她说父亲病危,那种语气里带着的急,装不出来。
我打开购票软件,五张去北京的商务座,选好车次,付了款。
信用卡扣款短信弹出来,五千三百二十元,余额还剩八百多。
“到了,后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那趟。”我把订单截图发给她。
她连说了三声谢谢,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吴哥,钱要是明天还没到,你跟我说一声。”
我说行。她快步走回行政部办公区,我注意到她走路时左脚有点跛,后来才知道她前一天在医院陪床,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当晚回家,丁芸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大,她说话得扯着嗓子。“今天花了多少?”
“没花什么。”我把外套挂上玄关。
她关了火,端着盘子出来,看了我一眼。
丁芸是会计,对数字敏感得吓人。
每个月我工资到账,她当天就会把房贷、补习费、水电煤气全部转走,给我留一千二生活费。
这是她定的规矩,三年了。
“信用卡短信我看见了。”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但瓷盘磕在玻璃桌面上的那声响,比吼还刺耳。“五千三,你买什么了?”
我老实说了。她听完,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慢得我心里发毛。
“吴阳曦,你四十二了。”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陈曼妮跟你什么关系?五千多你说垫就垫?”
“她爸病危,救命的事。”
“她爸病危,她找你借钱?她没亲戚?没朋友?公司里就认识你一个?”丁芸喝了口水,杯子放下的时候很轻,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她怎么不找魏志坚?她不是天天往总监办公室跑吗?”
我说人家钱已经转了,跨行慢。
丁芸不说话了,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夹菜的动作比平时用力,青菜在盘子里翻了个个儿。
我知道她生气了,但她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人。
她生气的方式就是沉默,然后第二天把家里的开支账本摊在茶几上,用红笔圈出超支的部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曼妮发来一条微信:“吴哥,钱应该明天到,麻烦你查一下。”
我回了个“好”。
凌晨两点,我又查了一次银行,没到。
窗外马路上偶尔有货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窗框发响。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陈曼妮说的话,总觉得哪里对不上,又说不清。
02
第二天早上,陈曼妮没来上班。
行政部的人说她请假了,去给父亲办转院手续。
我在走廊里碰到魏志坚,他刚从茶水间出来,端着一杯黑咖啡,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反光,我认得那个标志,不便宜。
“吴阳曦。”他叫住我,笑了一下。“陈曼妮那事,你别急啊,财务那边走流程,快的话今天下午。”
“什么流程要走这么久?”我问。
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儿挺大。
“跨行嘛,你也知道,有时候要隔天。你放心,她爸那个情况,我们肯定优先处理。”说完端着咖啡走了,皮鞋后跟在瓷砖上敲出一串声响。
我当时心里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下午两点,我又查了一次,还是没到。
给陈曼妮发微信,没回。
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一条:“在跟医生说话,稍后处理。”
这是第一次催款。我没继续追。
晚上回家,丁芸把信用卡账单打印出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张纸,红笔圈了那笔五千三百二十元,旁边打了个问号。
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偶尔传来铅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明天最后一天。”她说。“明天不到账,你自己想办法。”
我说明天应该能到。
丁芸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失望。
那种失望不是针对这一件事,是攒了很久的。
她什么都没再说,起身去厨房洗碗了。
水龙头哗哗响,我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车站里,手里攥着五张票,票面上的人名我一个都不认识。
广播里在报车次,声音模糊,我跑向检票口,票却一张张从手里飞走了。
醒来的时候凌晨四点,枕头边手机亮着,没有新消息。
第三天早上,陈曼妮还是没来。
我第三次催款,发了一条微信:“曼妮,钱还没到,信用卡明天最后还款日,麻烦你确认一下。”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删了?
不对,我点开她头像,朋友圈还能看。
可能是网络问题,我又发了一遍,这次成功了。
但直到中午,她没回。
我去行政部问,她同事说她弟弟来帮她收拾过东西,好像是要请长假。我找到她弟弟的电话打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很吵,像是在医院走廊。
“我姐在陪我爸做检查,你有事吗?”声音很年轻,带着防备。
“我是她同事,她让我帮忙买的票,钱的事……”
“票的事你找她,我不清楚。”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行政部门口,里面几个人在低声说话,看见我进来就停了。那种感觉像是你走进一间屋子,所有人都在看你,又都在假装没看你。
03
那天下午,我第四次点开购票软件,看了看订单。
五张商务座,乘车人分别是陈长庚、朱淑芬、陈俊杰,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陈长庚是陈曼妮的父亲,这个我猜到了。
另外两个名字,应该是医生。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公司报销制度里,代买票必须乘车人是公司客户或员工本人,否则财务有权拒报。
郑永贵上个月刚在部门会议上强调过这条。
当时我还觉得他多事,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
如果这笔钱要不回来,发票开的是公司抬头,乘车人却是陈曼妮的家人,审计一查,我不仅拿不到钱,还可能被扣上虚报的帽子。
我去了财务部。郑永贵正在核对报表,老花镜架在鼻梁中段。他听我说完,把眼镜摘了,用镜腿敲了敲桌面。
“吴阳曦,你是老员工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重。
“代买票,谁的钱,谁的票,谁的报销,这三样必须是一条线。你现在钱从你卡里出,票是别人的,报销走公司,这条线断了。”
“那怎么办?”
“把钱要回来。要不回来,别报。”他又把眼镜戴上,低头看报表,意思很明确,话就说到这。
从财务部出来,我在楼梯间给陈曼妮打了第三个电话。这次她接了,背景里有心电监护仪那种规律的滴滴声。
“吴哥。”她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睡。“钱的事你再等等,魏总说他在走流程。”
“曼妮,你钱到底转给谁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转给魏总了,他说他转你。截图你也看到了。”
“我没收到。你转给魏志坚,让他直接转我。”
“他说财务那边要统一走账……”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句,“我回头找他问问。”
电话挂了。我站在楼梯间,窗户开着一条缝,三月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楼下有人在倒车,倒车雷达滴滴地响,一声接一声,像催命似的。
我回到工位,打开公司内网,翻了翻报销制度。
越看越心凉。
如果审计认定我虚报,轻则通报批评,重则扣绩效、降级。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四十二岁,技术部老员工,说出去不好听。
下午五点多,丁芸发来微信,只有一句话:“明天最后一天,你自己看着办。”我没有回。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白晃晃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出键盘缝里积的灰。
04
当天晚上,丁芸把最后通牒摆在了饭桌上。她做了三个菜,儿子吃完回房间了,她没动筷子。
“明天最后还款日。”她看着我。“你工资卡里还有八百多,不够。你要么把钱要回来,要么我去找陈曼妮。”
“你别去,我去找。”
“找谁?陈曼妮还是魏志坚?”
我没说话。
丁芸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是我信用卡的消费明细,那笔五千三百二十元她用红圈标了,旁边写了一行字:“代买票,乘车人非公司人员,审计风险。”她是会计,公司审计流程比我熟。
“吴阳曦,你不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五千块不多,但这事不对。”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陈曼妮把票款转给魏志坚,魏志坚说转你,你没收到。这条线里,魏志坚有问题。你找陈曼妮没用,她也是被支使的。你得找魏志坚。”
她说得对。我扒了两口饭,菜没怎么动。丁芸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事情要解决,饭也要吃。”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魏志坚办公室。他刚开完晨会回来,领带松了一半,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吴阳曦?有事?”
我进去,把门带上。他办公室里有一股新地毯的味道,桌上摆着一个新拆的机械键盘,包装盒还没扔。我直接问他陈曼妮那笔钱到底在哪。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键盘边缘。“我跟你说过了,财务走流程。”
“郑永贵说了,这票报不了。”
他手指停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楼下快递员扫码的滴滴声。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声音放得很低。
“吴阳曦,陈曼妮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她爸那个病,等钱救命。你这边五千多,你非要现在逼她?”
“我没逼她,我信用卡明天到期。”
他拍了拍我肩膀,跟上次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手劲儿。“这样,你再等两天。钱到了我第一时间转你。陈曼妮那边你别催了,她够难的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玻璃。我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再次打开购票软件。
五张商务座,后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的车。
我点开订单详情,盯着乘车人那五个名字看了很久。
陈长庚,朱淑芬,陈俊杰,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车次信息里显示,这趟车经停三站,终点北京南。
我打开微信,给陈曼妮发了一条消息:“曼妮,票我先退了。你收到退款后自己重新买。我信用卡扛不住了。”
消息发出去,我点了退票。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我按了确定。
退款原路返回,信用卡的欠款被填平了。
短信提示余额恢复,我盯着那条短信,心里空落落的。
陈曼妮没有回我。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她一个字都没回。我看了很多次手机,微信对话框里只有我那条孤零零的消息,连个“已读”都没有。
05
那天晚上丁芸看到退款短信,把手机还给我,什么也没说。
她给儿子检查完作业,自己去洗漱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手里攥着遥控器,频道换了一圈又一圈。
十一点,我关灯上床,丁芸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着。
半夜我醒了一次,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消息。我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有风,吹得楼下垃圾桶盖子啪啪响。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通电话我没接,因为来电显示是陈曼妮。
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铃声像发了疯一样,一个接一个。
我坐在床边,丁芸被吵醒了,翻过身来看我。
“接啊。”她说。
我按了接听。那头传来车站广播声,女声在报车次,混着人群嘈杂。陈曼妮的声音劈开了所有杂音,带着哭腔,嗓子像是喊了很久。
“吴阳曦!票呢?!票怎么没了?!”
我握着手机,丁芸在旁边看着我。我说我退了,昨天下午就退了,给你发了消息。
“我没看到!我手机摔了!我一直在医院!”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
“我爸他们五个人在车站!取票取不出来!你知不知道我爸今天要转院!北京那边床位都定好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六点零八分。那趟车七点四十二分开。从我家到高铁站,最快四十分钟。
“你听我说,我现在过去……”
“吴阳曦你快点!我打了你六十六个电话!六十六个!”她的声音碎在广播声里,然后电话断了。
我穿衣服的手在抖。丁芸坐起来,拉了我一把。“怎么了?”
“票是她爸转院用的。五个人在车站,取不出票。”
丁芸的手松开了。
我套上外套,抓起车钥匙往外跑。
楼道里黑着,我一脚踩空了两级台阶,膝盖磕在墙角,顾不上疼。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陈曼妮的弟弟打来的。
“你到哪了?我姐快疯了!”
“二十分钟。”
“我爸坐着轮椅,心脏不好,你快点。”
我把油门踩到底。
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路上车不多。
红灯一个接一个,我闯了两个,第三个路口被一辆电动车逼停,那骑车的回头骂了我一句。
我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06
六点四十分,我跑进高铁站。
候车大厅里人挤人,我扫了一圈,在问询台旁边看见了他们。
陈曼妮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旁边是一辆轮椅,上面坐着一个老人,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一个中年女人在抹眼泪,应该是她母亲。
一个年轻男的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几张身份证,是陈俊杰。
我走过去。陈俊杰第一个看见我,冲上来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问询台上。
“你凭什么退票!你知不知道我爸差点死在车站!”他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旁边排队的人纷纷回头看。
陈曼妮站起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肿。她拦住她弟,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忘不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头看见是我。
“吴哥。”她声音很轻了,跟电话里完全不一样。“钱我转给魏志坚了。截图你看过的。我以为钱到你那了。”
“我没收到。”我说。“我催了你三次。”
“我手机摔坏了,我弟说帮我回消息,他没跟你说清楚……”她看了一眼陈俊杰,陈俊杰别过头去。
“魏志坚说他在走流程,让我别催你。我以为……我以为票已经出好了。”
我看着她,看着轮椅上的老人。
老人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茫然,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周围人都在吵。
他手上插着留置针,胶布边缘卷起来了,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
“魏志坚电话呢?”我问。
陈曼妮掏出手机,拨了号码,开了免提。嘟了两声,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拨了一遍。关机。第三遍,还是关机。
陈俊杰一拳砸在问询台上,台面是塑料的,响了一声闷响。
陈曼妮的母亲开始哭,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站里听得清楚,一下一下的,像针扎在耳朵里。
我打开自己的购票软件,最近一班去北京的车是八点十五分,还有票,但商务座只剩两张,一等座三张。我把手机递给陈曼妮。
“能改签,我现在就买。钱的事后面再说。”
她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抬头看我。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起来,拼得歪歪扭扭的。
“吴哥,对不起。”
我没接这句话。
陈俊杰推着轮椅往售票窗口走,陈曼妮跟在后面。
她母亲经过我身边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只是把肩上挎着的包往上提了提,走了。
07
八点十五分的车,五张票,两张商务座三张一等座,一共花了四千八百多。
我信用卡刚恢复的额度又被刷掉大半。
陈曼妮坚持用她手机付,我说先上车,钱的事回头再说。
她没再争。
候车的时候,我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一排椅子上。
陈长庚的氧气管换了一根,陈俊杰从车站医务室要来的。
老人半闭着眼,嘴唇颜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陈曼妮坐在轮椅旁边,手里攥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魏志坚的号码,每次都是关机。
八点整开始检票。我帮陈俊杰推轮椅,过闸机的时候,陈曼妮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吴哥,你的钱……”
“先送你爸上车。”
她把话咽回去了。
站台上风大,她头发被吹起来,露出耳朵后面一道浅浅的疤,像是旧伤。
她扶着轮椅,跟着人流往车厢走。
陈俊杰背着一个大包,她母亲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脸盆和毛巾。
一家人像逃难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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