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四本房产证摆得整整齐齐,爷爷枯瘦的手指一本一本推过去,四个堂弟一人一本。
抽屉里还剩一本,没人提,我也没问。
二叔举杯说以后各过各的,堂屋里静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起身离席。
院里桂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
我坐进车里,拨通电话:“张主任,宋老的私人医疗团队,下月起停掉。”那头沉默了几秒。
后视镜里老宅灯火通明,没人追出来。
01
桂花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甜得发腻。我把车停在老宅巷口,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副驾驶座上搁着两盒降压药,进口的,上个月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爷爷的医保卡在二叔手里,这些药从来走不了账。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根底下的青苔比去年厚了一层。老宅院门半开着,里头传出一阵笑声,听着像二婶杨玉莹的嗓门,又尖又亮。
我拎着药进去时,堂屋里已经坐满了。
八仙桌被挪到正中间,桌面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原木色。
爷爷坐在上首,棉袄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手边搁着个牛皮纸袋。
二叔宋卫东在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
三叔宋宏伟端着茶杯,杯子没盖,热气直往上冒。
四个堂弟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最小的宋皓宇在玩手机,头都没抬。
“天佑来了。”二婶瞥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就等你了。”
我把药搁在条案上,叫了声爷爷,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那位置离爷爷最远,中间隔着四个人。
爷爷嗯了一声,没看我。他伸手把牛皮纸袋打开,从里头抽出几本暗红色的证件,封面上烫着金字。
房产证。
堂屋里安静了。宋皓宇把手机收起来,宋明轩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宅拆迁分了五套,”爷爷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们四个,一人一套。”
他手指头点着桌面,一本一本推出去。
宋明轩接过第一本,翻开看了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宋英彦拿了第二本,没翻,直接揣进兜里。
宋俊晤第三本,嘴里说着“谢谢爷爷”,手已经把证捂得严严实实。
宋皓宇最后拿,拿到手里还亲了一口。
抽屉里还剩一本。
我看见了。桌边的人应该都看见了。那本房产证搁在抽屉最里头,露出一个暗红色的角。
没人提。爷爷也没提。
二叔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爸把房子分了,以后各家过各家的,都好好的。”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移开,“天佑有本事,在城里房子好几套,不差这一套。”
我没说话。
三叔跟着举杯,说对对对,天佑公司做得大,照顾照顾弟弟们应该的。
四个堂弟举杯的举杯,倒茶的倒茶。宋明轩隔着桌子冲我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花生米炒得有点糊,嚼在嘴里发苦。
“爷爷,”宋俊晤突然开口,筷子指着房产证,“这房子什么时候能过户啊?我等着装修。”
“过两天统一办。”爷爷说。
“那装修钱……”宋俊晤瞄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二婶接得快:“你天佑哥做医疗器械的,认识人多,让他帮你找个装修队,便宜。”
我把筷子搁下来。筷子头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我公司还有事。”我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爷爷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去,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天佑,这才刚开席……”二叔说。
“不吃了。”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有人嘀咕,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是谁。院里的桂花树正落花,小黄花铺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巷口停着我的车,黑色SUV,车顶上落了薄薄一层桂花。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扣款提醒:医疗团队服务费,七十万整。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缓缓驶出巷子,后视镜里老宅的院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
我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张主任,”我说,“宋老的私人医疗团队,下月起停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宋总,您是说……全部停掉?”
“全部。”
“基础医疗包也停吗?宋老脑梗复查就在下个月,专家号已经约好了……”
“基础医疗保留。”我打断他,“高端团队停掉。专家号,也取消。”
“宋总,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前面的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白线后面。
“不为什么。”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座上。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老宅那个方向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楼顶。
02
父亲走的那年,我十二岁。
他叫宋国富,爷爷的大儿子,在厂里当电工。那年夏天车间起火,爷爷被一根横梁压住,父亲冲进去把人拖出来,自己的腰被掉下来的铁皮砸中了。
人救出来了,父亲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出院时走路一瘸一拐,医生说是腰椎损伤,治不好了。
爷爷那会儿还是厂长,忙,天天开会。
父亲出院后回了老宅,住在西厢房。
母亲郑蕾照顾了他半年,后来就带着包袱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给我煮了一碗面,煎了两个鸡蛋。
“天佑,妈对不住你。”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蛇皮袋,眼睛红红的。
我没说话,端着面碗站在西厢房门口。父亲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
母亲走了。父亲又撑了两年,冬天一场感冒转成肺炎,人没救过来。那年我十四岁,爷爷把我接进正房,给我在西厢房旁边搭了张床。
爷爷那会儿还没退休,每天早出晚归。二叔三叔都结了婚,搬出去住了。老宅里就剩爷爷、我,还有奶奶。奶奶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后来也走了。
我读书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是爷爷出的,每个月生活费他自己留一半给我一半。我知道他不容易,大学四年没问家里多要过一分钱。
毕业后我进了医疗器械公司,跑了五年销售,攒了点钱,又借了一圈,自己开了公司。
头两年赔得精光,第三年才缓过来。
现在公司四十多号人,一年流水几千万。
爷爷退休后身体越来越差。六年前第一次脑梗,送医院捡回一条命,但腿脚不利索了,说话也含含糊糊。二叔三叔轮着照顾,每家一个月。
我那时候公司刚上正轨,抽不开身,就找了个医疗团队。
私人定制,专家上门,康复护理,一年七十万。
走公司账,名义是“高管家属医疗保障”,税务上也说得过去。
爷爷以为是老干部局给办的,没多问。二叔三叔也以为是公家待遇,从没提过钱的事。
这事我瞒了七年。
每年七十万,七年四百九十万。我没算过细账,也不想算。父亲要是活着,这钱他也会花。
冯紫嫣知道这事。她是公司财务总监,每年这笔款子都从她手里过。她问过我一次,为什么不说清楚。
“说了又怎样?”我站在办公室窗边,看楼下车来车往,“爷爷知道了能怎样?二叔三叔知道了又能怎样?”
“至少他们得念你个好。”
“念好?”我笑了笑,“紫嫣,你不懂。有些好,念了不如不念。”
她没再问。每年七十万照付,医疗团队照常上门。
爷爷的脑梗复查每季度一次,专家从北京飞过来,住一晚,第二天走。张主任跟了我六年,从来没多问过一句。
直到上个月。
那天我在办公室,张主任打来电话,说宋老最近恢复得不太好,建议增加一个康复疗程,费用大概再加二十万。
我说行。他说还有个事,宋老这次复查,二儿子陪着来的,问了一嘴费用的事。张主任按之前对好的口径,说是老干部局统一安排的。
“二儿子信了?”
“应该信了。没再问。”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然后就是今天。
爷爷分房,五套,四个堂弟一人一套。抽屉里还剩一本,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冯紫嫣打来电话,问家宴怎么样。
“分了。”我说。
“怎么分的?”
“一人一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那你呢?”
“没有。”
“宋天佑,”她声音变了,“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办了。”
“什么意思?”
“医疗团队停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真停了?”
“真停了。”
“那爷爷下个月复查……”
“取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我听得出来,她不是反对,是心疼。
“你早该停了。”她最后说。
我没接话。车停进小区地库,熄了火,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03
第二天一早,二叔电话打过来了。
“天佑,你今天忙不忙?”他语气比平时热络,听着有点别扭。
“什么事二叔?”
“那个,你爷爷的医疗卡,说是这个月到期了,要续。你看是不是帮忙问一下,找谁续?”
“医疗卡?”我手里夹着牙刷,牙膏沫滴在领子上。
“就是那个老干部局的医疗卡,你爷爷一直用的那个。医院那边说系统里查不到下个月的安排了。”
“我问问。”
“你上点心,你爷爷这两天腿又肿了。”
挂了电话,我把牙膏沫擦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爷爷的医疗安排我比谁都清楚。
高端团队是商业保险性质,以我公司名义投保,受益人是爷爷。
基础医疗走的是普通医保,社区医院就能看。
张主任那边停了,普通医保不受影响。
二叔说的“系统查不到”,应该是高端团队的预约记录被清掉了。
我没回电话,直接开车去了老宅。
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藤椅旁边搁着个暖水瓶,瓶塞歪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他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
“爷爷。”我拉了把竹椅坐在他旁边。
他没应声,手在膝盖上慢慢摩挲。太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房子的事,”我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五套,四个弟弟一人一套。剩下一套呢?”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那套留着你奶奶的牌位。”
“老宅的院子呢?”
“院子不值钱。”
我看着他。他始终没看我,目光落在院墙根底下的桂花树上。
“爷爷,我不是来要房的。”我声音不高,“我就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又继续摩挲。
“你有本事。”他说,“你爸当年也有本事。有本事的人,不靠家里。”
“我爸有本事,所以他死了。”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爷爷的手彻底停住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地的声音。
“你……”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第二个字。
我站起来,竹椅往后倒了一下,磕在墙上。
“爷爷,医疗卡的事你别操心了。我帮你处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坐在藤椅上,阳光从他头顶移开了,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堂屋的门开着。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拉开八仙桌的抽屉。
那本房产证还在。暗红色封皮,烫金字体。我拿起来翻开,权利人那栏空着,没有名字。
抽屉角落里还有一串钥匙,铜的,齿口磨得发亮。是老宅院门的备用钥匙。
我把房产证放回去,钥匙拿起来掂了掂。很轻。又放回原处。
走出老宅时,手机响了。张主任。
“宋总,基础医疗包我帮宋老续上了。另外,您之前个人预付的脑梗康复专项费用还有余额,大概十二万,这个要不要退?”
“不退。留着。”
“好的。还有一件事,宋老下个月的专家号,我按您说的取消了。不过那个专家是您老同学帮忙约的,要不要跟人家说一声?”
“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我不常抽,烟搁在车里半年了,抽出一根有点发潮,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走的那年冬天,爷爷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夜。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棺材旁边,手搭在棺材盖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只听见一句。
“老大,我对不住你。”
04
张主任办事利索,三天之内把高端团队的所有预约都停了。
最先发现的是二婶杨玉莹。她陪爷爷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顺嘴问了一句专家什么时候来。护士查了半天,说系统里没有专家预约记录。
“不可能。”二婶嗓门大,整个诊室都听得见,“我们家老爷子一直是专家上门,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护士又查了一遍,还是没有。
二婶当场给二叔打电话。二叔给三叔打电话。三叔给医院熟人打电话。一圈问下来,都说不知道。
那天下午,二叔的电话打到我这里。
“天佑,你爷爷的专家门诊怎么回事?医院说从来没安排过。”
“二叔,专家门诊是老干部局的待遇,可能政策变了。”
“变了?怎么说变就变?”
“我也不清楚。要不你去老干部局问问?”
二叔那头骂骂咧咧挂了。我知道他不会去问,他连老干部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隔了一天,三叔也打来电话。
他比二叔委婉些,绕了半天弯子,最后问:“天佑,你是不是认识医院的人?能不能帮忙问问,你爷爷的康复疗程怎么停了?”
“三叔,我回头问问。”
“你上点心,你爷爷这两天走路不太稳。”
我说好。
又隔了一天,堂弟宋俊晤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爷爷的腿肿得厉害,谁有空回来看看。
群里没人回。过了半小时,宋明轩回了一句:我出差,下周回。
宋英彦没吭声。宋皓宇发了个表情包,一个摊手的卡通小人。
我看着手机屏幕,把输入框里打好的字一个一个删掉。
那天晚上冯紫嫣问我:“你真不管了?”
“基础医疗安排了。社区医院能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没看进去。
“紫嫣,我管了七年。四百九十万。没人问过一句钱从哪来,没人说过一声谢。爷爷分房,连问都没问我一声。”
“所以你就要拿他的命赌?”
我转过头看她。她眼睛红了,但没躲。
“我没赌他的命。基础医疗在,社区医院在。真要出事,救护车五分钟就到。我停的是专家上门,不是急救。”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回卧室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在放一档调解节目,两个兄弟为了一套房吵得面红耳赤。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主任发来的消息:宋老今天下午去社区医院了,血压偏高,医生建议转院做详细检查。
二儿子陪着去的,没提您。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几分钟,张主任补了一条:宋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宋老今天问了我一句,问团队是不是不来了。我说是。他没再说话。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父亲坐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拿着个搪瓷缸,缸子里是凉白开。他冲我笑了笑,说天佑,别怪你爷爷。
我醒了。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枕头边上手机在震,屏幕上跳着二叔的名字。
凌晨四点。
我接了。
“天佑!你爷爷不行了!脑梗!救护车在路上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手有点抖。
“送哪个医院?”
“市一院!你赶紧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穿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上。冯紫嫣醒了,问我怎么了。
“爷爷脑梗,送医院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我跟你去。”
“你别去,在家看着孩子。”
我抓起外套往外跑。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睛下面两道青黑。电梯到一楼时我才想起来,手机没拿。
又跑回去拿。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张主任发的,凌晨两点:宋总,宋老的情况不太好,二儿子说联系不上您。
我攥着手机冲进车里,发动时手还在抖。
市一院急诊楼灯火通明。二叔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摔。
“你怎么才来?电话打了半天!”
“爷爷呢?”
“抢救室里。医生说情况不好,脑梗面积比上次大。”
我推开他往里走。
抢救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
走廊里三叔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
二婶在抹眼泪。
四个堂弟站成一排,宋明轩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像在跟谁解释什么。
我靠着墙站定,盯着抢救室的门。
二叔走过来,压低声音:“天佑,你那个专家团队,能不能联系一下?现在转院还来得及,市一院说他们做不了这个手术。”
我看着他。他眼神闪烁,嘴唇发白。
“二叔,团队停了。”
“停了?什么时候停的?”
“上周。”
“你停的?”
“我停的。”
二叔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人推了一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三叔从墙角站起来,二婶也不抹眼泪了。四个堂弟全转过头来看着我。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抢救室门上红灯的嗡嗡声。
“你疯了吧?”二叔终于吼出来,“那是你爷爷!你停他的医疗团队?”
“那是我付的钱。”我说。
“什么?”
“每年七十万,我付了七年。你们谁问过一句?”
二叔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抖了半天。“你……你拿你爷爷的命……”
“我没拿他的命。”我打断他,“市一院能做这个手术。专家团队只是康复护理,不是急救。”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们也没问。”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医生探出头来:“宋学智家属?”
我们一群人围上去。
“病人情况暂时稳住了,但需要尽快做介入手术。你们谁是家属?过来签字。”
二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三叔一眼。两个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我来签。”我说。
医生把签字板递给我,我接过笔,签了名。手没抖。
签完字,我退到走廊尽头,拨通了张主任的电话。
“张主任,市一院这边有个脑梗手术,需要专家会诊。你能不能联系一下之前那位专家?”
“宋总,我试试。不过您之前把人家的预约取消了,人家可能……”
“我知道。你联系,费用我来。”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看我。
二叔远远站着,嘴张了几次,到底没过来。
05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凌晨的医院走廊,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二婶去楼下买了几杯豆浆,搁在椅子上,没人喝。
三叔靠着墙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宋皓宇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白惨惨的。
我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盯着手术室的门。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
天快亮的时候,张主任回了电话。那位专家答应来,但条件是以后所有预约必须提前一个月,不接受临时加塞。我说行。
早上七点,专家到了。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戴着金丝眼镜,走路带风。她进了手术室,门又关上了。
八点,二叔终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椅子很窄,他半个屁股悬在外面。
“天佑。”他叫我。
我没应。
“那个团队,真是你付的钱?”
“转账记录要看不?”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有区别吗?”
“至少……”他搓了搓手,“至少分房的时候……”
“分房的时候怎么样?多分我一套?”我转过头看他,“二叔,你觉得我稀罕那套房子?”
他不说话了。
九点半,手术室门开了。周医生先出来,摘了口罩,脸色平淡。
“手术顺利。病人需要住院观察,后续康复很重要,不能再断。”
二叔三叔连声道谢。我站在后面,没上前。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认得我,以前爷爷的康复方案都是她和我对接的。
爷爷被推出来时还昏迷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护士推着床往ICU走,一群人跟在后面。我走在最后。
ICU的门关上后,二叔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天佑,咱们得谈谈。”
“谈什么?”
“你爷爷的医疗费,以后怎么算。”
“以前怎么算的,以后还怎么算。”
“以前是你一个人付的,现在……”
“现在也是我一个人付的。”我打断他,“我停的是高端团队,不是基础医疗。手术费、住院费、后续康复,我出。”
二叔愣住了。
“但是,”我看着他,“高端团队不会恢复。专家上门不会恢复。那些额外的东西,没有了。”
“那你爷爷的康复……”
“社区医院能做。市一院也能做。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轮流陪他去。”
三叔在旁边插嘴:“天佑,我们也不是不愿意出钱……”
“那就出。”我掏出手机,调出转账记录,屏幕对着他们,“七年,四百九十万。你们三家平摊,一家一百六十三万。什么时候给我?”
走廊里又安静了。
二婶的豆浆杯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豆浆淌了一地。宋明轩低下头,宋英彦往后退了一步。宋俊晤和宋皓宇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天佑,你这不是为难人吗?”二叔声音发虚。
“为难?”我把手机收起来,“二叔,你儿子分了一套房,按市价少说值两百万。我出了四百九十万,连句谢谢都没听到。到底谁为难谁?”
二叔的脸由红转白。三叔拉了拉他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
“我没让你们现在还。”我说,“但爷爷以后的医疗费,三家平摊。高端团队我不会再付。基础医疗我继续出。你们要是觉得不够,自己想办法。”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二叔在后面喊了一句:“天佑,那套房的事,我跟你爷爷说说……”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不用。那套房,我不要。”
下楼的时候,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晃得人眼睛疼。
手机震了一下。冯紫嫣发来消息:怎么样了?
我回:手术顺利。
她又回:你还好吗?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走出医院大门时,桂花香又飘过来了。医院门口种了一排桂花树,花开得正盛。我站在树底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想起昨晚那个梦。父亲说,别怪你爷爷。
我蹲在路边,头埋在膝盖里,蹲了很久。路过的人大概以为我喝多了,没人管我。
再站起来时,腿麻了。我扶着桂花树站了一会儿,等腿恢复知觉,才往停车场走。
06
爷爷在ICU住了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三天里,二叔三叔轮流守着。我没去。公司积了一堆事,冯紫嫣替我挡了不少电话。张主任每天发一条消息报平安,我看了不回。
第四天,二叔打电话来,说爷爷醒了,要见我。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能说话了,就是口齿不太清。”二叔语气比前几天软了很多,“天佑,你来看看吧。老爷子一睁眼就问你在哪。”
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医院。
病房是三人间,爷爷靠窗。二婶在给他喂水,看见我进来,起身让了位置。爷爷半靠在枕头上,右手挂着吊瓶,左手在被子外面,瘦得只剩骨头。
我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二婶识趣地出去了,门带上。
爷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天……佑。”
“爷爷。”
他抬起左手,想够我的手。我把手递过去,他攥住了。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
“房子……”他喉咙里像卡着东西,“还有一套……”
“爷爷,房子的事不说了。”
他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小,像用了全身的力气。“听我说完。”
我闭上嘴。
“五套,四套给了他们四个。”他喘了口气,“剩下一套,我本来……想留给你。”
我看着他。
“可是后来……”他停住了,眼睛望着天花板,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日光灯管的白光,“后来我想起你爸。”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抖了一下。
“你爸当年救了我,自己搭进去一条命。我每次看见你,就想起他。我不敢看你,不敢跟你多说话。我怕……”
他喉咙里的痰音重了,咳了两声。我帮他侧了侧身子,拍了两下背。
“我怕你恨我。”他终于说出来,“你爸为了我死的,我没脸见你。”
“所以你就把我忘了?”
“没忘。”他摇头,“一天都没忘。你每年给我请医生,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干部局哪来的专家上门?我当过厂长,我知道公家怎么办事。”
我愣住了。
“我装不知道。”他说,“我想着,你愿意花这个钱,就让你花。等我走了,房子留给你一套,也算……”
他没说下去。
“那为什么分房的时候不给我?”
“他们几个……你二叔三叔,天天在我跟前念叨。说你过得好,说弟弟们困难。我耳朵根子软,想着你确实不差这一套……”
“爷爷。”我打断他,“我不差这一套。我差一句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散了,像一盆水泼在地上,收不回来。
“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在灵堂里坐了一夜。”他声音小下去,“我跟他说,老大,我对不住你。你儿子我帮你养大,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
他停了一会儿。
“后来你长大了,有出息了。我想着,我总算对得住你爸了。可你越有出息,我越不知道怎么跟你亲近。你二叔三叔家的孩子,没你争气,我多帮衬点,心里踏实。你这边……我总觉得你不需要。”
“需要。”我说。
就一个字。爷爷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病人在打呼噜,呼噜声一起一伏。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
“爷爷,”我抽回手,给他掖了掖被角,“医疗团队的事,我不瞒你。我停了。”
他点头。“停了就停了。我这把老骨头,用不着那么金贵。”
“基础医疗我安排好了。社区医院,市一院,都能看。周医生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以后有需要,提前约。”
“好。”
“费用的事,我跟二叔三叔说了,三家平摊。”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怪我吗?”我问。
他摇头。“不怪。该的。”
我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
“你歇着,我走了。”
“天佑。”他叫住我。
我回头。
“那套房子……”
“爷爷,我不要。你留着吧,给奶奶的牌位。”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病房,二叔在走廊里站着,靠着墙,看见我出来,站直了身子。
“天佑,那个费用的事……”
“回头我把账单发群里。你们三家平摊,什么时候给都行,我不催。”
他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
我往电梯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二婶杨玉莹,她小跑着追过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天佑,这个你拿着。”
塑料袋里是两盒降压药,进口的,和我之前买的一模一样。
“你爷爷让给你的。”二婶表情有点讪讪的,“他说你也有高血压,别光顾着他。”
我接过袋子,没说话。
二婶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回病房了。
我拎着药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药盒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歪歪扭扭,是爷爷的笔迹。
“天佑,按时吃。”
07
家庭会议定在周六晚上,老宅堂屋。
我进门时,人已经到齐了。二叔三叔坐在八仙桌两边,四个堂弟挤在靠墙的长凳上。二婶和三婶坐在角落里,一人手里攥着把瓜子。
爷爷没来。他还在医院,周医生说要再观察一周。
桌子中间摆着个铁皮盒子,打开着,里面是那本没分出去的房产证,还有一叠银行存单。二叔说这是爷爷让律师送来的。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子下首,和上次家宴同一个位置。
“人都齐了。”二叔清了清嗓子,“今天叫大家来,是把爸的意思传达一下。”
他拿起那本房产证,翻开。“这套房,爸说了,还是给天佑。”
我没动。
“另外这些存单,”二叔翻了翻,“一共三十万,是爸这些年攒的退休金。爸说平分,五家一家六万。”
“五家?”宋俊晤插嘴,“不是四家吗?”
二叔瞪了他一眼。宋俊晤缩了缩脖子。
“天佑也算一家。”二叔说这话时没看我。
我拿起那本房产证,翻开看了一眼。权利人那栏还是空的。我把证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房子我不要。”
二叔急了:“天佑,这是爸的意思……”
“我知道。但我说了不要。”
“那你总得给个理由。”
“没理由。不要就是不要。”
三叔在旁边帮腔:“天佑,你是不是嫌少?要不我们几家再凑凑……”
“三叔,”我看着他,“四百九十万我都没要,你觉得我稀罕这套房?”
三叔闭嘴了。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搁在桌上。上面是我打印的转账记录,七年,十四笔,每笔三十五万,总共四百九十万。
“这是七年的医疗费明细。之前我说三家平摊,现在改一下。”我顿了顿,“过去的不算,从下个月开始,爷爷的医疗费三家平摊。基础医疗我出,额外费用你们商量。”
“天佑……”二婶想说什么。
“二婶,你儿子刚得了一套房。按市价,怎么也得两百万。你们家出点医疗费,不过分。”
二婶脸一红,不说话了。
宋明轩突然站起来:“天佑哥,那房子是爷爷给的,跟医疗费是两码事……”
“那你把房子退了,医疗费我全包。”
他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宋英彦拉了他一把,他坐回去了。
“还有。”我把那张纸收起来,“爷爷的养老,以后轮流。一家一个月,从二叔开始。轮到谁家,谁负责接送和陪护。我公司忙,但我那份我不会推。”
“你那份?”三叔问。
“我出钱请护工,替我的班。你们要是也愿意出钱请护工,我没意见。”
堂屋里安静了。二叔和三叔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吭声。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八仙桌上那本房产证还摊开着,暗红色的封皮在灯光下发暗。四个堂弟低着头,二婶三婶的瓜子也不嗑了。
“天佑。”二叔叫住我。
我停下。
“你……还认这个家吗?”
我想了想。“认。但怎么认,我说了算。”
出了老宅,桂花香又扑过来。这次我没上车,沿着巷子慢慢走。巷子不长,百来步,走到头是条小街。街角有个馄饨摊,还亮着灯。
我坐下来,要了碗馄饨。摊主是个老头,下馄饨时问我:“后生,这么晚才下班?”
“嗯。”
“辛苦啊。”
“还行。”
馄饨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我摘了眼镜搁在桌上,低头吃。馄饨馅剁得细,汤里搁了紫菜和虾皮,味道跟小时候父亲带我来吃的一模一样。
父亲走之前那年冬天,带我来吃过一次。他腿脚不利索,走得很慢,我扶着他。他说天佑,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吃完馄饨,扫码付了钱。摊主说慢走,我说好。
走回停车的地方,手机响了。冯紫嫣发来一张照片,儿子在灯下写作业,歪着头,铅笔叼在嘴里。
我回了三个字:就回。
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了,自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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