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汤还没凉透,我就被婆婆陈秀云一把拽到了宴会厅最角落那桌。
主桌空着一个位子,桌牌上写着“魏氏集团代表”。
婆婆压低嗓子说那是给大股东留的,让我别不知好歹。
我攥着筷子坐下,司机老赵往旁边挪了挪。
五年了,我给小姑子攒嫁妆,白天做账晚上摆摊。
今天她订婚,我却被撵到门口跟司机挤一桌。
大厅里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口袋里有张存单,是拿我爸最后那笔钱凑的。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公婆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放下筷子,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好戏,才刚开始。
01
五年前嫁给叶晟瀚那天,我身上穿的红色大衣是租来的。
我爸魏国栋在婚礼前一晚给我打过电话,就一句话:“琪琪,你要是嫁过去,魏家的一切跟你没关系。”我当时年轻气盛,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第二天照样上了婚车。
叶晟瀚不知道我家里的事。
他只当我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姑娘,父母早亡,一个人在城市里打工。
我没解释。我太想被人踏踏实实地爱一回,不因为钱,不因为家世,只因为我这个人。
叶家住在城郊老小区,三室一厅,公婆住主卧,小姑子叶晓悦住次卧,我们住最小的那间。
刚嫁过来那会儿,婆婆陈秀云对我还算客气。
她会拉着我的手说:“琪琪啊,嫁进我们叶家就是叶家的人,以后好好过日子。”
这话没撑过三个月。
婆婆开始嫌我做饭咸了淡了,洗衣服没分类,拖地没拖干净。
后来干脆把家务全推给我,早上六点起来熬粥,晚上十点还在擦厨房油烟机。
叶晟瀚跑长途运输,一个月回来两三天,我跟他抱怨,他就说:“妈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担待。我担待了五年。
叶晓悦是这个家里唯一拿我当人看的。
她在商场做导购,每个月工资不多,但会偷偷给我买护手霜。
冬天我摆摊回来手指冻得通红,她拉着我的手往自己兜里揣,嘴里嘟囔:“嫂子你这手跟萝卜似的。”
就冲这个,我愿意对她好。
半年前,婆婆把我叫到客厅,板着脸说晓悦谈了对象,男方是开建材公司的宋家,条件好得很。
她拿眼角瞥我:“你这个当嫂子的,总得表示表示吧?我们这边风俗,小姑子出嫁,嫂子要出一份嫁妆。”
我问多少。
婆婆伸出两根手指:“十万。”
我一个月做账挣三千,晚上摆摊卖袜子手套,好的时候一晚挣个百来块。十万块,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
叶晟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要不你辛苦点。”
从那以后,我白天在物流公司做账,晚上六点出摊,十点收摊。
回家再帮晓悦对账、准备订婚的事。
婆婆把我的工资卡收走了,说帮我存着,怕我乱花。
我心想存着就存着,反正是给晓悦攒的。
直到上个月,我去银行查余额,发现卡里少了一万二。
我以为是银行搞错了,打流水单出来一看,取现记录写着婆婆的名字。
我问她,她眼神躲了一下,说:“家里急用,先挪一下,回头补上。”
我没再追问。叶福生那个小建材公司这两年靠魏氏集团的订单撑着,万一断了,全家喝西北风。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闹。
可我心里堵得慌。
有天晚上收摊,一个穿西装的女人在我摊位前站了很久。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我以为是来买袜子的,问她需要什么。
她摇摇头,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那眼神怪怪的,像认识我,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没多想。那段时间我太累了,累到躺下就能睡着,连梦都来不及做。
02
叶晓悦的订婚宴定在城南的福满楼,婆婆一口气订了二十桌。
“宋家那边要来不少亲戚,场面不能寒碜。”婆婆坐在沙发上掰手指头算,“烟酒要好的,菜要硬,龙虾鲍鱼都得有。”
叶福生蹲在旁边抽烟,眉头拧成疙瘩。
我知道他在愁钱。
宋家说是开建材公司的,其实规模不大,但比叶家强。
叶福生想借这门亲事攀上宋家,最好能通过宋宏达搭上魏氏集团的线。
他那个小公司这两年全靠魏氏一个订单活着,人家哪天不给了,他就得关门。
“爸,要不酒席钱我出一半?”我试探着说。
婆婆立刻接话:“你出是应该的,晓悦叫你一声嫂子呢。”她想了想又说,“酒席你不用操心,你负责订婚那天的布置,还有迎宾。”
我点头。
接下来半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摆摊,中间还得跑酒店确认菜单、订花、安排座位。
婆婆什么都要管,又什么都不动手。
她每天拿着菜单翻来覆去地看,看完扔给我:“这个菜不行,换掉。”我跑回酒店改,改完她又有新意见。
晓悦看不下去,偷偷跟我说:“嫂子,要不别管了,我妈那人就那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晓悦懂事,她越懂事我越不想让她受委屈。
订婚宴前三天,婆婆突然把我叫住。她手里拿着一张座位图,用铅笔在角落画了个圈。
“那天你坐这桌。”
我低头一看,那个圈画在宴会厅最靠门口的位置,紧挨着传菜口。旁边写了个“司机桌”三个字。
“主桌坐不下。”婆婆说得理所当然,“宋家父母、宋子恒、晓悦,加上我和你爸,还有宋家那边两个长辈,正好十个。你坐司机那桌,都是自家人,不讲究。”
叶福生在旁边翻报纸,头都没抬。
我捏着那张座位图,指头有点发麻。
五年了,我在这个家做牛做马,到头来连张主桌都坐不上。
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行。”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发呆。
床垫是结婚时买的,已经塌了一边,弹簧硌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爸爸的号码,那个号码我存了五年,从来没打过。
最后一条短信是他发的,时间停在半年前。
“琪琪,爸爸不怪你。”
我当时看到了,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
03
订婚宴前两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是魏国栋先生的委托律师,姓何。
她说我父亲半年前因病去世,生前立有遗嘱,需要我本人到场确认。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里,周围同事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我的脸色。
“魏先生留了一份文件给您。”何律师说,“但他附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需要先完成一件事,独立攒够十万块钱,并且办完您小姑子的订婚宴。完成后才能正式打开文件。”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响。我爸去世了,半年前就走了。我居然不知道。我跟他赌气五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那天晚上我没出摊。
我坐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
小时候我爸常带我来这儿放风筝,他手笨,风筝老挂树上,他就爬上去够。
那么大个老板,爬树爬得西装裤全是灰。
我哭了一场。哭完擦干脸,去银行取了我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五万八。加上婆婆手里那张工资卡里的四万二,正好十万。
第二天早上我把存单放在婆婆面前。她拿起来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满意还是意外。
“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
她没再问,把存单收进自己包里。我看着她把包拉链拉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轻松。好像这五年的债,今天终于还清了。
下午我去酒店确认最后的布置。
婆婆跟在后面指手画脚,一会儿嫌桌布颜色不好,一会儿嫌鲜花不够新鲜。
我一句句应着,手里攥着手机。
何律师说文件已经准备好了,等我办完订婚宴就见面。
回家的路上,婆婆忽然说:“明天你穿那件灰外套就行,别穿太艳,抢了晓悦风头。”
我点头。那件灰外套我穿了三年,袖口磨得发白。
04
订婚宴当天,我六点就起来了。
先去酒店检查烟酒糖果,再确认签到台的笔和本子。
婆婆穿着新买的暗红旗袍,在门口迎来送往,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叶福生站在她旁边,难得穿了件白衬衫,领子有点紧,他不时用手指去勾。
宋家来得比预计早。
宋宏达走在最前面,方脸大耳,身后跟着他老婆和儿子宋子恒。
宋子恒长得斯文,戴着眼镜,一直站在晓悦旁边。
晓悦今天很漂亮,红色连衣裙衬得她脸色红润。
“亲家!”叶福生迎上去握手,笑得眼睛眯成缝。
宋宏达点点头,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随口问:“魏氏集团的代表到了吗?”
叶福生愣了一下:“还没,应该快了。”
“我听说魏董今天会来。”宋宏达语气淡淡的,但眼神一直在往门口瞟。
我站在签到台旁边整理胸花。听到“魏董”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婆婆走过来拽我胳膊:“别站这儿碍事,去后厨看看菜好了没。”
我转身往厨房走,经过主桌时看了一眼。
桌上摆着烫金桌牌,其中一个写着“魏氏集团代表”。
那个位置空着,椅子靠背上搭了条红色椅套,在满桌的碗筷中间格外扎眼。
后厨忙得热火朝天。
我帮着传了几道凉菜,出来时宾客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婆婆站在主桌旁边,远远看见我,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那桌已经坐了司机老赵和两个帮忙的亲戚。
桌上摆着普通白酒,跟主桌的茅台不一样。
我走过去坐下。老赵给我倒了杯茶,没说话。他给我家开了五年车,以前叫我“嫂子”,后来叶福生让他改口叫“小魏”。
大厅里人声嘈杂。
司仪在台上试话筒,晓悦和宋子恒站在门口迎宾。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何律师发来消息:文件已带到酒店,随时可以交接。
我回了一个字:等。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
叶福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了,两只手攥着旗袍下摆,指节发白。
我转头看向门口,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女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
她目光在大厅里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05
何妙彤走到主桌前,冲我微微点头。
叶福生迎上去,伸出手:“请问您是魏氏集团的……”
“我是魏董的助理。”何妙彤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两桌都听见,“魏董随后就到。”
婆婆松了口气,赶紧拉开主桌那个空位的椅子:“快请坐快请坐,魏董能来,我们叶家蓬荜生辉。”
何妙彤没坐。她站在椅子旁边,目光越过婆婆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我从角落那桌走出来,经过老赵身边时,他抬头看我,嘴微微张着。
我走到主桌旁边,伸手把那个“魏氏集团代表”的桌牌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用签字笔写了一个名字:魏婧琪。
婆婆的脸一下白了。
“你干什么?”她压低嗓子吼我,“这是给魏董留的位子,你添什么乱?快回你那桌去!”
我没动。
我把桌牌放回桌上,正面朝上。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别在灰外套的左胸口。
徽章是银色的,上面刻着“魏氏集团”四个字,底下是董事长三个小字。
叶福生的手还伸在半空,僵住了。他看看徽章,又看看我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婆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差点摔倒。
宋宏达从旁边站起来。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忽然脸色大变。
“魏……魏董?”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是魏国栋先生的……”
“女儿。”我说。
全场安静了。
主桌旁边站着的几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叶福生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陈秀云扶着桌子边,整个人在发抖。
我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是老赵。
宋宏达反应最快,他立刻换了副表情,微微弯下腰:“魏董,幸会幸会,我是宋氏建材的宋宏达,之前跟贵公司有过几次合作意向。”
我没接他的话。我拉开主桌的椅子坐了下来。何妙彤站在我身后,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我翻开文件,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叶福生。
“爸,”我叫了他一声,“你刚才说让我回哪桌?”
叶福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看了一眼角落那桌的司机老赵,又看了一眼我,额头上全是汗。
“琪……婧琪……”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这是……”
“我是魏氏集团董事长。”我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叶福生,你公司这两年靠的魏氏订单,是我爸生前给你的。他走了以后,订单没断,是我让下面继续发的。”
陈秀云终于撑不住了。她两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旗袍下摆沾了茶水,她顾不上擦,仰头看着我,嘴唇一直在抖:“婧琪,妈……妈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看着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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