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徐建邦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我做的鱼腥得像抹布。

我端着汤站在厨房门口,手一抖,汤洒在手背上。

他没看我,抓起外套就走。

我追到电梯口问他怎么了,他只丢下一句“烦不烦”。

电梯门合上,映出我那张发黄的脸。

我没再打电话,回到屋里翻他换下的西装口袋,摸出一张揉皱的收据,日期是上周三,地点是城东那家我从没去过的茶楼。

收据背面有一个潦草的“卢”字和一串数字“1703”。

我拍了照,又原样放回去。

从那天起,我不再追问,也不再讨好。

我要看看,这个家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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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四十八,嫁给徐建邦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前他骑着自行车来我家提亲,车后座绑着两斤猪肉。我妈说这小伙子实诚,我就嫁了。

婚后第三年我生了艺昕,第五年生了嘉懿。怀嘉懿那年我辞了会计工作,徐建邦说家里总得有个人管孩子。

这一管就是十八年。

最开始那几年他还念着我的好,逢年过节给亲戚敬酒,总要说一句“我家秀芬不容易”。后来这话渐渐没了。

最近半年,他回家越来越晚。六点,七点,九点,后来干脆十一点。

饭菜热了三遍,他回来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

“这鱼怎么做的?腥得像抹布。”

“青菜炒这么老,嚼不动。”

“你整天在家就做这几样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那天我特意去早市挑了条活鲈鱼,清蒸的时候掐着表,八分钟准时关火。

他吃了一口就摔了筷子。

“你看看你,头发也不收拾,整天穿着这身旧睡衣,跟个老太太似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棉睡衣,袖口磨得起了毛。去年买的,当时觉得挺舒服。

他穿上外套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我追到电梯口问他这么晚了去哪儿,他头也没回。

“烦不烦。”

电梯门合上,映出我那张发黄的脸。四十八岁,眼角的细纹能夹住一根筷子。

我回到屋里,餐桌上一片狼藉。那盘清蒸鲈鱼只动了一筷子,鱼眼睛白蒙蒙地盯着天花板。

我没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发现他换下的西装搭在椅背上。平时他的衣服都扔洗衣机,今天大概是走得急。

我伸手去掏口袋,摸到一张纸片。

是一张收据。城东“一品轩”茶楼,上周三,包厢费加茶水三百八。

背面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随手写的。“卢”,后面跟着“1703”。

我把收据翻过来正过去看了好几遍。上周三他跟我说公司加班,夜里十二点才回来。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按原样把收据叠好,放回西装口袋。

第二天一早我把西装挂进衣柜,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账。

以前家里开销我不怎么细算,徐建邦每月给我八千块生活费,剩下的他说要应酬、要周转,我也没追问过。

现在不一样了。

我把他每天回来的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精确到分钟。

他给的生活费我按笔登记,自己花了多少、剩了多少,一笔一划写在那个旧账本上。

账本是我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封皮上印着“勤俭持家”四个金字。二十多年了,金字磨得只剩个影子。

一个星期下来,我发现他这半年给的生活费没涨过,但家里开销大了不少。

嘉懿高三,补课费一个月两千,他嫌贵,说学校老师教的不够?艺昕刚工作,在外地租房,偶尔跟家里要个三五百,他也要念叨两句。

可小姑子徐雪薇来借钱那次,他二话不说转了两万。

那天徐雪薇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新做的指甲在灯光下发亮。

“哥,我看中个项目,跟朋友合伙开美容院,就差两万启动资金。”

徐建邦从手机银行转完账,连个借条都没要。

我在厨房切水果,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嘉懿的补课费他说再等等,小姑子一张口就是两万。

雪薇走的时候路过厨房,朝我笑笑。

“嫂子,这苹果切得真好看。”

我也笑了笑,把果盘端出去。

那晚徐建邦睡得很早,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在旁边,眼睛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记账软件提醒:本月支出超出预算百分之三十。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02

艺昕是周六中午回来的。

她在外地一家广告公司上班,两个月没回家了。进门先把包扔沙发上,喊了声妈。

我在厨房炖排骨,探出头应了一声。她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

“我爸呢?”

“加班。”

“又加班?”

我没接话,低头撇浮沫。艺昕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你头发该染了,白头发都出来了。”

我拿手背蹭了蹭额角。

“染什么染,都这个岁数了。”

“我爸是不是又给你气受了?”

我愣了一下。这丫头从小就精,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没有的事。你爸公司忙。”

“忙什么忙,”艺昕从果篮里拿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说,“我昨天给他打电话,说了不到三句就挂了,说在开会。”

她把橘子皮扔垃圾桶里,声音压低了。

“妈,你别老惯着他。你越讨好他,他越来劲。”

我往锅里加了勺盐,没说话。

中午吃饭就我们娘俩。排骨炖得烂,艺昕吃了两碗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妈,要不你找个活干吧。”

“我都多大岁数了,谁要。”

“我同学她妈五十了还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呢。”

我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吃你的饭。”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艺昕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找活干。我还会干什么?二十多年前的会计,现在连电脑都不太会用。

第二天下午徐雪薇又来了。

这回她没空手,拎了一箱牛奶,说是给嘉懿补身体。嘉懿在屋里写卷子,没出来。

雪薇坐沙发上,跟徐建邦说了会儿话,然后话锋一转。

“哥,那个美容院项目,合伙人说最好再投点,凑个整数。”

徐建邦端着茶杯,问要多少。

“再拿三万就行,年底分红肯定能回来。”

我在阳台晾衣服,衣架碰到防盗网,咣当一声。

徐建邦朝阳台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雪薇笑了笑,起身走了。

晚上我跟徐建邦说嘉懿的数学补习班要交下季度费用了,两千四。

他靠在床头看手机,眼皮都没抬。

“上什么补习班,他自己不会学?”

“嘉懿数学本来就弱,不补怎么考大学。”

“考不上拉倒,早点出来干活。”

我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给雪薇三万眼都不眨,给儿子交补习费就舍不得?”

他手机一扔,翻身坐起来。

“那是我妹!她有项目要周转,我能不帮?你懂什么!”

我没再说话。他躺回去,背对着我,不到五分钟又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我给邓玉雅打了电话。

邓玉雅是我以前单位的同事,比我大两岁,一直在会计事务所干。前几年我们偶尔在菜市场碰见,互相留了微信。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那边挺吵,好像在外面吃饭。

“秀芬?稀客啊。”

我攥着手机,犹豫了一下。

“玉雅,你们那儿……要不要人?兼职也行,打杂也行。”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会用电脑不?”

“不太会。但我能学。”

“这样吧,我手头有个小客户,票据特别乱,需要人整理。不用电脑,手工贴票、登账就行。一个月一千二,你干不干?”

一千二。不多。但那是我的。

“干。”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秋天了。

晚上徐建邦回来,我把饭端上桌。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照例挑毛病。

“这青菜炒这么老。”

我没吭声,坐下来自己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今天有点反常。往常他挑毛病我总要解释两句,今天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了?”

“没怎么。吃饭吧。”

他扒拉了两口饭,又去看手机。我低头吃菜,心里盘算着明天去邓玉雅那儿拿票据。

一千二。够给嘉懿交半个月补习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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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邓玉雅的事务所在城西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慢得跟蜗牛一样。

我第一天去,她给了我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餐饮发票、打车票、水电费单子。

“把日期一样的贴在一起,按月份排好,做个汇总表。”

她给了我一支胶棒、一沓白纸。

“就这些?”

“就这些。你先干着,我出去见个客户。”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前,一张一张地贴票。胶棒有点干,要用力蹭。

贴到中午,手指头上全是胶水印子。可我心里踏实。

下午两点多,徐建邦给我打电话。这是半年来他头一回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那份蓝色文件夹你放哪儿了?”

“书房第二层抽屉。”

“你动我文件了?”

“我打扫卫生,擦桌子的时候挪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那边顿了一下。“以后别动我东西。”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贴票。

那天傍晚我路过徐建邦公司,想着他最近总说胃不舒服,在楼下粥铺买了份山药排骨粥。

公司前台认识我,笑着叫了声嫂子,让我直接上去。

徐建邦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笑。

“徐总,这个合同我放您桌上了,您看一眼。”

我从门缝里看见一个穿米色套裙的年轻女人站在徐建邦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徐建邦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我推门进去。徐建邦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粥。你胃不舒服。”

那个年轻女人转过头看我,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嫂子好,我是徐总助理,邓语蓉。”

我点了点头,把粥放他桌上。徐建邦皱着眉。

“以后别往公司跑,我这儿忙着呢。”

邓语蓉拿起文件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挺好闻。

她走了以后,徐建邦把粥往旁边一推。

“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来公司。你看看你穿的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羽绒服,去年买的,袖口有点脏。脚上是双旧棉鞋。

“我穿什么了?”

“算了算了,你赶紧回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听见他在后面喊邓语蓉,声音温和得不像同一个人。

“小邓,那个合同再改一版。”

我站在走廊里,手攥着包带。

旁边就是安全通道,楼梯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

“先转到我个人账户,别走公司账。对,就这两天。”

是徐建邦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假装看信息,按下了录音键。然后站在原地没动,又听了几句。

“卢总那边你盯着点,别出岔子。”

卢总。

我收起手机,从楼梯间走下去。走到一楼大厅,腿有点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回到家我把录音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发到了自己的邮箱。

那天晚上徐建邦回来得比平时早。九点多就进了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给你买了件外套。”

我接过来打开,一件暗红色的棉服,样式不算新,但摸着挺厚实。

“怎么想起给我买衣服了?”

“天冷了。你那件旧的该换了。”

我没说话,把衣服叠好放沙发上。

他坐在餐桌前,自己盛了碗饭。吃了两口,忽然说:“嘉懿的补习费,你明天去交了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扒饭,不看我。

“好。”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躺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山药排骨粥。走廊里的香水味。楼梯间那通电话。一件暗红色的棉服。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04

第二天我去交嘉懿的补习费,顺路去了一趟城东。

一品轩茶楼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是块旧木匾。我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我。

“阿姨几位?”

“我找人。1703包厢,上周三订的,我想问问是谁订的。”

小姑娘翻了下本子。“1703是我们卢总长期包的,每周三下午都用。”

我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身出来。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我把“卢”字和“1703”对上了。

就是这里。徐建邦和那个卢总,每周三在这儿见面。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家书店,在二楼电脑区站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本《Excel入门与实战》,定价四十五,打八折。

收银员问我有没有会员卡,我说没有。

那本书拿回家,我藏在衣柜最底层,压在冬天的棉被下面。

晚上嘉懿下了晚自习回来,看见我在翻那本Excel书,凑过来看了一眼。

“妈,你要学这个?”

“瞎看看。”

“我教你啊。这个函数很简单的。”

他拉过椅子坐我旁边,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台灯底下,他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像两把小扇子。

“妈你看,这个VLOOKUP,只要输入这个公式……”

我认真听着,虽然大部分没听懂。

“嘉懿。”

“嗯?”

“你好好学。妈也在学。”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行,咱俩一起学。”

那晚徐建邦又是十一点才回来。我坐在客厅里,面前的旧账本摊开着。

“怎么还没睡?”

“等你。”

他换了鞋,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酒味,还有香水味。很淡,但跟那天在公司闻到的一样。

“徐建邦。”

他站住了。

“怎么了?”

“你那个助理,邓语蓉,人怎么样?”

他转过身看我,眉头皱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那天看她挺年轻的。”

“年轻怎么了?人家是正经大学毕业的。”

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本旧账本合上。封皮上“勤俭持家”四个金字只剩“勤”和“家”还能认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邓玉雅那儿,把上个月的票据全贴完了。她翻了翻我做的汇总表,点了点头。

“字写得挺工整。”

“我以前干过会计。”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从抽屉里又拿了个纸箱出来。

“这家客户是做建材的,票据更多。你要是能接,一个月加八百。”

“接。”

那天从事务所出来,我拐进社区中心,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

上面贴着一张通知:社区夜校电脑培训班,每周二、四晚七点到九点,学费全免,限四十岁以上居民。

我把通知拍了照。

回家路上经过房产交易中心,我在门口的宣传栏前停下来。上面贴着各种办事指南,其中一张写着“不动产抵押登记需知”。

我站在那里,把上面的条款一条一条看完了。

共同共有的房产办理抵押登记,必须全体共有人到场签字。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房产,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我把这几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转身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徐建邦居然在。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我进门,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去哪儿了?”

“买菜。”

“买什么菜买一上午?”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提了提,里面是两根黄瓜、一把豆角。

他哼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我进厨房,把菜放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着黄瓜,我盯着水流,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他拿回来一份文件让我签,说是公司例行的手续,我正忙着做饭,没细看就签了。

我擦了擦手,走进书房。第二层抽屉里,我翻到了那份文件的副本。

标题是《授权委托书》。内容我看不太懂,但最后有一行字,被折痕压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委托人授权受托人代为办理上述房产的抵押登记事宜。”

下面是徐建邦的签名,和我的签名。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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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饭。

徐建邦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份《授权委托书》的副本。

“你翻我东西了?”

他走过来,伸手要拿。我按住了那张纸。

“这个委托书,你什么时候拿给我签的?”

“上个月啊。怎么了?”

“上个月我签的时候,你说这是公司例行手续。”

他把外套脱了扔沙发上,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是例行手续。公司要用一下房产证,做个短期抵押,周转几天就还回来。”

“哪套房子?”

“就……咱们现在住的这套。”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徐建邦,这套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拿去做抵押,为什么只让我签委托书,不让我一起去办?”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么多。

“我不是怕你麻烦吗?你什么都不懂,去了也白去。”

“我不懂你可以教我。”

“教你?教你什么?你连个Excel都不会用。”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大概也觉得过了,别过脸去,声音软了一点。

“行了行了,就是走个程序。公司最近资金紧张,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我把那张委托书收起来,叠好,放回抽屉里。

“那你要跟我说清楚,抵押给谁,借多少钱,利息多少。”

“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你不说,我怎么签的字?”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我半天,最后甩了一句“不可理喻”,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门没关严。

“卢哥,那个委托书她签了,没问题。对,不用她到场,我全权代理。”

我掏出手机,把这段话录了下来。

第二天我给周海峰打了电话。

周海峰是艺昕同学的爸爸,在一家律所当律师。我以前在家长会上跟他媳妇聊过天,存过号码。

电话接通,我简单说了情况。他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你那份委托书如果是你本人签的字,确实有法律效力。但如果你能证明签字的时候存在欺诈或者重大误解,可以主张撤销。”

“怎么证明?”

“比如,你能证明对方隐瞒了抵押的真实用途,或者你能证明当时你并不知晓抵押的事实。”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

“周律师,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一个。夫妻共同房产的抵押,如果另一方不知情且不同意,债权人也没有尽到合理的审查义务,抵押合同可以被认定无效。前提是你能证明你不知情。”

“我不知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要看证据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

晚上徐建邦回来,我照常做饭。他吃了两口,又开始挑。

“这菜怎么又这么咸?”

“可能盐放多了。”

“你一天到晚在家,做个饭都做不好。”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徐建邦,那份委托书,我想了想,还是要跟你一起去办。你约个时间,我请假。”

他夹菜的手停住了。

“不用你去了。我已经办了。”

“办了?什么时候?”

“就前两天。你不是签了委托书吗,我拿着去办的。”

我看着他。他低头吃饭,不看我。

“借了多少钱?”

“两百万。周转一下,年底就还。”

“抵押给谁了?”

“一个朋友。你不认识。”

“是不是姓卢?”

他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

“收据。你西装口袋里的茶楼收据,背面写着卢字,1703包厢。”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吃惊变成恼怒。

“你翻我口袋?”

“你西装脏了,我拿去干洗。收据掉出来的。”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指着我。

“蒋秀芬,我告诉你,这事儿你别管。公司的事你不懂,我这么做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你把房子抵押了不告诉我?”

“告诉你能怎么样?你能帮上什么忙?”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好像也觉得过分了。抓了抓头发,声音放低了。

“秀芬,你听我说。就是周转一下,真的。卢江华是我以前的老搭档,信得过。”

卢江华。

我第一次听到全名。

“你以前跟我说过这个人。爸提过,说他当年走得不太愉快。”

徐建邦脸色变了。

“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个月吃饭的时候。”

他站在客厅中间,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总之你别管了。我处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一桌子凉了的菜。然后起身,把菜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

倒到最后一盘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是他昨天说想吃的红烧肉。我炖了一个半小时。

我把那盘肉留在桌上,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然后我回到卧室,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他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样东西。

那份委托书。卢江华。两百万。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6

公司年会定在十二月十八号,城东一家酒店。

徐建邦提前三天跟我说,让我准备一下,穿件像样的衣服。

“你那条黑裙子呢?”

“那是夏天的。”

“那你不会去买一件?”

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票子扔桌上,没数,大概五六百。

我拿着钱,没去买衣服。我去了一趟房产交易中心,拿着身份证和结婚证,查了那套房子的抵押登记状态。

窗口的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我。

“这套房子的抵押登记申请已经提交了,目前是待审核状态。如果审核通过,抵押权就生效了。”

“审核要多久?”

“一般十五个工作日。你们是十二月五号提交的,大概二十五号左右出结果。”

十二月五号。那天他跟我说公司加班。

“能撤销吗?”

“这个你要问抵押权人,双方协商一致可以撤销。”

我谢了小姑娘,出了交易中心。站在门口台阶上,我把日期记在手机里。

二十五号。还有二十天。

年会那天我穿了件旧的深蓝色大衣,领口别了一枚银胸针,是我妈留给我的。

徐建邦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酒店宴会厅摆了二十桌,来的都是建材圈的人。徐建邦是副总,坐在主桌,我在他旁边。

邓语蓉坐在另一桌,穿了件酒红色的裙子。她看见我,点了点头。

吃到一半,有人上台讲话。是卢江华。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五十来岁,方脸,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端着酒杯站在台上,先讲了一通公司合作的成绩,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呢,最近我们跟徐总这边有个小问题。徐总以个人名义借的两百万,马上到期了,我这边股东催得紧。”

全场安静了。

徐建邦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压低声音。

“卢哥,这个回头再说。”

“回头?徐总,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十二月二十号之前还清。今天十八号了。”

卢江华笑着,但笑不到眼睛里。

“我听说徐总把房子都抵押了,不至于还不上吧?”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徐建邦站在那里,手攥着桌布。

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卢总。”

全场目光转过来。

“我是徐建邦的爱人,蒋秀芬。关于那套房子,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卢江华挑了挑眉。

“嫂子有什么指教?”

我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一张房产交易中心的查询单,一份律师函,还有我的手机。

“第一,那套房子的抵押登记还在待审核状态,没有生效。第二,我是房屋共有人,抵押申请上我的签字是委托书代签的,我本人没有到场。第三……”

我按下了手机录音的播放键。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音箱里的电流声。

“先转到我个人账户,别走公司账。”

徐建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卢江华的脸色变了。

“这段录音是十一月十七号,在徐建邦公司走廊里录的。卢总,您让徐建邦把钱转到个人账户,不走公司账,这算什么操作,您比我清楚。”

卢江华盯着我,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嫂子,你这是要撕破脸?”

“我不撕破脸。我只想要个明白。两百万借条拿出来,借款合同拿出来,抵押合同拿出来。如果都是合规的,我签字认账。如果有一样不对,这个抵押就撤了。”

徐建邦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卢江华,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卢江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嫂子挺厉害。行,合同在我律师那儿,明天发给你。”

他端着酒杯回了座位。宴会厅里的议论声像水烧开了一样。

我坐下来,手有点抖。徐建邦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什么时候……”

“回家再说。”

年会散了以后,徐建邦开车,我坐副驾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家进了门,他忽然开口。

“你录音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卢江华什么人吗?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我问你,你当初跟他合作的时候,知道他是你爸说的那个‘走得不太愉快’的人吗?”

他沉默了。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底层拿出那本旧账本,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十一月十七日,公司走廊录音。

十二月五日,抵押登记提交。

十二月十八日,年会。

“徐建邦,你公司的事我不懂。但房子是咱俩的,嘉懿还要在这儿高考。你要是真被人坑了,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站在卧室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让我签了个股权转让协议,说只是走个形式。”

“协议呢?”

“在公司保险柜。”

“明天拿出来。”

他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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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徐建邦把股权转让协议拿回来了。

我翻了翻,看不懂里面的术语,但有一页上写着“若乙方未能按期偿还借款,甲方有权处置乙方名下资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

甲方:卢江华。乙方:徐建邦。

协议日期是十一月十五号。比我发现收据还早五天。

“这个你签了?”

“他说是走个形式。”

“走个形式让你拿房子抵押?”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四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不少,从上面看像落了一层霜。

“公司资金链断了,我没办法。卢江华说有笔过桥资金,利息低,让我先借来周转。后来他说要抵押,我想着反正年底就能还上……”

“年底能还上吗?”

他不说话了。

我给周海峰打了电话。他让我把协议发过去,看了之后回过来。

“嫂子,这份协议有问题。股权转让和房产抵押绑在一起,抵押金额又远超借款金额,有套路贷的嫌疑。而且你作为共有人不知情,抵押登记可以撤销。”

“怎么撤销?”

“你先去交易中心提交异议申请,同时给卢江华发律师函。如果他拿不出完整的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登记就通不过。”

第二天我去了房产交易中心,填了异议申请表。工作人员收了我的材料,给了我一张回执。

从交易中心出来,手机响了。是邓语蓉。

“嫂子,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们约在城西一家咖啡店。她坐在角落里,面前一杯拿铁没怎么动。

“嫂子,那天年会的事我都看见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卢江华跟徐总合作的所有合同扫描件,还有几份做账的记录。我是助理,这些东西经我的手。”

“你为什么给我?”

她低头搅了搅咖啡。

“年会那天,卢江华当着那么多人让徐总下不来台。我坐在旁边,看见你站起来说话。我想起我妈。我妈也是会计,被我爸坑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留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嫂子,你不容易。”

我接过U盘,攥在手里。

“小邓,谢谢你。但你得想好,这东西给我,你工作可能保不住。”

“我早就不想干了。卢江华这个人,做事太绝。”

当天晚上我把U盘插在电脑上,一份一份看那些合同。很多看不懂,但我把跟房子相关的都挑了出来。

有一份借款合同上写着,借款金额两百万,抵押物是徐建邦名下房产一套。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借款方违约,抵押物处置后的溢价部分归甲方所有。

溢价部分。也就是说,房子如果值三百万,拍卖后多出来的一百万归卢江华。

我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了周海峰。

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激动。

“嫂子,这是典型的套路贷。抵押物价值远超借款金额,还约定溢价归债权人,这在法律上站不住脚。你手里的证据足够撤销抵押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卢江华。

他在一品轩茶楼1703包厢等我。还是那张方脸,还是油光锃亮的头发。看见我进来,连站都没站。

“嫂子来了。坐。”

我把律师函放在桌上。

“卢总,抵押登记我已经提交异议了。你手里的合同,借款两百万,房子市价至少三百万,多出来的一百万你要拿走。这个条款,法律上不认。”

他拿起律师函看了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嫂子,你这是要打官司?”

“我不想打官司。你把抵押撤了,借条还给徐建邦,这事就算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嫂子有本事。我撤。”

“还有。”

“还有什么?”

“你给徐雪薇转的那几笔钱,我也知道。你让她在我跟前递话,让我以为家里钱紧,不敢管徐建邦的事。这个账,我不跟你算。但以后徐家的事,你少掺和。”

他的笑僵在脸上。

从茶楼出来,我给徐建邦打了个电话。

“卢江华答应撤抵押了。”

他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秀芬,我……”

“你回来再说。”